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海马歌舞厅的歌手，刚跟张老板签完合同，凭嘛不能上这儿来？”
赵盈毫不退让瞪着娜娜，气势上半点不输。
“新来的这么不懂规矩？今儿我让你懂点儿人事儿不可！”
娜娜横眉立目就要冲上去，赵盈丝毫不怂，反向她逼近了两步：“干嘛？你还想动手儿是吗！”
更衣室里另外一个女歌手怯生生站了起来：“娜姐，这个妹妹刚来，不知道规矩，你好好儿跟她说说，给我个面子别动手行不行？”
这是个矮小瘦弱的女孩，穿一件明显不合体的宽大格子衬衣，破洞牛仔裤，看上去老实木讷，不善言辞的样子。
从何俊进门，先是跟崔健聊，再是跟娜娜聊，这女孩始终不言不语坐在一边摆弄手里的一张曲谱，始终没有插话。
这时她大概是眼见冲突就要升级，这才硬着头皮尝试劝架。
“一边儿去，你有嘛面子？告诉你小煜，这个新来的愣头青眼里没人，我非给她拿拿龙（收拾教训）不可，你再废话连你一块儿！”
叫小煜的女歌手闻声当即乖乖闪在一边，不敢再说话。
何俊看出来了，这个娜娜应该是海马歌舞厅里混得比较好的歌手，说不定还有什么背景，而且为人素来嚣张，像个从小混社会的。
赵盈虽然性格泼辣，但骨子里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如果真动起手来，抡王八拳的功夫九成九比不过娜娜，只怕非吃亏不可。
何俊不愿意自己的驻唱歌手生涯第一天就以一场全武行作为开端，再说，赵盈他虽然看着不顺眼，但那是由于她和自己抢行市这件事而起，论外形，她的样子其实丝丝入扣长在何俊的审美上。
他哪能眼巴巴看着她挨揍？
“娜姐、娜姐，不值当的，你给兄弟个面子，别跟她一般见识。”
何俊好声好气的拉住了娜娜，掏出兜里的苏烟：“娜姐抽烟，消消气，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别因为我伤了同事间的和气。”
娜娜恶狠狠瞪了赵盈一眼，接过何俊递过来的烟：“今儿我看小俊兄弟的面子先饶了你，以后再敢没大没小，看我怎么收拾你的！”
赵盈兀自不依不饶：“自己怂了就说自己怂了，拿他找词儿干嘛？”
娜娜登时又跳了起来，狠狠把烟摔在地上：“嘿你个小浪蹄子啊，还学会给脸不要脸了？今天我非给你立立规矩！”
何俊连忙阻拦：“娜姐，看我、看我了！”
“兄弟，不是姐姐不给你面子，你没看她蹬鼻子上脸吗？你别管，今天我非得．．．”
“你非得噶嘛？”
一个瓮声瓮气的粗嗓子骤然传来，张炜冷着脸出现在门口，一双溜圆的牛眼直勾勾瞪着娜娜。
刚刚还一蹦三尺高的娜娜看到张炜，气势立刻矮了半截，满脸堆笑：“老板，您怎么过来了？您放心，刚哥虽然走了，我不是还在吗？一定替他把这帮人给您管好了。”
张炜嗤之以鼻：“就你还想跟小刚比？你见过小刚跟别人呲牙咧嘴吗？告诉你，威望不是靠嗓门儿大，懂得个嘛！”
挨了一顿数落的娜娜像只斗败的公鸡，气焰全无，乖乖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张炜看看何俊，再看看赵盈，冷哼一声：“你们俩，去我办公室一趟！”
张炜的办公室足有五六十平米，靠墙放着他宽大的老板台，侧墙一排实木书柜里面摆的不是书，而是各式各样的CD、唱片，甚至还有磁带；书柜对面一张意大利真皮三人长沙发的两头，分别坐着何俊和赵盈，两人互相根本不看，都在盯着墙面运气。
张炜叹了口气：“我说你们二位能不能别介样儿？你们都是我请来当招牌的，要是你俩天天打得跟热窑的似的，我这买卖儿还干不干了？”
看到赵盈不说话，何俊觉得自己作为男人，应该拿出应有的风度来，主动说：“老板，这事儿本来我没错，但既然让你为难了，我就退一步，她不总说我是大老爷们儿吗？干脆，我就吃个亏。”
他站了起来，走到赵盈面前微微欠身：“赵小姐，以前是我态度不好，我给你赔个礼。”
赵盈抬眼瞄他：“你承认你错啦？”
何俊咬着后槽牙：“我．．．错了！”
“那你说说你具体错哪儿了。”
“我尼玛．．．”
何俊登时七窍生烟，脸都涨红了，眼瞅着又要急，张炜连忙说：“差不多得了，没完没了了是吗？”
听张炜语气有些不善，赵盈也觉得自己似乎过分了点，语气有所舒缓：“张老板，冲你的面子，这事儿过去了。”
“这还差不多！”
