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大咧咧我行我素到了今天，突然被某种异样的感觉攫取了，因为刘涌这个人给他带来的压力，从所未有。
他看上去完全是个读书人，斯文，安静，儒雅，面对上门服务的歌手依然彬彬有礼，谦逊和气，但他体内隐隐约约透出一股特殊的气息，无影无形，却清晰可闻。
非常像小学五年级学校组织旅游去清东陵参观，何俊走进地宫，站在康熙皇帝棺椁跟前两米时的感受。
那气息仿佛一股湿冷的腥气从地缝里渗出来，带着腐土与朽骨的味道，如同地层下翻涌的阴翳，像冻透的蛛网黏在皮肤上，凉得人骨头缝发疼。
刘涌穿件板板正正的公务夹克，西裤裤线笔直，款式保守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气质极为端正，完全是开会时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的大领导范儿。
这种正气凛然的气质，和他身上来自地狱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反差。
就好像是一条钻出地下洞穴，在阳光下爬行的蛇，鳞片花纹色泽光亮，却令人浑身发麻。
何俊已经走到了刘涌面前：“刘工，我们张老板嘱咐了，您是大客户，叫我务必认真为您服务，您今天想听什么歌曲请说出来，我一定尽全力让您满意。”
何俊的天赋不仅是视觉、味觉、听觉和记忆力，还包括他的情绪控制能力，这些一部分来自天生，另一部分，是两年捞河漂子生涯亲眼目睹的无数惊悚场面的历练。
他无论内心在翻腾什么，言行也会一如往常，丝毫不会露出异样。
以往，能敏锐洞悉他心里有事的只有张京杭，何俊曾以为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刘涌轻轻笑了，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递给何俊：“小兄弟，先抽支烟，咱们聊聊，互相了解一下。”
何俊瞥了一眼刘涌手中的烟盒：白塔。
这种烟在天津通常是某种特定场合专用，上个月水上支队同事父亲去世，何俊还抽过这烟。
看到何俊的眼神，刘涌又笑了：“我们这些土木狗穷啊，抽不起什么好烟，近些年虽然经济条件宽裕一点儿了，可也抽惯了，不愿意换，小兄弟不会嫌弃吧？”
何俊上身前倾，淡定的接过烟：“刘工，我一直是抽小江山的。”
“果然是道地天津人，呵呵。”
刘涌掏亲自为何俊点上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吐着烟雾瞄着他：“小俊兄弟以前是公交分局的辅警？”
“是，干了好几年，工资一直不涨，生活压力有点儿大，没办法了，只能想别的辙。”
“辅警参加招警考试不是优先录用吗，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刘工，我试过，问题是僧多粥少啊，每年名额就几个，可是有多少人争？我没门没路的，哪儿能抢得上？自己吃几碗干饭我还是有数的。”
“消极了，这想法还是消极了。”
刘涌不以为然的摆摆手：“要相信机会面前人人平等，如果没过，还是要多从自身找原因，继续努力，争取下次考过不就行了？”
何俊笑笑，没说话。
他和刘涌是初次见面，虽然早知道这人身份可疑，属于需要暗中调查的重点对象，那他内心对刘涌那种莫名其妙的厌恶感，却和化妆侦察的使命无关，他就是不喜欢这个人，无论是他身上那股子来自地狱的暗黑味道，还是他偏向伟光正的说话方式，都不喜欢。
他正准备随口应承刘涌这句假大空的官话，对方却转了话题：“我听张老板说海马歌舞厅来了两位水平出色的新歌手，我都邀请了，怎么只来了你一个？”
“哦，刘工，是这样的，我那位同事家里突然出了点急事，临时通知老板晚到一会儿，她还特意委托我向您道个歉。”
刘涌垂下眼帘，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喜怒：“家里出了什么急事呢？”
“好像是她父亲病了。”
“哦，可以理解，为人子女者，照顾父母天经地义，不管多大的事，总不能拦着人家尽孝吧？那她今晚还能来吗？”
