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延迟发出。
王老五在天津最北端的蓟州山间惊魂的同时,天津最南端的安海区朴楼村,一场农村葬礼正在举行。
这个村子处在整个安海区最边缘,村子东面毗邻津淄公路,西面被南运河挡住,河上只有一座小桥,过了桥,对面就是邻省。
村民庞大海的父亲因癌症去世,正在办丧事。
老爷子病了一年,去市里的肿瘤医院化疗、手术加住院一通折腾,把本就不多的家底耗了个干净,末了,人财两空,后事的费用有一大半是东挪西借来的。
经济条件都这样了,很多讲究也就顾不上了,遗体拉去殡仪馆火化之前,就一直装殓在薄薄的木棺里,供村里乡亲们吊唁。
三天仪式过后,准备起灵,起灵前自然需要封棺,这其实就是个形式,因为到了殡仪馆,棺盖还得打开。
可问题是,我们中国人最重视的就是个仪式感,无用功该做也得做,庞大海假模假式嚎了几嗓子,从地上爬起来,接过了旁边的人递来一把榔头。
当地风俗,棺盖上的第一颗钉子必须由孝子亲手钉上,庞大海握着榔头来到棺前,对着棺内老爹的遗体四鞠躬,而后凑近,面容悲戚:“爹,您老上路...啊——!”
一声突如其来的嚎叫,把亲朋好友都搞懵了:他咋了?
难道是父子诀别时刻终到眼前,悲痛得发疯了?
“这不是我爹、这人不是我爹呀!我爹哪?我爹哪儿去了?来人啊,快去报警、报警啊!”
第86章 倔驴
安海分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王新光有个外号——驴。
通常这种外号都会带前缀,比如“倔驴”,是形容此人脾气执拗,或者“叫驴”,表明此人嗓门奇大,啥定语没有,明晃晃就一个“驴”字,说明啥呢?
原因只有一个:王新光确确实实像头驴,字面意思上的像。
他和驴的区别只有两个,一个是他直立行走,另一个是他不吃草。
王新光非但不吃草,还超级爱吃肉,不但爱吃,还饭量贼大,这一点大半个安海区的自助餐馆老板们都领教过。
这天他又走进了一家自助餐馆,老板苦着脸小心翼翼:“王队,今天几个人啊?”
王新光驴眼一瞪,回答一如往昔:“咋的?一个人吃饭不行啊?”
“行行行,王队赏光是小店的荣幸,您里边儿请。”
“里边儿请啥啊请,餐盘给我拿过来!”
王新光绝对无愧于自己的外号,他这个直来直去的驴脾气简直活脱儿。
老板不敢废话,赶紧吩咐服务员端来餐盘:“王队,您慢吃啊。”
说完正想找借口开溜,却被王新光叫住:“回来!海鲜区的基围虾咋就还那么几只了?赶紧补货!”
“王队,基围虾库房里没了,我们正准备从市里调货呢,要不您先凑合着吃点儿别的?”
“扯蛋!你们店里上午刚进的海鲜,基围虾好几箱,这么快就没了?”
“啊?王队您怎么知道?”
“嘿嘿,我上午去市局开会,正路过你们店门口,少废话,补虾去!”
老板被拆穿,无可奈何示意服务员补货,这回他可不敢溜了,陪着小心继续和王新光闲谈。
“王队,您这个礼拜去了三次市局了吧?这是有啥大案子吗?”
“大案子?洪桥分局成立了个专案组,市局领导特别重视,三令五申所有分局和下属部门都要无条件配合,你说说,洪桥区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我怎么配合?这不是扯...”
总算见机得快,王新光硬生生收住了即将冲口而出的“扯蛋”二字。
说别人也就罢了,这个全力配合的要求出自市局一把手宋学义之手,他敢说宋学义扯蛋?
他是像驴,并不是真驴。
须知,这里是饭馆,人多嘴杂,隔墙有耳啊。
“别我一来你就战战兢兢的,我承认我饭量是大了点儿,可哪次我没给钱哪?是给少了还是怎么着?”
“没有没有,王队,绝对没有!”
老板暗暗叫苦:大哥,我敢收你实数吗?你是不知道啊,哪次我都是按照五折收你钱的。
幸好,王新光只有一个,不然老板得连夜扛着饭馆逃离安海区。
但令老板意外的是,他今天这个五折的赔本生意,不用做了。
“喂,啥事儿啊?我吃饭哪,没急事吃完了再说...啥玩意儿?丢死人了?到底怎么个丢人法?啥?丢死人了意思是丢了个死人?”
王新光推开了眼前的餐盘:“这事儿辖区派出所处理不了吗?还至于上报区刑侦支队?”
对方又说了几句,王新光脸色逐渐凝重:“我知道了,你们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王新光站起身来:“老板,结账!”
老板凑过来:“王队,不用给钱。”
“胡说!我是警察,不是旧社会海河码头上的混混儿,吃饭凭啥不给钱?你拿我当啥了?快算账!”
“您还没吃呢...”
王新光重重一拍脑门:“娘的,急糊涂了!”
