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懒得管，但张炜心里头不是完全没数。
曾有歌手和服务员向他反应包间里的客人们满口听不懂的黑话，但他却回复：“听不懂？听不懂是你们的福气，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该干嘛干嘛，不该问的别问！”
这种微妙的平衡，不久前被打破了。
海马歌舞厅驻唱歌手高手云集，但若论高手中的高手，当属小刚。
小刚当然是化名，所有驻唱歌手都不会用真名实姓，这也是行业惯例，而这个“小刚”还有另一个外号：天津张学友。
这个外号并不是噱头，小刚唱歌时，如果你闭着眼睛听，绝对会误以为自己身处张学友演唱会现场。
如此唱功，自然拥趸众多，来到海马歌舞厅的客人有小一半都是奔着“天津张学友”的名头来的，小刚每晚各个包间来回串场，生意好到不得了，小费拿到手软，张炜得到的抽成也是水涨船高。
甚至有时小刚隐瞒一部分收入，张炜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他很清楚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跟小刚这样的摇钱树不必过多计较，他就是海马歌舞厅的活招牌，只要有他在，何愁客人不来？
倘若斤斤计较惹毛了他，转身另投了别家歌舞厅，那就得不偿失了。
张炜为自己的英明暗自得意，但是从五月中下旬开始，他得意不起来了。
五月十八日午夜，正在包间为客人演唱的小刚接到了一个电话，匆匆离开了歌舞厅，从那刻开始，再也没有出现。
张炜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心里纳闷，还以为小刚被人挖了墙角，吩咐手下人去其他歌舞厅查找，却都没发现小刚的人影。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不见，真是奇哉怪也。
张炜奇怪，客人们也奇怪，不少人问他小刚去了哪儿，他只能打哈哈，却答不出个所以然。
纳闷了几天之后，张炜又开始释然：既然小刚没去投奔别的竞争对手，那他大概率是去外地发展了，凭他出类拔萃的嗓音，即使到了北上广深，也会是一流驻唱歌手，江湖已远，有缘再见吧。
可问题是：走了一块活招牌，下一块活招牌在哪儿呢？
有不少熟客找张炜抱怨，说海马歌舞厅其他驻唱歌手虽然也唱的不错，但没一个具备小刚的水平，要求他要么把小刚请回来，要么赶紧招聘一个和小刚实力相当的新招牌来。
张炜只能苦笑：大哥们，天底下哪儿来那么多张学友啊？
歌神要是能量产，还值钱吗？
但客户是上帝，既然他们提了要求，张炜也只能尽量满足，海马歌舞厅在网上发布了招聘歌手的广告之后，连日来报名者络绎不绝，每天都有好几位歌手来试唱，但张炜无一例外都是摇头，一个不要。
海马歌舞厅大堂领班唐丽偷偷问张炜：“这些歌手有几个唱的不错，你怎么不留下呢？”
张炜一瞪眼：“不错？比小刚怎么样？”
“那…比不上。”
“还是的，我要的是下一个小刚，能继续当咱们歌舞厅活招牌的驻唱歌手，不错？不错够吗？”
唐丽讷讷着不敢再说，就在这时，试唱场地上又传来了歌声。
“有多少创伤卡在咽喉，有多少泪水滴湿枕头，有多少你觉得不能够，被懂的痛，只能沉默…”
唐丽眼睛一亮：“林俊杰三月份刚出的新歌！”
张炜却更不耐烦，大声吆喝服务员：“有病啊？歌手试唱时间，吃饱了撑的放原唱干嘛？给我关了！”
一个服务员急匆匆跑过来，满脸震惊：“老、老板，这不是放的原唱。”
“放屁！你当我耳朵有毛病？这要不是放的林俊杰原唱我把话筒吃喽！”
张炜嗤之以鼻：“赶紧给我关了，让试唱歌手继续！”
“老板，我没骗你，这真不是放原唱，就是试唱歌手唱的现场，所有人都在那儿听呢，全都被震了！”
“你说嘛？”
