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盈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原来老天爷喂饭也不是只喂一个人,天生好嗓子的素人虽然罕见,但绝不只有他而已。
差一点啊,差点就被那丫头坏了自己的大事。
张炜吃了口鱼肉,不无感慨的说:“兄弟,实话说,刚听见你唱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我是真以为是林俊杰亲自跑到我们歌舞厅来了。”
贺尘笑笑:“炜哥别夸张,我那是刻意模仿,其实我本嗓跟他虽然相似,但也没到那程度。”
“这程度就够吓人的了,对林俊杰没点儿研究可办不到,兄弟,你是他的歌迷吗?”
“必须是!从林俊杰出道到现在,我整整喜欢他十年了,我刚上大一的时候,他在泰达足球场开演唱会,我打了一个暑假的零工,凑钱买票去看的,光来回来去打车费就花了一百多。”
“那绝对是真爱粉了,可你为嘛非得打工挣门票钱呢?你爸妈就这么抠门儿?”
张炜只是随口一问,不料何俊的情绪立即消沉下来,眼中的神彩也暗淡了下去。
“我爸妈...他们走二十多年了。”
“哎呦哎呦,对不住了兄弟,我不知道情况,惹出你的伤心事了,怨我,哥哥我自罚一杯!”
张炜罚完酒放下杯子又问:“二老是得病还是出意外?怎么都走得这么早啊?”
何俊眼神迷离:“我不知道。”
他被放在福利院门口时还很小,根本不记事,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遗弃自己的狠心父母全无半点印象,只有当初裹着他的那床小被子的内衬上,用红线绣着两个字。
那就是他沿用至今的姓名。
张炜是个阅历很通透的人,发现此事令何俊很是伤感之后,立即转移了话题:“小俊兄弟,你以后的艺名打算叫嘛?”
“艺名?”
何俊这才想起来,按惯例,歌厅驻唱歌手都要起个艺名:“炜哥,你看我叫嘛名字好?”
“这个看你们歌手自己,只要不是本名就行,咱们海马歌舞厅的歌手一般都是前边加个‘小’字,比如说小妍哪、小玉呀、小棠啊,小刚什么的。”
听到“小刚”两个字,何俊心中怦然一动,但表面风轻云淡:“炜哥,我以前听说咱们这儿有个招牌歌手叫小刚,唱歌跟张学友一模一样,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是不知道小刚模仿张学友有多到位,他在这儿又有多火!”
提起昔日手下王牌,张炜蓦地精神一振,但很快又泄了气:“唉,可惜呀,也不知道是嫌我钱没给够,还是别的地方挖墙脚,上个月,小刚连个招呼都没打,蔫溜儿就跑了。”
何俊依然不动声色:“炜哥,既然那位刚哥倍儿火,我想讨个吉利,他的更衣柜要是还在,能给我用吗?”
“没问题,别看小刚不仗义跑了,但我这人念旧,还惦着他哪天能回来,所以他的更衣柜一直就没动过,如今既然有了你,他就算回来,海马歌舞厅也没他的地方了!”
看着张炜咬牙切齿的样子,何俊心中暗暗叹息:你的小刚回不来了。
他现在静静躺在洪桥分局的法医室冰柜里,面目全非。
“不过小俊,你用那柜子可以,但最好换把锁。”
“换锁?为嘛呀?”
“前几天有歌厅其他歌手找唐丽反应,说小刚的柜子好像被撬开过。”
何俊瞳孔猛然收缩:“被撬过?丢嘛东西了吗?”
张炜摇头:“那个不清楚,谁也不知道小刚柜子里都放了嘛,放嘛都不知道,谁又知道丢嘛了?”
何俊低头沉思两秒:“炜哥,刚哥柜子钥匙我找谁要?”