张炜从老板椅上站起：“跟你们俩说个正事儿：今天晚上刘工要在咱们歌舞厅请客，庆祝新项目谈成，我在他面前夸下海口了，说我们这儿新来了俩特牛逼的歌手，刘工很有兴趣，点名让你们俩今天进包间驻唱。”
张炜拉了把椅子坐在何俊和赵盈对面，语气变得神秘：“刘工是咱们这儿的大客户，出手特别大方，以前他最捧的是小刚，知道光是从他手里小刚就赚了多少钱吗？现在机会轮到你们了，必须给我卖力气！”
何俊眼珠转了转：“老板，这个‘刘工’到底是干嘛生意的？听着怎么像个包工头呢？”
张炜笑了：“说他是个包工头倒也没错，他主业是做工程的，不过，他也干点儿别的。”
“干嘛？”
张炜的笑容消失了：“不该打听的就别打听，老老实实唱你的歌。”
第68章 刘工
海马歌舞厅的营业高峰时段，一般从晚上九点开始，但这一天下午六点，一辆金杯面包车就驶进了院子，车上下来六个人，轻车熟路鱼贯走进了这里最大的“岁寒三友”包间。
何俊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徜徉在附近，不时偷眼观察包间里的动静，按照张炜的说法，包间里的客人要先吃饭，酒足饭饱之后，才是歌手进包间献唱的时间。
何俊不敢靠得太近，包间隔音效果又很好，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何俊抬腕看了看表，不禁有些焦躁。
他来之前，马伯谦告诉他根据宋春刚传出的信息，这个“刘工”身上有许多疑点，但他还来不及进一步查探，就已遭到不测。
下午的时候，何俊终于从唐丽手里领到钥匙，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打开宋春刚留下的那个更衣柜，看能否发现什么线索。
进了更衣室，按号码找到最靠里的那只更衣柜，何俊打开之前观察柜子边壁，发现果然有明显工具撬动的痕迹。
更衣柜里只有几张CD，一支麦克风，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至于是否被人拿走了什么，无从知晓。
何俊用手帕垫在手上，先拿起那几张CD查看，发现都是张学友的正版专辑，其中一张封皮上写着“张学友二分之一世纪演唱会天津站，2011/10/16”字样，下面还有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何俊看了心里居然有一丝丝小激动：没错，是张学友的亲笔签名演唱会CD。
可以肯定，撬柜子的人不是寻常图财的小蟊贼，因为首先驻唱歌手不会在歌舞厅更衣柜这种设防程度极低的地方放什么贵重物品，其次柜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无疑是张学友的签名CD，但它却没被拿走。
何俊又拿起那支麦克风，小心翼翼举在眼前查看。
以唱歌为生的人对麦克风都很讲究，绝大多数歌手都会根据自己的声音特质去定做专属麦克风。
宋春刚这支森海塞尔定制麦克风做工很精致，筒身红黄两色，图案成火焰状，价格最低也得有万儿八千的，而它，也好端端摆在这儿。
何俊再三查看，没有发现异常，将CD和麦克风放回原处，极快的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刚哥，我来了。
咱哥儿俩以那样特殊的方式见面，想来是冥冥中你要把自己没来得及做完的事交托给我吧。
我一定会让你瞑目的。
耳边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何俊观关上柜门，抬眼观看，见唐丽急匆匆向他走来。
“小俊，刘工说了，九点让你和小莹进包间唱歌，我忘了问你：你有专用话筒吗？”
小俊是何俊在海马歌舞厅的艺名，至于小莹，自然就是赵盈。
“丽姐，我以前没当过歌手，哪儿有自己的专用麦？”
何俊重新拉开柜门：“我看刚哥这个挺好的，我能先拿着用吗？”
“小刚这个你可别用，他专门从香港定做的，花了三万多呢，平时连碰都不让别人碰，万一哪天他回来了，知道我们让别人用，指定不乐意！”
何俊心中黯然：他要是还能回来，那就好了。
“那我就没辙了，丽姐，要不你随便给我找一个先凑合用吧。”
“麦克风是小事，关键是小莹这孩子说好了八点准到这儿的，这都八点半了怎么还没来呀？”