“她料理好父亲就会赶过来，刘工您是大客户，无论如何．．．”
何俊刚说到这里，包间门砰的被推开，沙发上的五人齐刷刷同时望过去，像士兵听见口令一样动作整齐划一。
门外站的正是形貌狼狈的赵盈，看得出她是拼尽全力赶过来的，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张着嘴弯着腰扶着膝盖，不住的大口喘气。
“哎呦我的妈呀，差点儿跑死我！”
刘涌眼角溢出一丝笑意：“这位想必就是赵小姐了，你父亲的病不要紧吧？”
赵盈喘匀了气，迈步走进包间，径向刘涌走去，脸上挂满天津女孩自来熟的灿烂笑容。
“您就是刘工吧？实在不好意思来晚了，我爸爸的病啊．．．谁说我爸爸病了！”
赵盈猛地反应过来，双眼圆睁瞪向刘涌。
刘涌高深莫测的笑笑，摊开手，目光移向旁边的何俊。
赵盈瞬间恍然：“这是你编的瞎话对吗？你竟然咒我爸爸得病！”
何俊很无语：姐姐，咱俩提前都没对口供，我不现抓理由能怎么办？
刘涌在旁微笑不语，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何俊情急之下只好顺着话题试图继续往下圆：“啊．．．那是我领会错了，这么说你爸身体挺好的？”
“我爸早没了！”
．．．．．．
包间里的气氛，居然有点搞笑。
第70章 小费
何俊和赵盈大大眼瞪小眼僵持着，刘涌的五个随从面无表情端坐着，包间里鸦雀无声的环境足足保持了有五六秒，刘涌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
“我这个人整天忙工作，平时没有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听歌，尤其喜欢听现场，既然赵小姐来了，我点一首男女对唱歌曲，有请二位展示一下歌喉吧。”
赵盈狠狠瞪了何俊一眼，转脸再看刘涌时已是笑容满面：“刘工，我今天来晚了，为了表示歉意，在点歌要求之外，我再多给您唱几首，请您千万包涵。”
刘涌轻轻点头：“好，可以，那么现在，请二位合作一首《你最珍贵》吧。”
何俊冷眼观察赵盈，忽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
这女孩泼辣外向，性格强烈，情绪从不藏着掖着，但是她却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对于什么人可以使劲儿怼，什么人需要敬着这件事，看得格外清楚。
她跟何俊初识就在争抢歌手名额，后续又因和娜娜的冲突而加深了误解，再到今天，何俊好心办坏事给她的迟到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两人之间几乎没剩下什么好好说话的空间，梁子看上去算是结死了。
但她对刘涌这个潜在的大金主却始终保持着笑脸相迎的热情，言语极其周到，态度也是恭谨得很，看得何俊心里甚至有些泛酸水：咋的，竞争对手重拳出击，衣食父母唯唯诺诺是吧？
没想到你赵盈浓眉大眼的，也是个两面派！
并且，虽然她的笑容在颜值加持下很好看，但却有点标准化和程序化，像是通过什么某种训练培养出来的。
何俊暗暗判定：赵盈的本职工作必定属于服务业的一种，她是个经常接客的。
此接客非彼接客，大家不要往歧义上联想。
因为赵盈身上，一丝风尘气都没有。
保持着大方得体的微笑，赵盈站到了包间里的小舞台前，拿起一支麦克风扭头问何俊：“听见刘工点歌了吗？会唱吗？”
只要一沾何俊，赵盈的语气立即变硬，就跟何俊欠了她八百吊钱一样。
何俊无奈，上前拿起另一支麦克风：“歌神的对唱经典都不会，还想当驻唱歌手？你看不起谁呢！”
他其实喜欢赵盈的颜值，也喜欢赵盈的性格，但他超级不喜欢赵盈对待自己的方式。
他的原则是：你对我五八，我必还以四十，喜欢归喜欢，小爷我绝不惯着！
按道理来说，男女对唱需要歌手融入歌曲的感情中去，才能正确演绎，演唱过程中，哪怕两位歌手素不相识，也少不了深情对视、含情脉脉的交流，但是今天这首《你最珍贵》，却被两位实力超强的歌手唱得有些别别扭扭。
“(男)明年这个时间，约在这个地点；(女)记得带着玫瑰，打上领带系上思念．．．”
