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尘神情黯然:“主犯王海明失踪,生死不明,国宝被焚毁,3.21案进入未破待侦状态,专案组组长马伯谦负领导责任,调离洪桥分局,另行安排,副组长韩再续负主要责任,免去洪桥分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职务,保留警衔和职级待遇,调入治安总队第四支队。”
马伯谦听着贺尘的叙述,也被带进了十年前那场不堪的回忆中,叹了口气。
“小子,当年那场案情总结会,实际上就是追责大会,国宝被毁,主犯失踪,这案子从哪儿说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说到这里,马伯谦眼眶有些湿润:“这个案子牵扯太大了,市领导一直盯着,天天问进展情况,最后搞成那样儿,据说大领导气得拍了桌子,必须得有人负责,你师父主动站出来把雷给顶了,你说他是为了嘛?”
贺尘平静的看着马伯谦:“我师父想做樊於期。”
马伯谦略显惊讶的看着贺尘,半晌,感慨道:“好小子,不愧是你师父的好徒弟。”
他坐到贺尘对面,脸色变得无比严肃:“下面我跟你说的事儿,绝对不许透漏给任何人。”
“包括周局和田队?”
“你懂'任何人'是嘛意思吗?”
整个中午,局长办公室房门紧闭,一老一少在里面密谈,他们都顾不上吃饭,谈的极为忘我,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小子,都听清楚了吗?”
“马局放心,我都记住了。”
“好,你拿着这个。”
马伯谦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交给了贺尘:“一切务必小心在意,破案固然重要,你的人身安全更重要,案子破不了,我和你师父闭不上眼,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再也不能有下一个刚子了!”
马伯谦眼眶泛红,语音开始发颤,他伸出大手按住贺尘的手背不停的拍着,殷殷之心、担忧之情,无需多说一字。
贺尘目光坚毅:“马局,您放心,我不是一个人。”
马伯谦重重点头:“没错,你不是一个人,记住了,你的背后有全市四万多警察在挺你!”
贺尘微微一笑:“化妆侦查不是打狼,人多了没用,您安排好一个人就行。”
“我已经想好让谁去了,你等着在约定的时间地点跟他接头吧。”
马伯谦的话倒是勾起了贺尘的好奇心:“马局,您安排的谁呀?”
马伯谦做了个神秘莫测的表情:“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贺尘无奈笑笑,站了起来:“马局,我去了。”
“小子,我再说一遍:你的人身安全才是首要的,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绝对不许冒险,立即给我撤回来,听见没有!”
贺尘忽然贱兮兮的笑了:“马局,万一我没来得及跑,您千万得给我申请个烈士。”
“放屁!小王八蛋你再胡说八道,我替你师大耳刮子抽你信吗!”
马伯谦勃然大怒,满头花白的头发根根立起,眉毛拧着,瞪着贺尘,右手巴掌作势高高扬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抽到他脸上。
贺尘上前握住马伯谦手腕,轻轻把他的胳膊压下:“您别生气,我满嘴胡天儿(胡说)习惯了,放心,我舍不得死,我还得留着命伺候我师父呢。”
马伯谦余怒未息看着他,忽然撒抛出一句奇怪的话:“这位师傅,借火儿用用。”
贺尘秒答:“对不住,我不抽烟。”
马伯谦神色稍缓。
“去吧,小子,一切多加小心,别让你师父不放心。”
第62章 古三儿和他的伙计
水上支队所在的泗水道斜对面,有一座规模很大的三汇水产批发零售市场,因靠近三岔河口而得名,是市区北部最大的水产交易中心,市场里每天人流如织,周边的六个大型居民区构成了稳定的购买团体,摊贩们生意都好得不行,倒有一大半发了财。
这个市场批发为主、零售为辅,三汇市场内的河海鱼鲜品类繁多、质量上乘,许多大饭店都把这里作为购买食材的主要地点,市场门口等待装运的货车络绎不绝,经常排到水上支队门口。
天津卫老话:当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民风如此,常年在河湖水域工作的水上支队警员们大多也不例外,下班后去三汇买几条本地带鱼,买几只刚捞的海红,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这一天下午六点,于登发换好便服,背起背包,叮嘱值班的刘杰:“老刘,我走了,有事儿及时打电话。”
“老于你等会儿”,刘杰疾步追到于登发身边,四顾无人,压低声音问道:“你听说了吗,贺尘让专案组给停职了。”
于登发吐口气:“我早知道了。”
“为嘛呀?那孩子多老实,怎么可能跟领导对着干呢?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见于登发默然不语,刘杰更加急切:“不管怎么说,贺尘也是咱水上支队的人,他现在出了状况,咱们这些当领导的难道不该问问吗?”