张炜瞪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服务员，见他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表情，而歌声还在继续传来。
“等到黑夜翻面之后会是新的白昼，等到海啸退去之后只是潮起潮落，别到最后你才发觉，心里头的野兽，还没到最终就已经罢休…”
张炜迈开大步冲向试唱的小舞台方向，他宁可相信正在高歌的就是活生生的林俊杰本人，也不信这居然是有别人在唱现场。
当歌手的侧脸撞进张炜眼帘，音符伴随着最后一句歌词，恰到好处的落下。
“不如就勇敢打破，生命中的裂缝，阳光就逐渐洒满了其中。”
歌手推开麦克风，回头看着张口结舌的张炜，嘴角四十五度扬起，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
“您了是张老板吧？我是来试唱的歌手，叫何俊，您管我叫小俊就行。”
张炜走到这个阳光俊朗的大男孩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半天，忽然说了句：“张嘴！”
试唱歌手咧嘴一笑：“您了买牲口哪？还要看看牙口？”
“我特么是要看看，你到底吃了几个林俊杰！”
第57章 我的菜
张炜惊喜交加，笑呵呵拍着这位试唱歌手的肩膀：“兄弟你叫何俊是吧？哪儿的？以前驻唱过吗？”
“我以前没干过驻唱，听说海马歌舞厅是全市音响设备最好的，张老板又是最懂行的，所以特地慕名而来，刚才献丑了，望张老板您给个机会。”
“哈哈，兄弟，你刚才那要是叫献丑，其他人就都是驴叫了！”
张炜显然心情越发的好了，根本不顾其他几名应聘歌手涨红如猪肝色的脸，亲热的拉着何俊介绍：“小俊，这是丽姐，大堂经理，以后你就归她直管了。”
唐丽笑吟吟上前：“哎呦，这位兄弟人如其名啊，果然长得够俊（zun四声）哪！”
何俊从容一笑：“丽姐过奖，我也就算长得周正点儿。”
“看看、看看这兄弟，长得好，唱得好，还谦虚！”
唐丽啧啧称赞：“老板，你觉得何俊兄弟行吗？”
“他介水平要是还不行，嘛叫行啊？活脱儿林俊杰呀！就是他了！”
张炜二话不说揽住何俊的肩膀：“兄弟，咱们这儿是正八经的买卖儿，不是草台班子，无论什么用人性质，都必须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你要是愿意在这儿当驻唱，咱现在就去我办公室把合同签了！”
“我太愿意了，多谢张老板收留，我跟您去。”
张炜挥挥手：“唐丽，让其他人都散了吧，咱的招聘到此结束，就定何俊了！”
其他歌手虽然失望，但他们谁都不聋，对何俊的惊人唱功心服口服，无话可说，只能纷纷悻悻离开。
进了办公室，张炜把何俊让在沙发上，命服务员奉上饮料，眯着眼满脸带笑：“小俊兄弟，我确定一下：你真没干过驻唱？”
“没有，我以前是在地铁当辅警，又苦又累，没嘛前途，早就不想干了，这不正好儿看见您这儿招人，就过来试试吗。”
“地铁？哪个站？”
“五号线，柳林站。”
“你住哪儿？”
“洪桥，和富里。”
“嚯，那么老远？那你以后来这儿上班可够折腾的？”
“谁说不是呢，所以签合同之前我还得问问张老板：您这儿有员工宿舍吗？”
“有是有，不过咱们这儿的员工宿舍得收点儿住宿费，象征性的啊，可没多要，每个月就三百块钱，每天还管一顿饭，食堂就在后院里，你看行不行。”
“没问题，那…”
“工资是这样，签了合同之后头一个月是试用期，我们歌舞厅这回招的是全职驻唱，试用期月薪三千，小费收入你和店里五五分成；等过了实习期，月薪六千，小费收入你拿七成，如果店里拉来商演叫你去，酬劳另算，你看这样行不行？”
何俊低头思忖片刻：“张老板，我原则上同意，咱们要不就把合同签了？”
“好，小俊是爽快人，咱说办就办，你把身份证拿出来，签完合同我让他们给你办入职手续。”