“歌手更衣柜的备用钥匙都由唐丽负责保管,你找她去要吧。”
第64章 实地考察
酒过三巡,张炜喝得已经比较到位了,何俊看时机差不多,告辞离开了办公室,穿过后院去往宿舍。
海马歌舞厅的驻唱歌手很多都是外地人,由歌厅统一安排住宿,宿舍是一排老式平房,虽然陈旧,倒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何俊的房间在平房的最西头,挨着歌厅院子的围墙,看起来很久没有住过人了,屋子里有股淡淡的尘土味道,他进屋打开灯,观察了一下环境,满意的点点头。
这里的位置很僻静,对他来说最是适合不过。
卧底这个词是港台地区使用的,内地公安执行类似任务有专属名词:化妆侦察。
虽然是不一样的词,但却是一样性质的事,都需要执行任务的警员聪明机敏,有独立处理突发状况的急智,装人要像人,装鬼得像鬼。
如果卧底警员去投靠影视类院校表演系,大概率会呈现碾压之势,并不是他们天赋多么突出,而是因为演员如果演不好,大不了这场戏NG,可卧底警员要是演不好,恐怕这辈子就得NG。
爱好不是最好的老师,生存才是。
刀头舔血磨砺出来的东西,才是最真实可靠的。
在海马歌舞厅的这段日子,何俊必须忘记他还有个名字叫贺尘。
但他一刻也不能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是什么。
认真的查看一番后,何俊悄悄退出宿舍,走出院子,准备去摸摸周围的环境。
海马歌舞厅位于利津路尽头的一个丁字路口,横向的那条路叫詹滨路,路口左转有一家远近闻名的小王羊汤馆,从周边各地专程赶来喝羊汤的人络绎不绝,羊汤馆房山背后,坐落着东利区公积金中心,每日晨午两个时间,喝羊汤的人和办公积金业务的人开来的车子能在詹滨路两边排出几十米远。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这里的夜晚静悄悄。
东利区已近市郊,即使白天,行人车辆也不算多,到了这时更是走出好远见不到一个人、一辆车,何俊在便道上看似随意的溜达,实则视线一刻没有停止搜索道路两侧。
十分钟后,他确定了一件事:在现今的繁华都市里,这地方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杀人越货绝好地点。
他已经走出了几百米,路上的路灯时有时无,光线极是昏暗,周边的住宅楼极为老旧,居民八成都已搬走,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户,都在无声讲述这里的月黑风高天,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走到早已打烊的小王羊汤馆对面,何俊看到羊汤馆跟前有条新修的宽阔大道,笔直通往西南方向,路旁立着灯杆,但灯一个都没亮,道路尽头一片黑暗,仿佛被一张无形无影的巨口吞没。
这条规划路的另一端,连接着从市区迁移过来的胸科医院新院址,那座现代化的医院大楼已经施工完毕,内部修缮也接近尾声,只待明年年初开张迎接病人。
这个时候,除了寥寥无几的留守值夜人员,空无一人。
胸科医院新大楼马路对面,就是海河小刘庄段,海河在这里流出市区界,河道在此处转了个接近四十度的急弯后,骤然变宽,河水流速也随之显著加快,奔腾而去,直冲向十几公里外的渤海入海口。
何俊边走边在心里默算,从海马歌舞厅步行至海河小刘庄段,大约需要二十至三十分钟时间,如果驾车,最多不超过十分钟。
假设宋春刚那天是刚刚离开海马歌舞厅不久就立即被凶手控制并杀害,那么最好的杀人抛尸地点,应该是这段湍急的河道,尸体扔在里面向渤海漂去,不消多长时间就会消失在茫茫大海里,那时再想寻找,就是大海捞针这句形容词的具象化了。
何俊判断,凶手就是在这里动的手,可何俊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尸体运到上游二十多公里的三岔河口段抛入河中。
经常杀人抛尸的朋友们都懂这个道理:越是人烟稀少、环境偏僻、摄像头罕见的地点,越是干这种事的好选择,凶手为什么非要反其道而行之,去人流密集区抛尸呢?
难道他不明白那很快就会被警方发现吗?
还有一个疑点:尸检表明宋春除了颅脑的致命伤,身上还布满了殴打造成的伤痕,再加上他消化道内显然是被强逼灌下去的大量酒糟,无不说明凶手控制住宋春刚之后,对他进行了时间不短的殴打和虐待,待折磨到奄奄一息,才给了他最后一击。
他不怕宋春刚大声惨呼求救引起过路车辆注意吗?
疑点并没结束:虽然宋春刚现在的身份只是个酒吧驻唱歌手,但他曾经是个优秀的刑警,身体素质好,善于擒拿格斗,更兼有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而凶手竟能如同猫戏老鼠一样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酷刑折磨后再从容杀死,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凶手不止一人?
最后一个疑点:宋春刚在海马歌舞厅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潜伏在那里,最大的使命是暗中探查按警方对外说法,早在十年前就已被焚毁的《寒山雪景图》,难道是那幅价值连城的名画有新的线索被他掌握,因此才遇害的?