于登发瞥着刘杰:“你们家刘觉民不也是专案组成员吗?你为嘛不问问他呢?”
“别提了,我打电话刚一开口,这小子比我还横,说了一堆组织纪律保密条例之类的废话,就是不跟我说正文!”
于登发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老刘,你呀,越混越回去,还不如你儿子呢。”
说完,他丢下发懵的刘杰,转身出了水上支队大门,看方向,是奔着三汇水产市场去了。
刘杰站的位置恰在支队宣传栏前,他正看着于登发的背影发愣时,吴景文走了过来:“刘队,受累让让,于队让我把这张相片儿撤下来。”
吴景文受命撤下的,正是贺尘从火场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刘雅姝冲出来的那张照片,这曾经是他英勇行为的奖状,但此刻看来,却多少有了那么点嘲讽的味道。
刘杰在旁看着吴景文操作,忽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贺尘这小子命也是够不好的,好不容易露把脸,没几天又得撤下来了。”
“刘队,没嘛遗憾的”,吴景文捧着摘下的照片凑到刘杰身边,“你看看,要是不说这是贺尘,谁认得出来?”
刘杰不禁莞尔。
确实,就凭照片上的那个黑乎乎的大花脸,任谁也无法窥出这位救人英雄的庐山真面目。
他在这里感慨,另一边于登发已经进了三汇市场,挤过人流,信步走向内侧角落,远远的,他眼神一亮,笑着招呼:“呦,介不似古三儿古老板吗?”
市场西北角坐落着一家名为福运的批发部,摊位前站着个身材壮实、脸色黝黑的男子,他闻声看去,双眼立即眯了起来:“于队,稀客呀,今儿怎么有空亲自逛市场了?想吃什么打个招呼,我让小赟给你送过去不就完事儿了吗?”
“我是稀客?我看你这个当老板的才是稀客,明明是你的买卖儿,可你多少日子都不来一趟,怎么着,你就这么相信小赟?不怕他黑你的钱?”
于登发笑呵呵走到男子身边拍打着他的肩膀,两人看上去很熟的样子。
“小赟虽然跟我干的时间不长,但是这小子厚道,没有坏心眼,我绝对信得过他;不瞒于队,我外面还有两个铺子加一个饭馆得照应,确实没时间常来。”
“你放心就行,小赟这孩子也确实稳当,还得说是古老板会用人哪。”
“我这是跟于队你学的,啥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啊?哈哈哈。”
两人谈笑中,一个同样身材壮实、脸色黝黑的青年从库房里转出:“老板,新到的本地带鱼我都码好了,待会儿天顺居饭馆拉货的车就到,他们要的货我已经备出来了,随时可以装车。”
“好,小赟辛苦了,歇会儿,抽根儿烟;对了,你没看见于队来了吗?咋不打招呼呢?”
青年略带腼腆的向于登发点点头:“于队,您来啦?”
黝黑男子是福运水产批发部的老板,名叫古占江,外号古三儿,市场里的人都称呼他三爷;黝黑青年是他雇来盯摊的伙计,名叫王赟。
古占江在三汇市场算得是风云人物,他来这里做生意时间并不太长,可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进货渠道,货品质量在整个市场里数一数二,很快生意就做得红红火火。
王赟从古占江进驻三汇市场开始就在他这里干,古三儿在他处另有生意,不常露面,福运批发部的日常经营都是王赟负责。
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老实憨厚,实则心眼儿极多,少言寡语,却句句都能说在点子上,实在是天生做生意的好材料,得他襄助,福运的生意古三儿几乎不用操什么心。
古三儿和王赟虽然家乡各异,年龄也差了十来岁,但身材脸型、五官肤色却是极为相似,尤其是从背影望去,两人几乎无法区分,很多人笑言让古三儿好好查查,王赟会不会是他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于登发抖开大塑料袋:“小赟,去,给我装几条本地带鱼,不要太宽的。”
王赟答应一声接过袋子,古三儿叮嘱:“给于队拿好的,这几条算我请客。”
“那不行,该多少钱多少钱,我买你几条带鱼怎么还成吃大户了?”
