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尘不答,反而又提了个问题:“甄士强骑行的方向是哪儿?”
张拓眨眨眼,没说话,他对那一代的地形确实不熟。
利津路距离机场不远,刘觉民是比较熟的,他略作思忖:“他骑行方向由东往西,利津路西头是海马歌舞厅。”
贺尘脸上缓缓绽开笑纹:“张拓,你替我跟田队说一声,我得去趟分局。”
“你去分局干嘛?”
贺尘目视电脑上甄士强越来越远的背影:“我的苏烟又抽完了。”
时间很晚了,马伯谦依然待在办公室里没有走,他像是料到了贺尘会来找他,打开门看看对方,神色颇为淡定。
“你来啦小子,进来吧,坐下说。”
贺尘进屋坐在沙发上吸了吸鼻子:“周局来过?”
“刚走不一会儿,给我转达了市局最新的指示,无非就是领导很重视,必须尽快破案,也没嘛新鲜的。”
马伯谦回到办公椅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条苏烟扔给沙发上的贺尘:“小子,我还是那句话:烟我可以供你,但是要少抽。”
贺尘凝视马伯谦:“马局,刚哥在海马歌舞厅执行的什么任务?”
他并不认识宋春刚,但内心中却对这个人有股子莫名的亲切,“刚哥”二字脱口而出,显得极为自然,就像在称呼一个老同事、老熟人。
马伯谦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神情悲戚,低头半晌不语。
等他抬起头来时,神情变得决绝:“小子,我知道你想干嘛,告诉你:我不同意。”
贺尘一动不动看着马伯谦,目光极是坚定:“马局,您也不想刚哥就这么白白的死了吧?”
马伯谦脸上的痛苦之色刹那加深了几分,按住办公桌,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显然是在做艰难的内心争斗。
“不行,我绝对不同意,太危险了,刚子已经...要是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对不起你师父。”
“马局,我知道您是怕我出事儿,也知道您跟我师父的情份,但您知道我师父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嘛吗?”
马伯谦沉默许久,悠长的叹息了一声:“他是不是告诉你:你是警察?”
贺尘无声的笑了:“马局,您、我、还有我师父,不都是一样的吗?”
马伯谦认真看着他:“小子,公安系统很多年没有过现职警员执行长时间潜入化妆侦察任务的情况了,这已经形成了惯例。”
“没有例外吗?”
“有,但比例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同意刚子去,是因为他已经不是警察了,他在那儿的身份是警方特情人员,你不一样,懂吗?”
“马局,您刚才说这是惯例?那我想问问,有没有明文规定不管什么情况下都决不允许?”
“那当然没有,我不是说了吗,特例总是有的,但是比例...”
“马局”,贺尘很没礼貌的打断了马伯谦的话,平静的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让我去。”
马伯谦不假思索的摇头:“不行,你不能去,小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
贺尘站了起来:“马局,我的心情您不了解。”
马伯谦眼光一闪:“怎么说?”
“我每次去医院看我师父,都会告诉他,他未尽的心愿有我在,必然替他完成,前天我又去了,一中心的李主任说,我师父他、他可能醒不了了...”
贺尘眼中泪花闪烁:“马局,我师父不能带着遗憾走啊!”
马伯谦黯然,眼眶也湿润了:“小子,这个案子破不了,闭不上眼的岂止是你师父啊。”
贺尘一喜:“马局,您的意思...”
“把烟带上,回专案组踏实办案,让你查什么查什么,化妆侦查的事儿以后不准再提,我不同意!”
走出分局大楼时,贺尘抬头仰望夜空,今晚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满天星斗闪闪烁烁,此起彼伏。
贺尘看着星星,忽然笑了。
他的笑,有股淡淡的邪气。
第55章 决定
专案组晨会时,周绪坐在主位上环顾会场,眉心渐渐拧起。
“贺尘呢?为什么没来开会?”
田雨丰欠身:“周局,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贺尘昨天晚上吃坏了肚子,跟我请假去医院了。”
“身体不舒服该看病看病,这没问题,不过我要强调一下:不是我周绪不心疼大家,咱们这个案子在市局领导眼里是什么重视级别,我相信所有人心里都有数,连市领导都在关注,所以咱们的任务很重,我希望专案组成员今后要以案子为重,个人的困难能克服尽量克服,都听明白了吗?”
会议室里一片应和声,但声音不太大。
专案组成立至今,在多个侦查方向上都没有取得明显进展,尤其是三起案件的主要嫌疑人'胡大海'至今像个无声无息的鬼影,踪迹不见,成员们都很焦虑,作为主责领导,周绪肩负的压力也可以想象。
周绪又叮嘱田雨丰:“田队,你告诉贺尘,一定要去三甲医院,留存好所有的药费单据,回来找我签字报销。”
“知道了周局,我马上转告他。”
田雨丰掏出手机开始发信息,周绪点点头:“好,我们开会。”
贺尘确实去了第一中心医院,但他并没有去门诊挂号,而是上楼去了住院部,坐在了韩再续床头,眼泪汪汪的看着师父,半晌不语。
“师父,您不是总跟我说吗,大老爷们儿遇事儿不能怂,您这回也不能怂啊!”
“马局不同意我去化妆侦查,我知道他是怕我有危险,怕对不起您,可我总有预感: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就在海马歌舞厅,刚哥肯定是发现嘛线索了,不然不会被灭口的,要是没有人跟着打进去,线索就断了!”
“而且师父,刚哥毕竟曾经是个优秀的刑警,他在那儿卧底那么长时间,不可能什么都没查到,他肯定留下了什么,否则没那么容易暴露,我必须得去,把刚哥留下的东西找出来,他绝对有话要告诉咱们!”
