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缓缓开口:“贺尘,你不经请示擅自行动,毫无组织性纪律性,影响极坏,必须严肃处理,我问你:服是不服?”
贺尘用力点头:“马局,我服。”
马伯谦深深凝视他一眼,回到办公桌后取出一条苏烟扔给他:“少抽点儿。”
第二天一早,刚到办公室的刘觉民点开办公电脑,看到内网上信息的第一秒,一口煎饼馃子就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彻底把他搞懵逼了。
5.21专案组公告:专案组成员、水上支队借调人员贺尘不服从指挥,拒不执行领导安排,其行为无组织无纪律,性质极其严重,为教育本人、警示他人,现决定给予贺尘警告处分,暂停职务一个月;停职期间,贺尘不得继续参与案件侦办工作,也不得离开本市,需定期向专案组报到,以观后效。
第60章 很近的远行
刘觉民懵逼的同时,周绪也很懵。
她是专案组组长,处理贺尘的公告又是以专案组名义下达的,可贺尘究竟干了什么,为什么要停他的职,周绪却是全然摸不着头脑。
她找来田雨丰询问,发现对方跟她一样懵,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才想到:遇事不明,问领导啊。
专案组设在洪桥分局,最大领导自然是马伯谦,但当周绪满腹狐疑去了马伯谦办公室之后,出来时却更糊涂了。
从头到尾,马伯谦大打太极拳,一会儿说什么加强纪律性,才能革命无不胜,一会儿说什么年轻人必须时时敲打才能尽快成长,就是绝口不提贺尘到底犯了什么天条。
周绪终于按耐不住了:“马局,什么事情连我都要瞒着?我还是不是专案组组长了?”
马伯谦高深莫测的看着她,不回答。
周绪正待继续追问,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她一言不发,告辞退出了马伯谦的办公室,急匆匆低着头往外走,等候已久的田雨丰连忙跟上去。
“周局、周局,马局说嘛了?”
周绪不回答,只是走。
“贺尘到底为嘛被停职?咱俩一个组长、一个副组长,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周绪走得更快了。
“周局,你说句话呀?我都快急死了,案情迟迟没进展,咱好不容易东挪西凑借来的人还给我停职了,那这案子...”
周绪猛然止住步子,扭头看着满脸焦虑的田雨丰,面无表情:“宋局指示:案子照常,该怎么办怎么办,其他的别问。”
田雨丰傻了:“连宋局都惊动了?那...这话嘛意思?”
“字面意思。”
看着周绪远去的背影,田雨丰怔住。
他隐隐意识到,有一条看不见的战线,悄然启动了。
田雨丰的直觉,是对的。
那条战线的主角贺尘此刻再次来到了一中心病房,往日他坐在师父身边时都像个话痨,嘴巴一刻不停,但是今天他一反常态,只是静静注视昏睡的韩再续,良久不发一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终于,贺尘嘴唇动了动,出声了。
“师父,我不怕危险,我知道,您会时刻在身边儿护着我的。”
话出口,泪滑落,再无后言。
离开一中心后,时近正午,贺尘的第二站是老金家烧烤店,进了门,他一眼望见刘觉民在向自己招手,脸上漾起愉快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停职期间只发基本工资,我可是穷人,今儿只能吃你了。”
“你少废话,快告诉我:到底因为嘛?”
看着刘觉民急不可待想要知道答案的脸,贺尘默然摇了摇头,眼底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光芒闪过。
刘觉民瞬间闭上了嘴,只把菜单推到了贺尘面前。
他和贺尘其实认识时间很短,但很奇妙,两人不仅一见如故,迅速成了好哥们儿,并且两人都发现彼此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就...很奇妙。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贺尘和刘觉民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没有案子困扰,总是很放松的,他咬着肉串还不忘关心对方:“艾佳的事儿打听明白了吗?”
说起这个,刘觉民情绪忽然低落了下来,无奈的长叹一声:“听机场的同事说,他们都怀疑艾佳可能是马畜生的、的...”
“情妇?”
“介词儿太难听了!”
“那我换一个:相好的?”
“...有嘛区别?”
贺尘摇头:“哥们儿,区别不是称呼,区别在这儿。”
他伸出手指,轻戳刘觉民的心口,目光中含义深远。
刘觉民迎着他的目光,心中似有所动:“你是说...”
“你呀,还是那句话:关心则乱,你知道艾佳父亲肾病严重,需要经常透析吗?”
“我、我不知道。”
“以她家的经济条件,他父亲绝对撑不了多久,为什么到今天还活着呢?”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你自己去感觉,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喜欢她吗?”
刘觉民挣扎片刻,颓然放弃:“喜欢,见到她第一眼,我就看上她了。”
“你怎么就看上她了呢?黑不溜秋的。”
“什么黑不溜秋?那叫小麦色肌肤,是健康的标志,民族特色,吉克隽逸知道吗?”