这些疑问,在何俊脑海中犹如一个个巨大的问号,亟待被一个个拉直。
何俊相信答案就在海马歌舞厅内,这正是他不惜先斩后奏,也要设法打进这里来的原因。
他认定,宋春刚遭遇不测前一定有所发现,而且一定通过某种方式留下了暗号,他要找到它,并且破译它。
海马歌舞厅紧闭的包厢里,一定还隐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很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宋春刚的更衣柜被人撬开过,这件事并没有出乎何俊的预料,警方能想到的,犯罪分子同样能想到,比的无非是谁动手更快,但何俊并不担心线索已经被毁,因为他确信,凭宋春刚十几年的刑警生涯,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更衣柜那种基本等于不设防的地方。
他一定把它藏在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所在,或者,他一定采用了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风,渐渐的硬了,何俊拉紧衣领,目光冷峻的注视着远方黢黑的夜色,仿佛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在不停传来。
那是海河日以继夜奔向大海的脚步。
何俊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冷战。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宋春刚脱下警服十年了,凶手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他当年的警号的?
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他认识宋春刚。
十年前就认识。
第65章 罾蹦鲤鱼
歌舞厅这类娱乐场所的营业时间,通常是中午才开始,毕竟习惯夜生活的人作息时间和常人不同,别人的早晨,正是他们刚刚入睡的午夜。
海马歌舞厅也不例外,中午十二点,何俊走出宿舍,双手插兜,慢悠悠踱向食堂。
歌舞厅的前院是停车场,到了晚上客人最多的时候,后院也会停有车辆,但这个时间,居然还有两辆车停在这里没开走。
工作人员的私家车都停在专门的停车场,那里靠近侧门,不会有人舍近求远停到后院,再绕一个大圈子回去,所以,这只能是客人的车。
歌舞厅终归不是KTV,这里是综合性娱乐场所,客人们来这里主要的目的,是听驻唱歌手唱歌的,极少出现唱通宵的麦霸,开这两辆车来的客人是啥情况?
何俊琢磨着走进了食堂,这里的地面和桌面都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丝毫油烟污渍,桌椅摆放整齐,环境纤尘不染,卫生水平不像是个单位食堂,倒像是正规饭店。
上百平米的空间里,只有何俊一个食客,他狐疑着站在大厅正中四下扫视,没发现有服务员。
“有人吗?有饭吗?”
何俊刚喊了一声,后厨里走出一个胖胖的老者,红光满面,穿一身厨师制服,戴顶高高的厨师帽,手里抓着一把大炒勺,开口一说话,中气十足,声震屋宇。
“有饭、有饭,菜单在墙上贴着呢,小伙子你看看想吃嘛!”
何俊笑了:“老师傅,就我一个人,给您了添麻烦了。”
“介叫嘛话?民以食为天,甭管几个人,到了点儿他也得吃饭呐!再说了,张老板给我开工资又不是为了养闲人,凭嘛不做饭呢!”
老者乐呵呵的走过来:“别磨叽了,小伙子,看菜单,想吃嘛我给你现炒。”
匆匆一面,寥寥数语,何俊立即喜欢上了这个热情开朗的胖老头,他乐呵呵问道:“老师傅,您了贵姓啊?”
“免贵,姓王,王春来!”
“王师傅,我也别看菜谱了,今儿有嘛菜您跟我念叨念叨行吗?”
“主菜罾蹦鲤鱼,西蓝花牛肉粒,炒合菜,还有番茄金针菇锅仔,小伙子你吃哪个?”
“罾蹦鲤鱼?您这儿有罾蹦鲤鱼?”
何俊难以相信:“那可是功夫菜,一般单位食堂哪儿有啊?”
老者呵呵笑:“别的地儿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在这儿每个礼拜做一次,今天算你赶上了。”
“王师傅,我想尝尝罾蹦鲤鱼,得等多长时间?”
罾蹦鲤鱼是天津特色名菜,深得本地群众喜爱,但这道菜制作工艺繁琐,耗时极长,何俊担心等菜上桌了,自己也到上班时间了。
“我都弄成半成品了,马上就能好,小伙子你坐这儿等会儿,我现在就给你做去。”
王春来转身进了后厨,只听叮叮当当一阵炒勺撞击铁锅的脆响,不多时,端着一只十二寸大菜碟去而复返。
“小伙子,介鱼得趁热吃,米饭在那边蒸锅里了,自己盛。”
碟子里,一条足有四五斤的肥美大鲤鱼色泽金黄,鱼身上浇淋着琥珀色的汁液,端的是喷香扑鼻,何俊食指大动,盛上一大碗米饭,抄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王春来坐在他对面,掏出香烟点燃,笑呵呵看着贺尘奋力干饭,脸上满是劳动成果被认可的欣慰。
“王师傅,您了介手艺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