见于登发一口回绝,古三儿诚恳道:“于队,我在这儿做生意,没少受你和水上支队兄弟们照应,远的不说,上个月我进货数量大,跟小赟俩人忙不过来,你跟刘队和小吴帮我搬了整整一个小时,弄得满身臭鱼味,我不该表示表示吗?”
“你嘛意思?介几条带鱼算搬运费了是吗?”
“于队你这是哪儿的话...”
“打住吧古三儿,人民警察为人民,群众有难处,我们看见了能不管吗?那都是应该的,甭废话,我是花钱买鱼来的,不是要人情来的。”
一番谦让,古三儿拗不过,只得暗自给于登发算了个极其优惠的价格,送他离开市场时还不住的在感谢。
“于队,咱们队里的弟兄们不论是谁,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尽管开口!”
“古三儿,我知道你私下里跟我们支队不少弟兄有交情,警察也是人,也得交朋好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那是在辙的,只要不徇私枉法,我都支持!”
于登发忽然止步,脸上浮起一抹坏坏的笑容:“不过据我所知,贺尘那小子对你意见大了。”
“贺警官?我没得罪他呀?怎么会呢?”
古三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哈哈,告诉你吧,那小子别看鼻子比狗都灵,只要闻见鱼腥味,当时就鼻子眼儿不通气儿,嘛也闻不出来了!”
第63章 小刚的更衣柜
于登发回家熬带鱼的同时,无巧不巧,远在东利区的张炜办公室里,晚饭也是红烧带鱼。
从交出证件离开洪桥分局那刻开始,5.21专案组警员贺尘暂时不存在了,我们对他的称呼,是海马歌舞厅驻唱歌手何俊。
现在,贺尘就是何俊,何俊就是贺尘。
张炜夹起一块肥厚的鱼身,热情招呼何俊:“来,小俊兄弟,尝尝我们这儿厨子的手艺,他退休以前是宴宾楼的,我返聘他过来可没少花钱。”
何俊端起碗接住鱼肉:“张老板,我来第一天就让你请我,多不合适?”
“嘛叫不合适?你签完合同了,就是我们歌舞厅自己的弟兄,我这人从不亏待弟兄,一顿饭算个嘛?几条本地带鱼算个嘛?今后你在这儿唱红了,我还请你吃海鲜大餐呢!”
“那我谢谢张老板,来,我敬您!”
何俊举起一次性纸杯,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随即亮亮杯底。
张炜跟着一口喝掉杯中酒:“兄弟,既然在一个锅里吃饭,就别那么见外了,叫嘛张老板?以后就叫我炜哥!”
何俊险些被鱼刺卡了喉咙:“你说嘛?你让我叫你嘛?”
“炜哥呀!”
何俊不可置信的看着张炜:“您了不介意吗?”
“我知道你顾虑嘛,没关系,我这个炜不是伟大的伟,是火字边儿的那个,在说文解字里头是光彩鲜明的意思。”
“谁还分那个呀?”
何俊哭笑不得,暗想张炜心大的真不是地方:“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可就叫您炜哥了?”
“让你叫就叫!”
“炜哥,今天...我怎么叫着还是有点儿别扭?说正格的,今天签合同的时候,你为嘛给我四千一个月?不是说好了三千吗?”
张炜放下杯子,故作神秘的望望门外:“小俊,我知道,要不是赵盈那丫头搅局,你又一门心思想到我这儿来,就你介水平的歌手,别说四千,八千也不一定请得到,我心里有数,所以我偷偷摸摸给你涨了工资,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后你要是唱出了名堂,我名正言顺继续给你涨工资!”
“那我谢谢炜哥了,咱哥儿俩再走一个!”
“干!”
两人再次干杯后,张炜顿杯感叹:“要是换了别人,根本就没有这些乱七八糟,因为我早定下你了,可是赵盈...确实真特么唱的好啊。”
何俊深以为然。
他的声乐天赋纯出天生,没有进行过任何专业训练,却足以秒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群,即使是音乐院校声乐专业的学生,也不敢说就能比他唱得好。
毕竟唱歌这种东西,它不是靠练的,基本靠老天爷给,而老天爷给何俊的属实是太多了。
在这次应聘之前,何俊信心满满,对于自己唱歌好这件事,他多年来从没有过一星半点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