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绪站了起来,其他人赶紧跟着站起,全都注视着她,除了贺尘。
他在看坐在椅子上没动的马伯谦。
“根据市局部署,我宣布,5.21案件专案组今天正式成立,我受领导指派调任洪桥分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工作,并担任专案组组长,田雨丰队长任副组长,案件由刑侦支队主责,我在这里先表个态:如不能在公安部大案积案攻坚期限内破获此案,我周绪第一个摘下乌纱帽,去还给市局领导!诸位,可愿跟我戮力同心?”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现在周绪要的,不是表决心。
沉默,震耳欲聋。
周绪显然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点点头:“大家坐吧。”
看到会场内气氛有些压抑,周绪笑了:“大家放松,破案压力虽然大,但我们必须保证头脑清醒,判断准确,弦要绷紧,但节奏绝不能乱,更不能被罪犯牵着鼻子走。”
她转向田雨丰:“田队,你是案件主办,对情况最了解,把截止到目前的案情跟大家简要说一下吧。”
看到田雨丰想站起来,周绪压手示意:“不必,你坐着说就行。”
田雨丰翻开手里的卷宗:“我把大致情况介绍一下:今年五月二十一日早晨四点二十六分,水上支队警员贺尘例行巡视期间,在海河狮子林钱桥东侧一百二十米处发现一具用蛇皮袋盛装的尸体,经查证,死者叫宋春刚,系前洪桥分局刑侦支队刑警,十年前因严重违纪被开除出公安队伍,死前在东利区海马歌舞厅担任驻唱歌手。”
会场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宋春刚的事十年前在系统内传得沸沸扬扬,有很多人都在为他抱不平,没想到十年后当他再次出现在大家视野中,已经成了一具河漂子。
田雨丰提高音量:“第二起案件发生在今年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地点在海河金汤桥西侧一百米处,水上支队警员贺尘例行巡逻期间为帮助群众打捞贵重物品潜入水下,发现河堤水泥堤坝缝隙里隐藏着一具尸体,死者系废品回收人员甄士强,此人也是我们原本锁定的5.21案件嫌疑人。”
与会众人至此都觉得有点异样了:又是贺尘?
“第三起案件,今年五月二十八日早晨五点三十分,水上支队警员贺尘与沈阳道古香居文玩店经营者张京杭在海河金刚桥东侧五十米处垂钓时,发现了一颗被系留在水下的人头,经调查,死者为鹭岛航空杭州分公司乘务员杨熙娜,目前死者缺失的躯体还在搜寻中,这三起案件的详细调查情况我们已经整理好了,就在各位面前。”
没人去动桌上的案情报告,专案组人员的注意力全都在一件事上:这个贺尘是谁?为什么每次都是他?
他是在演绎现实版《死神来了》吗?
第44章 草鞋
长桌远端,有只手举了起来,周绪一眼看到,脸上漾起笑容。
“贺尘,你有什么事?”
“周局,我想...”
“站起来说,我猜大伙儿也都想见见你这位传奇人物的真容!”
贺尘无可奈何,只好站了起来:“大家好,我是水上支队借调人员,我叫贺尘。”
所有的目光都向他投去,不止一个人心里萌发了一个念头:这位死神先生居然长得很帅呀!
贺尘很不适应这种被他人目光交集的感觉,颇感局促,他上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在市局大礼堂的表彰大会上。
定定神,贺尘决定关注于自己的问题:“周局,我想看一看这三起案件案发时的现场监控。”
田雨丰眼神一动:“你想找什么?”
贺尘转向他,神色平静:“田队,我知道洪桥支队的弟兄们已经把有关的监控画面里里外外看了无数个来回了,但我想看的东西,可能跟他们看过的不太一样。”
田雨丰立即紧追一句:“有什么不一样的?”
贺尘耸耸肩:“我得先确认能不能看到。”
“你到底想看到什么?这里是专案组,是讨论案情的地方,所有人绝对可靠,你尽可以放心说。”
贺尘搔搔头皮:“我真的...没法说得太清楚。”
周绪扬手:“你去看吧,接下来的会议内容我会安排别人传达给你。”
“谢谢周局,不过我一个人看太慢,需要个帮手。”
周绪看向田雨丰,田雨丰会意:“张拓,你跟贺尘一起去。”
张拓坐的位置离贺尘不远,闻声站起:“专家,咱们走吧。”
贺尘看着他摇头:“不用你。”
“不用我?”
张拓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特么一个外来的临时工,竟然还挑上了?
“对,不用你,周局,我申请让刘觉民跟我一起去。”
刘觉民愣了:“我?”
“对,就是你,周局,请你批准。”
周绪点头:“好,刘觉民,你跟贺尘去吧。”
在众人目送下,贺尘拉着有些懵圈的刘觉民离开会场,刚进楼道,刘觉民就迫不及待发问:“哥们儿,你为嘛非让我跟你去?那几个现场我都不了解呀。”
“要的就是你的不了解。”
“你说嘛?”
刘觉民大惑不解:“我不了解情况还成了优势了?”
贺尘不答,只是疾步走向刚刚张拓指点的视频监控调查室。
那个房间已被挪到了二楼上楼梯正对的一个大屋子,两人推门进去,眼前一排电脑屏幕前面,只坐了一个人,胡子拉碴,面有菜色,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样子。
贺尘乐了:“呦,介不似(这不是)老师傅嘛?”
对方没好气的回过头:“视频室重地,无关人员禁止进入,出去!”
对此人的态度贺尘只是笑笑并不在意,刘觉民却不爱听了:“谁告诉你我们是无关人员?我们是专案组成员,奉周局指派来调取像监控,请你立即配合我们的工作!”