“你给她打电话问问？”
“我打了，关机呀！”
唐丽很着急：“刘工最讨厌迟到，小莹要是按时到不了，今天晚上一分钱小费怕是也拿不到，还得把刘工得罪了，这孩子真是太耽误事了！”
唐丽着急也不全是为自己，歌手的小费歌舞厅是有分成的，赵盈自己可能不在乎钱多钱少，但开门做生意的买卖人，从来是锱铢必较。
更重要的是，何俊从张炜和唐丽的反应中察觉，这个“刘工”在海马歌舞厅身份很特殊，绝不仅仅是个出手阔绰的大客户。
一个做土木工程的商人，经常出入歌舞厅，还在这里请客吃饭，谈一些晦暗不明的“生意”。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何俊心头对此人的好奇拉满。
这时张炜也赶了过来：“唐丽，联系上小莹了吗？”
“没有啊，我都快急死了！”
张炜来到两人近前，脸色急速变化：“小俊，待会儿你先进去，跟刘工扯个理由，千万把小莹没来这事儿暂时支应过去，眼下也没别的办法，靠你了！”
何俊点头：“老板，我尽力而为。”
“唐丽，你给小俊找个话筒，拿咱这儿最好的！”
“好，我这就去。”
唐丽转身急匆匆离开，何俊似是漫不经心的感叹了一句：“哎，舍近求远，还得麻烦丽姐一趟。”
张炜听他话里有话：“小俊，你嘛意思？”
“老板，我刚才想用刚哥这个，丽姐不让。”
张炜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你用介个干嘛？不嫌不吉利？”
何俊眼神闪动：“老板，不吉利是嘛意思？”
张炜脸色一变，连忙打起了哈哈：“嗐，我是说小刚神不知鬼不觉就不见人了，跟失踪了似的，用他的东西可不就有点儿不吉利吗。”
“哦，原来是这意思，那我先去包间，按你嘱咐的尽量先应付着。”
“快去吧兄弟，跟刘工一定要有礼数，那是大客户！”
“明白！”
走向岁寒三友包间的途中，何俊的脑中被一道电光照亮：刚才张炜无意中的失口，说明了什么？
包间到了，何俊站在门口深呼吸，推门而入，彬彬有礼深鞠一躬：“各位贵客晚上好，我是海马歌舞厅的新歌手小俊，很荣幸为诸位献唱。”
包间里静悄悄的，长沙发上依次排开坐了五个人，高矮胖瘦身型各异，屋里唯一一张单人沙发上，一个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手扶镜框，正在打量何俊。
此人气质儒雅，文质彬彬，可何俊与他目光接触的瞬间，身子竟不明缘由的打了个突，有种难以言传的怪异感觉从后背沿着脖颈冒上来，就像有一条蛇爬过。
中年人稍稍欠身：“你好，我叫刘涌，汉高祖刘邦的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涌。”
第69章 蛇
何俊直视着刘涌，缓步走近。
他的姿态看似很随意，很放松，实则浑身肌肉都已暗中绷紧，精神高度紧张。
这件事很不寻常。
何俊尊重领导、尊重长辈，言行举止礼数周全，接人待物向来不会被旁人挑出毛病，但是骨子里，他是个混不吝的人，他对待不同的人，有自己独特的处事方式。
即使是领导，或者其他什么极有身份的人物，如果那人拿腔作调、傲气十足，何俊就会老实不客气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感到了极致连个好脸色都不会给，他这人就这样：我不爽了，管你是特么谁？
体制内曲意逢迎、小心谨慎虽然常态，但若是你根本不想往上爬，切记一点：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别说不吊领导，你怼他几句，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水上支队已经是警队内部最苦逼的岗位之一，就算领导想打击报复，还能咋办？
何俊就是毫无进取心，只想踏踏实实干本职工作的体制内无敌之人，幸好，他遇到过的那种装逼犯领导很少，基本上没给过他展示性格的机会。
也正因如此，何俊面对任何人，压根儿不懂得什么叫憷阵，哪怕是那天去市局经历大场面，面前站着的是本行业的一哥，在最初的不适应之后，他也迅速恢复了原状，甚至跟孙副主任逗起了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