“别激动别激动,我你逗呢,哥们儿,既然你确定了自己的本心,那我告诉你一个道理:问迹不问心,问心无圣人。”
“问迹不问心,问心无圣人。”
刘觉民默念了几遍:“哥们儿,我真佩服你,咱俩明明一边儿大,可你怎么会这么多词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些,都是我师父教我的。”
贺尘情绪有一刹那的低落:“停职期间我想去蓟州同学那儿住一段,山里空气好,适合散心,而且虽然远,却没出天津,不算违规,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我只要有时间就替你去看韩师傅,如果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朋友之间的默契,就是你想要我做什么,不需要说出来,我自然知道。
贺尘看着刘觉民,心头浮起一股暖流,他现在深刻明白了古人为什么要说: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他的身世本来是值得同情的,但幸好,老天爷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打开了一扇窗,他有疼爱自己的师父,还得到了可以交心的挚友。
更有甚者,这样的挚友,他竟然有两个。
古香居,张京杭倒上一杯茶:“贺爷,新到的普洱,勉强还能喝。”
贺尘畅快的笑了:“二爷嘴里的‘还能喝’,那就是上品了。”
“贺爷要出差多长时间?”
“没准儿,看案子进展,初定一个月。”
“巧了,我的私房活鱼馆定的一个月后开业,到时候第一顿全鱼宴就拿来给贺爷洗尘。”
“好家伙,我命太好了,到时候一定上门叨扰。”
“贺爷,咱哥儿俩之间,谈不到叨扰不叨扰,你能来,我就高兴,那咱们就相约一个月后?”
“二爷,你我一言为定!”
吃过张京杭精心烹制的几道小菜,离开古香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贺尘没有坐地铁,步行走向七公里之外的住处。
这个夜晚月朗星稀,凉风习习,是个远足的好时候。
行至狮子林桥时,贺尘驻足桥上,看看熙熙攘攘的纳凉市民,长长呼了一口气。
故事是从这里开始,也将在这里掀开新的一章。
第61章 嘱托
清晨,贺尘早早来到了洪桥分局,今天是他正式停职的第一天,他需要暂时把证件交还给政治处。
虽然他的人事关系在水上支队,但如今他是洪桥分局5.21专案组人员,考勤、管理、奖惩、绩效等等一切,在借调期间全部统归洪桥分局负责。
办完手续,贺尘前往马伯谦办公室,想跟他告个别。
毕竟他心里很清楚,此去,吉凶殊难预料。
敲门进屋,贺尘一眼看到办公室正中的茶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本厚厚的卷宗,瞳孔不由得收缩:“马局,介似嘛(这是什么)?”
贺尘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但平时说话天津味儿并不冲,只除了一种时候:意外。
这一刻,他就很意外。
“小子,把门关严了。”
贺尘遵命关上办公室的门,小心插好,坐在茶几前,没动案卷,而是抬头望向马伯谦。
他的脸色看起来平静,呼吸也如常,实则心脏在狂跳不止。
他不用猜也知道,马伯谦珍而重之调出来放在这儿的,是什么卷宗。
“小子,你只能在我这屋里看,时间不多,抓紧,用脑子看,用心琢磨,开始吧。”
听完马伯谦的嘱咐,贺尘微微闭了闭眼,深呼吸之后,缓缓伸出手,翻开了那份沉寂十年、少见天日的案卷。
《3.21特大文物盗窃案》
321页,182109字, 197张图片。
贺尘静静的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的翻阅,打开的苏烟和泡好的高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旁边,可从头至尾,他却没有触碰过一下。
他看的很细,但并不慢,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得快一点。
时间似乎没过多久,实则三个小时已经悠忽而过,贺尘合上了最后一页案卷,闭目沉思不语。
马伯谦问:“看完了?”
贺尘睁开眼望向他,轻轻点头。
“记住了多少?”
“差不多都记住了。”
马伯谦根本不信:“第三十五页页什么内容。”
“犯罪嫌疑人左胸心脏部位中弹落入水中,全力打捞之下并未发现尸体,罪犯中弹落水地点位于海河东利区小刘庄河段转弯处,河水流速加快,暗流极多且无规律,怀疑尸体是被卷入了河底淤积的泥沙之中,打捞难度极高。”
马伯谦死死盯着贺尘:“就这些?”
“马局,那一页剩下的就都是现场图片了。”
“你再给我说说第一百二十页什么内容!”
贺尘略一思忖,娓娓道来:“那是一页是专家组出具的鉴定报告,根据文物专家们的反复比对,可以确定被犯罪分子焚烧的就是《寒山雪景图》真迹,鉴定报告上有徐继平教授的亲笔签名。”
马伯谦站了起来:“再说第三百一十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