王新光虽然脾气倔,也很暴躁,但他实则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否则也不可能担当刑侦支队长重任,刚刚不大不小闹的那个笑话纯粹是因为:这次的情况,确实重要。
属下在电话里跟他说的是:朴楼村那具被掉包的尸体,正是JZ区白塔寺地宫被盗案刚刚锁定的重要嫌疑人——果香峪村村长,刘大力。
还有,蓟州分局刚刚发来警情通报:今天清晨,进山采蘑菇的果香峪村村民王老五,在村后的山林里发现了被草草掩埋的白塔寺文物盗案另一个嫌疑人——刘大力亲弟弟刘小力的尸体。
王新光赶到朴楼村案发现场的时候,手下们迎过来,没有汇报案情,而是把一个面孔陌生的年轻人推到了他面前,年轻人很有礼貌率先做自我介绍:“王队,我是洪桥刑侦支队的张拓,我们田队派我来的。”
“咋?这被偷换的死人不是蓟州白塔寺盗案的嫌疑人吗?跟你们洪桥有啥关系?”
王新光瞪着一双驴眼,很是不解。
张拓解释:“王队,白塔寺那个案子,我们现在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背后的主犯很可能跟我们正在侦办的5.21海河系列浮尸案有关,所以相关的情况我们都必须掌握,我这不是就来麻烦王队了吗。”
“麻烦谈不到,天下刑警是一家,互相帮助是份内事,只是我不明白,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案子,你们是拿到了什么证据,会觉得背后有关联呢?”
面对王新光的疑惑,张拓嘴巴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特情。”
王新光立即会意,住口不言。
公安系统内部,每个人都明白“特情”二字代表什么。
那意味着,有一个他们的兄弟,孤单一人,身涉险境,在群魔环伺中,警惕的捕捉着每一条蛛丝马迹。
他传出的所有信息,都是用自身安危换取的,都必须百倍珍视。
“兄弟,你说吧,需要我们安海支队做什么?”
“谢谢王队,麻烦你安排手下弟兄排查辖区范围内有没有空旷无人的封闭废弃环境,周边没有监控,也没有像样的道路。”
王新光不假思索:“还用得着排查?我知道有个地方,完全符合你说的这些条件。”
“在哪儿?”
“离这儿十三公里,流庄村殡葬站!”
王新光招手示意手下开过车来:“流庄村去年拆迁宅基地,村民全都搬到镇上的安置房里去了,可是镇政府跟开发商因为招商细则谈崩了,上千公顷的土地就那么一直荒废着,整个安海也就那地方,杀个人放臭了怕是都没人知道。”
张拓好奇的问:“王队,那地方既然这么荒,你是怎么知道的?”
“咋知道的?我天天跑步从那儿路过,有次闲着没事儿,我还进去瞧了一眼呢!”
第87章 疑云重重
王新光跳下车,挥手示意几名神情严肃持枪警戒的手下退开。
“紧张啥呢?凶手都特么有工夫把尸首偷偷换到棺材里去了,还能在这儿等着咱们来?直接进去,注意保护现场!”
张拓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观察周围环境,越看越是纳闷。
“王队,你跑步怎么会选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住的离这儿近?”
“近啥?我家远着呢,我是特意绕路多跑一圈。”
王新光头也不回走进了殡葬站,先期到达的安海支队刑警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一名刑警走近王新光:“王队,我们在殡葬站废弃的水晶棺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辨认,正是丧主去世的父亲遗体。”
“家属还没认尸呢,你咋就能确定呢?”
“我姥姥家在朴楼村,去世的庞大爷我打小就认识。”
“嘿这巧劲儿的,现场勘察了吗?”
“我们已经做了初步勘察,可以确定,被害人刘大力就是在这里遭受捆绑殴打后杀死的,凶器是一根直径大约一厘米左右的金属绳索,我们在殡葬站追悼厅的水泥地面上发现了排泄物残留,初步判断是死者死亡时造成的。”
“活活勒死的?”
“根据现场情况分析,是这样。”
“凶手有几个人?”
“现场除了死者,还提取到了另外两个人的脚印,根据足迹分析,两人都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从其中一个足迹的着力特点判断,他是个左撇子。”
“外围呢?”
“我们在殡葬站外二百米的土路上采集到了几个可疑的车辙,可这附近由于无人管理,经常有偷运土石的车辆进出,车辙被覆盖,很难辨认方向,只能根据轮胎纹路判断品牌。”
“啥牌子的?”
“锦湖。”
“那可扯蛋了,全天津用锦湖轮胎的汽车怕不是有几万辆?”
“是啊,咱们的人正在调取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查找嫌疑车辆。”
“抓紧,一定不能放过任何疑点,我可告诉你们,这个案子很可能和市局正在亲自抓的一个大案有关,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王新光转身指着张拓:“瞧见没有?这位就是专案组派下来指导咱们工作的,过来打个招呼!”
张拓汗都下来了:“王队、王队,您了可别乱说,我有多大脑袋敢指导安海支队的弟兄们?就是受田队指派过来了解第一手情况的。”
“你甭客气,你们办的案子我知道,不瞒你说,十年前那个专案组里,还有我呢!”
张拓很意外:“王队,你参加了2003年的3.21专案组?”
王新光的情绪忽然有些低沉,叹了口气:“当年的案子没破,专案组的人个个抬不起头,那案子影响特别大,市领导亲自过问,天天催问进展,你知道那是啥压力?”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安海的?”
“2005年,一晃啊…”
王新光的感慨被一名跑过来的手下打断:“王队,你看看这个!”
王新光举目望去,和身边的张拓齐齐一惊:“在哪儿发现的?”
“水晶棺里庞大爷尸体下面。”
王新光屏住呼吸,郑重接过手下递来的透明证物袋,举在眼前怔怔的看,半天没错眼珠。
手下刑警们不敢贸然打扰,都站在旁边不出声。
张拓指指证物袋:“王队,你见过这个?”
王新光沉了两秒,幽幽道:“只要参加过3.21专案组的人,谁能忘了这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