两人刚刚各唱了一句，刘涌闭上眼，后仰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满是享受和赞许。
何俊和赵盈的声乐天赋都是人群中最顶尖的那一类，虽然他们两个与歌曲原唱的音色差别明显，但好声音就是好声音，无论唱什么歌，好的歌手都能用自己的特色让它动听。
刘涌显然是个真正懂行的，只一耳朵，他就知道张炜并非吹嘘。
“(女)我学着在你爱里沉醉，(男)我不撤退，(女)你守护着我穿过黑夜，(合)我愿意这条情路相守相随，你最珍贵。”
何俊和赵盈是第一次合作，而且由于宿怨未消，整个演唱过程中俩人根本没有互相瞧上一眼，但天生的音乐素养却让他们的歌声宛若珠联璧合，层次分明，和音节奏恰到好处，连半个拍子都没踩错。
一曲终了，两人放下麦克风一起望向刘涌，等待他的评判。
刘涌睁开眼感慨不已：“好，好啊，这首歌我经常听小刚唱，他每次都唱得特别好，只可惜，这个歌舞厅里没有和他水平旗鼓相当的女歌手，所以这首歌最好的状态从来没有被完全展示出来。”
他微笑着离席站起：“可你们两位就不一样了，强强联合，双星争辉，这是我听过的除了原唱之外，最完美的一版《你最珍贵》，好，很好，梁子！”
长沙发上近段第一个男子蹭的站了起来：“刘工！”
此人皮肤偏黑却细腻，小眼睛，鼻梁上有道淡淡的疤痕，也不知道是刀疤还是什么，短发根根直立，站姿笔管条直，周身上下一团尚武的精气神。
“这首歌我听得很满意，给二位歌手一千元酬劳。”
“是，刘工！”
刀疤男子麻利的打开小手包，从中抽出一叠钞票，迈步上前，也不说话，双手递到赵盈面前。
海马歌舞厅属于高端商务场所，客群质量较高，歌手献唱歌曲如能令客人满意，小费通常在二百元上下，这是指大厅里；若是包间，会指定歌手驻唱半小时到一小时，单独点歌额外付费，遇到豪爽的客人，直接塞五六百元也不罕见。
刘涌无疑就是那种豪爽的客人，难怪张炜要一再叮嘱小心伺候。
赵盈笑靥如花：“谢谢刘工！”
她款款接过那叠钞票，随手塞进了牛仔裤后屁股兜。
何俊：“．．．．．．”
姐姐，你揣起来的挺自然啊，不知道里头有我五百吗？
可现在这个场合，何俊总不好当着客人就张口要，只好转向刘涌：“谢谢刘工了，您还想听什么歌？”
“张老板不是宣传你是‘洪桥林俊杰’吗？那你就唱一首《一千年以后》吧。”
“刘工，您别听我们老板夸大其词，我模仿林俊杰也就是稍微有那么点儿意思，离着人家差远了。”
“不必谦虚，是骡子是马，咱们先遛遛看。”
赵盈走到歌手休息椅上坐下，好整以暇端起一杯果汁看着何俊，见他眼神扫过来，还特意拍了拍裤兜。
何俊忍住气：“刘工，接下来就为您献上这首《一千年以后》。”
刚才是男女对唱，而且为了尽可能贴合原唱，无论何俊还是赵盈，都并没有百分百发挥出本嗓的特点，这次回到了舒适区，何俊更加挥洒如意。
“心跳乱了节奏，梦也不自由，爱是个绝对承诺，不说．．．”
不止刘涌点头赞赏，赵盈也猛地坐直了身子，直直盯着何俊。
她和他吵了好多句嘴，却是第一次听他开口唱最熟悉、最擅长的歌，虽然跟他不对付，此时她也不得不承认：‘洪桥林俊杰’这个名号，绝对不是噱头！
第71章 牧羊人
《一千年以后》这首歌，是何俊最喜欢的林俊杰歌曲，唱了能有几百次，就算是闭着眼睛，也绝对不会唱错半个字的歌词，走音？不存在的；跑调？更是不存在的，一曲终了，刘涌带头鼓起掌来。
“好，这才是小俊兄弟的真实水平啊，你唱林俊杰的歌居然已经有七八分像了，而且我猜，这还是在你没有刻意模仿的情况下吧？”
何俊略带得意的笑笑：“刘工好耳力，要是我刻意模仿，能有九分像。”
刘涌看来是个爽快人，根本没有废话：“梁子，给小俊兄弟五百元酬劳！”
“是，刘工！”
刀疤男子再次站起，把刚才给小费的环节一模一样重复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钱直接给了何俊。
赵盈跃跃欲试：“刘工，您也点我一首歌吧。”
刘涌看看表，微笑道：“我也很想啊，但可惜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办，得走了，下次我来，一定听听小莹的独唱。”
“刘工，您要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