贺尘按住他,上前一步:“哥们儿,我上次跟你开玩笑呢,别过意,今天我可以给你道个歉,未来一段时间咱们得共事一起查案子,别因为那点儿破事影响团结,我想你没那么小心眼儿吧?”
那人回头认真看了贺尘几眼:“我没工夫跟你计较那个,现在要是有人能把这个案子破了,别说他管我叫嘛,让我管他叫爹都行!”
贺尘大笑:“哥们儿,你这话要是让金主任听见了,非大嘴巴抽你不可!”
这个颓废青年也是专案组成员,刑侦支队刑警金秋,法医室主任金志良的亲儿子。
贺尘第一次造访刑侦支队时,那个从厕所里冲出来的“老师傅”,正是金秋。
刘觉民不知道金秋和贺尘之间的老梗,出言催促:“别废话了,赶紧查监控吧!”
金秋趿拉着鞋子站起来:“先看哪天的?”
“从头开始,先给我调5.21的现场监控。”
贺尘坐在电脑前,在金秋指点下移动鼠标,开始查看5.21案发当日现场勘察的画面。
金秋在一边看着看着,感觉不对:“你老看边儿上围观的人噶嘛?”
贺尘还未回答,刘觉民哼了一声:“亏你还是刑侦支队的,凶手作案后返回犯罪现场是常见现象,这都不明白?”
金秋不服气:“就你知道?你以为我们没查?确实没发现有可疑的人哪!”
就在这时,贺尘低声呢喃:“你们还真没发现。”
金秋听话头不对:“你嘛意思?”
贺尘转过电脑屏幕:“这人是干嘛的?”
金秋看看:“凑热闹的呗,这不是让金队给轰走了吗。”
贺尘死死盯着监控器里的那人,面无表情道:“哥们儿,受累再给我调5.25的现场监控。”
他看得很仔细,而且看得仍是现场外围的吃瓜人群,许久之后再次要求:“最后一个,换5.28的。”
用了一个多小时,贺尘看完了全部三起案件的现场勘察监控,准确的说,是现场围观人群的监控,坐在椅子上凝神不语,好似老僧入定。
金秋看着他,不明白他在搞什么古怪,刘觉民压抑不住好奇,直接发问:“哥们儿,你看出嘛来了?”
贺尘回头看着他,问了个听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我们支队宣传栏里的照片你还记得吗?”
“记得呀,不就是你火场勇救大美女那张吗?那照片怎么了?”
“谁照的?”
“啥?”
刘觉民终究反应比较快,短暂懵圈之后,立即发觉了其中的蹊跷。
“当时着火,一片兵荒马乱,现场很危险,正常人都躲得远远的,谁会特意凑过去拍照片?”
“就是这个道理,那天在市局小会议室刘雅姝拿出这张照片时我就纳闷,还以为是哪个消防员拍的,后来特意去出火警的消防队问了问,不是。”
“不是他们是谁?”
贺尘目光变得深邃:“我怀疑,是从我怀里把刘雅姝接过去的那人。”
“可是起火的是老楼,没有视频监控,怎么找那个人呢?”
刘觉民继续提出疑惑,贺尘摇头:“我看了他一眼,只看到背影,当时火太大,现场全是焦糊气味,从嗅觉上也难以分辨,我今天提出看监控,就是想证实心里的一个设想。”
“你证实了吗?”
贺尘招手示意刘觉民和金秋过来,同时打开了三台电脑的屏幕,分别调出三帧画面定格:“看这三个人!”
几秒种后,金秋迟疑着问:“你是说这三个人可能就是作案后返回现场窥探的凶手?”
贺尘轻轻摇头。
金秋又问:“这三人即便不是凶手,也是凶手的同伙?”
贺尘还是摇头。
金秋彻底糊涂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盯着这仨人噶嘛?”
这时,刘觉民幽幽道:“我猜贺尘的意思是:这三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贺尘微笑点头:“知我者,觉民也。”
金秋瞪大眼睛:“这仨人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哪,外形差距太大了,有胖有瘦,根本不是一个体型!”
“胖瘦可以通过衣服和填充物伪装,五官特征可以通过化妆改变,但是有一点,再高明的掩饰技术也藏不住。”
“什么?身高?”
“不是身高,是动作,下意识的小动作。”
贺尘指着画面上看似毫无相同之处的三个人:“我截图的这个画面,他们在干什么?”
“摸鼻子。”
“三个人都有转身时用右手食中两指轻抚鼻梁的习惯动作,连抚摸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这叫嘛?这叫本能,叫习惯成自然,你们知不知道,很多极其高明、以假乱真的王牌间谍,最后败露就败露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上,这在刑事案件里也一样。”
贺尘说完后,依次看过画面中的三张面孔:“我还判断,这个人鼻子受过伤,他习惯在转身时摸鼻子,跟他受伤的原因有关。”
刘觉民和金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贺尘眼中笃定无疑的光芒,却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当然是去向周局和田队汇报这个重要发现了!”
贺尘查监控的同时,会议室里的第一次专案组会议也已经开到了尾声,整个开会期间都是周绪一个人在运筹帷幄的部署各项事宜,马伯谦身为洪桥分局当家人,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贺尘和刘觉民回到会场时,周绪正在做最后的具体工作分配。
“综合刚才大家的意见,再结合目前案子的情况,我决定做如下安排:专案组人员分成三个外勤探组,第一组由田队亲自负责,第二组请陆队辛苦一下,至于第三组,我建议由赵副所长担任组长,赵所是刑警出身,在所里也一直在分管刑事案件侦查工作,对他我是绝对信得过的。”
右手边第三位就坐的水桥派出所副所长赵启声站起来向众人点头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