何俊怔住：“身份证？”
“对呀，我说了，咱们这儿是正规生意，雇人能不核对身份信息吗？万一官面儿上来检查怎么办？”
听张炜说的合情合理，何俊思考片刻：“张老板，地铁那边我还没辞职呢，得回去办一下，身份证恐怕那会儿还得用，您容我两三天，等我把辞职手续办妥了再来行不行？”
“没问题，你去吧，三天之后，你还来这间办公室找我！”
张炜嘴上答应的痛快，心里更痛快：老天爷帮忙啊，走了个天津张学友，来了个洪桥林俊杰，海马歌舞厅的新招牌这不就又有了吗？
两人谈的很愉快，何俊正要起身告辞时，唐丽敲门进了办公室，神色有些不自然。
“老板，您去看看吧。”
“怎么了，有检查的？”
“不是，又来了个应聘驻唱歌手的，我觉得您是不是去听听？”
张炜脸一沉：“唐丽，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当成放屁了是吗？咱们的招聘已经结束了，就定何俊兄弟了，你还让我听嘛？打发新来的那个走人！”
唐丽却站着没动，看看何俊，再看看张炜，欲言又止的样子，张炜不禁冒火：“你嘛意思？你是老板我是老板？快去呀！”
唐丽终于鼓起了勇气：“老板，您还是听听去吧，外面那小闺女儿唱的、唱的…我觉得跟何俊不相上下。”
“嘛玩意儿？”
张炜蹭的站了起来：“刚才何俊唱的怎么样你可听见了，现在你告诉我又来个跟他水平一样的？咱这儿到底是歌舞厅还是好声音决赛现场？哪儿来的这么多大神？”
“老板，我就这么说吧：何俊兄弟和外面新来的那个，都是能让好声音导师转身的水平，不是我一个人这么看，咱店里其他人刚才听完了都是这么认为的。”
张炜不禁来了兴致：“何俊兄弟，你放心，我这人说话落地砸坑，既然答应了要你，就绝没有反悔的道理，你我肯定是用了，咱们出去一块儿听听新来那个到底嘛实力。”
何俊站起身来：“张老板，不瞒您说，我也特想见识见识。”
“兄弟，走着！”
何俊和张炜跟着唐丽，回到了刚刚离开不久的试唱现场。
远远的，何俊看到有个身材苗条的女孩背对他们坐在麦克风前的高脚椅上，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白色圆领T恤，牛仔九分裤，光着两只白生生的脚丫轻轻摇晃，显得很是惬意，一双黑色帆布球鞋摆在她身边的地上。
张炜走到女孩背后咳嗽了一声：“这位小姐，你是来应聘试唱歌手的吗？很抱歉，我们已经选好人了，你还是去别处试试吧。”
女孩肩头动了动，没说话也没回头，唐丽劝道：“老板，您别二话不说就把人家否了呀？好歹给她个机会唱一首啊。”
张炜还没表态，周围站着的歌舞厅员工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始为女孩请命。
“老板，她真唱的特别好，你听听再说呗。”
“是啊老板，我在咱们歌舞厅工作三年多了，还没遇到过比她唱得好的女歌手呢。”
“没错，老板你就给她个机会吧。”
听了员工们众口一词的说辞，张炜的好奇心来到了顶点：“这位小姐，请问怎么称呼？”
“张老板，我叫赵盈，是慕名来应聘的，求你给个机会呗？”
女孩终于转过了身子，笑的春花灿烂。
张炜眼前登时一亮：嗓音如何放一边，好颜值啊！
他身边的何俊眼睛更亮：这是…我的菜呀！
第58章 压价
张炜嘬着牙花子扭头看何俊：“兄弟，这事儿听你的，你要是同意让她唱一首，那咱就让她唱，你嘛意思？”
这句话其实有甩锅的嫌疑，他才是老板，也是用人单位的决定者，现在把给不给新来者试唱机会的选择权交给何俊，实则陷他于两难。
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有上了车焊死车门之嫌，不太地道；
如果他同意，万一这个新来的漂亮女孩歌艺惊人，岂不是凭空给自己本来顺利的求职过程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