“师父,时不我待,万一刚哥留下的东西被罪犯先发现,他就真的白死了。”
“您教育过我警察必须服从命令,严格按指挥行动,但事急从权,有些事,常规方法恐怕行不通,我决定了,兵行险招,哪怕事后马局扒我的警服,我也不后悔!”
“师父,今后一段时间,我不能经常来看您了,您一定要好好的,坚持住,别怂,等我的好消息。”
“师父,您会支持我的,对吧?”
韩再续静静的躺着。
贺尘静静的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终于,贺尘猛的起身走到病房门前拉开门,回头向病房投去最后一瞥,毅然决然,大步离去。
来到沈阳道时,贺尘在距离古香居几十米的地方站定,做了两个深呼吸,快步走向大门。
门口,勤快的蔡筝又在扫地,看到贺尘过来,直起腰露出灿烂的笑脸。
“尘哥来啦?你来的不巧啊,张京杭今天没在。”
贺尘一怔:“二爷去哪儿了?”
“谁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最近开始张罗要干个私房活鱼馆,盘了个门脸,今天跟房主办手续去了。”
“二爷要干活鱼馆?好啊,凭他的厨艺,这馆子必火!”
张京杭虽非科班出身,却厨艺超群,尤其是做鱼,可以说不在任何饭店大厨之下。
只能说老天爷确实偏心眼,天生聪明的人只要是兴趣所在,就极少有干不好的。
贺尘认识的人里,论聪明和心灵手巧,张京杭认个第二,其他人就只能弃权。
“蔡蔡,门脸儿在哪儿?有机会我得去给二爷捧场。”
“贺爷甭客气,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给你做,你永远是本店VIP会员。”
张京杭瘦长的身影远远晃了过来,他右手拿着一份文件,左手夹一支燃着的香烟,慢慢走近贺尘。
“今天是哪阵风把贺爷吹来啦?走,进屋聊。”
两人进店坐定,贺尘接住张京杭敬的烟,微笑到:“最近我要出个差,恐怕得一俩月,特意来看看二爷,跟你告个别。”
张京杭点头:“贺爷周到,你要是不打招呼俩月不见人,弄不好我真在网上发寻人启事了。”
贺尘想了想:“二爷,你干文玩这么些年了,在行业里是响当当的人物,我想请教个事儿:《寒山雪景图》真迹你见过吗?”
张京杭喝口茶:“见过,北宋名家范宽的传世佳作,价值不可估量,是天津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可惜,可惜!”
2003年,《寒山雪景图》赴外地巡展回津时,运输车在国道上莫名其妙发生车祸,当救援力量赶到时,惊骇发现国宝竟然不翼而飞,市领导拍案大怒,要求警方立即成立专案组,必须全力追回国宝,并将胆大包天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市局经过慎重考量,把案子交给了洪桥分局侦办,负责人就是其时天津警届赫赫有名的功勋刑警——韩再续。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就是尘封至今的“3.21”特大文物盗窃案。
那件案子的卷宗密级很高,即使贺尘如今已是专案组的成员,在没有主管领导批准的情况下,他仍是无权查阅。
但贺尘越来越意识到,师父的笔记本里有很多没有记载,或者说不便记载的情况,只有看到卷宗,才能找出其中的诀窍。
尤其是案件的核心——被盗国宝《寒山雪景图》。
他今天来找张京杭,就是为了验证心头最大的一个疑团。
“二爷,我想请教的是:有没有人能仿出足以乱真的《寒山雪景图》?”
张京杭看了贺尘一眼:“有,我就能。”
“能做到以假乱真?连文物专家都鉴别不出来?”
张京杭淡淡一笑:“贺爷,我说句口冷的话,现在的那帮文物专家…呵呵,不提也罢。”
“二爷眼高啊,据你所知,有没有能跟你相提并论的高手?”
张京杭摇头:“至少在天津,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高人,贺爷,我说句不吹牛的话,活儿要是我做的,除了我老师,谁也鉴定不出来。”
“二爷已经这么了得了,你的老师得是什么人物啊?有机会你带我拜会拜会老爷子?”
张京杭神色悠忽暗淡下去:“我老师没了好多年了。”
贺尘抱歉:“对不住啊二爷,我不知道…”
“不知者不怪罪,你又不是成心的,话说贺爷今天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问问我造假技术怎么样?”
“二爷说笑了,我主要是想请教:鉴别《寒山雪景图》的真假有什么要诀吗?”
张京杭凝神思索片刻:“听我老师说过,那幅画落款处,范宽留了个记号。”
“什么记号?”
第56章 驻唱歌手
海马歌舞厅老板张炜最近很烦。
他的烦恼主要来源于:歌厅驻唱歌手的水平下降太严重,许多熟客都有意见,找他抱怨的越来越多,长此以往,店里的生意只怕会受影响。
海马歌舞厅位于市区边缘,远离繁华地段,但这里生意一直很好,宾客盈门,主要原因有三点:
第一,海马歌舞厅的音响设备可以说是全市最好的,张炜不惜重金,购置了和国民级爆款音综《歌手》相同的全套顶级设备,现场效果无可比拟。
第二,好设备需要好歌手才能最大化其优势,海马歌舞厅的驻唱歌手质量同样是全市之冠,每天都引来客人们毫不吝惜小费的踊跃点歌,而根据行业规矩,歌手拿到的小费歌舞厅是要拿提成的,单是这笔收入,就不是个小数字。
第三,来海马歌舞厅的客人,有很多不仅仅是来听歌唱歌消遣娱乐的,封闭的包厢里,每天都有人在隐秘的谈着生意。
至于客人们谈的是什么生意,张炜不打算问,他开店做买卖,求的是财,只要客人别在他店里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他懒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