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档案之津门河漂子 第30节

  小张记得很清楚,那天打捞上来的浮尸是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尸体手中紧紧攥着一柄形制奇特的宝剑,由于攥得实在太紧,当时的打捞队队长急于取剑交差,竟咬牙发狠掰断了尸体的手指。

  死者是北洋大学历史系教授,也是国内文物鉴定方面的权威专家,他沉浸于学术研究,个人问题解决得很晚,死时刚刚结婚一年多。

  这原本是一次很普通的打捞河漂子的行动而已,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谁料没过多久,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那个打捞队队长某天外出喝酒,酩酊大醉之后经过海河边,居然稀里糊涂掉了下去。

  掉下去也没什么,他从小在河里捕鱼抓螃蟹,水性好得出奇,游上来就是。

  偏偏他就没游上来,而是死在了河里。

  打捞队其他人大为不解,但当他们把队长的尸体捞出水面时,却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尸体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宝剑,剑锋贯胸而过,正是当天被队长从尸体手中硬生生掰下来的那一把。

  那把剑随尸体出水后,被送到北洋大学进行鉴定,确定是把清末民初铸造的寻常兵器,并无多大文物价值,它本该静静躺在库房里吃灰,怎么会插到了队长的尸身上?

  满腹狐疑的办案人员打开库房大门查看时,惊见宝剑不翼而飞,原本放置宝剑的地方只剩下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分水剑现世,是为冤魂不宁,沉冤不雪,天道不公!

  所有人魂不附体,一个传言不胫而走:教授含冤而死,死后尸体又被人践踏,一灵不灭,回到自己生前单位取宝剑手刃仇人。

  这件事,给当时的小张、现在的老张制造了很长时间的心理阴影,在那之后,他每次打捞河漂子,对尸体从来轻拿轻放,尽可能给予落水而死者最后的尊重。

  一方面,老张本身就是个性格敦厚的人;另一方面,队长圆睁双眼,死得惊惧万分的模样总是会浮现在他面前,每每念及,心惊肉跳。

  也正因为此,他对分水剑的传说刻骨铭心,多年来一刻未敢或忘,也从不敢对别人提及。

  时光飞逝,当年亲眼目睹此事的经历者纷纷离世,知情者只剩了老张一人。

  今天,他亲眼见到四十年前的梦魇之物再现眼前,如何不惊?如何不怕?

  于登发沉吟道:“张师傅,事儿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也许只是巧合,还说不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故意制造恐怖气氛呢。”

  老张惨笑:“于队,你知道四十年前那教授跳河时穿的是嘛衣服吗?”

  “我哪儿知道?四十年前我才六岁。”

  老张舔了舔发白的嘴唇,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挤出一句话。

  “烟灰色中山装,军绿色裤子,蓝色前进帽。”

第43章 第一天

  第一天,我存在,第一次呼吸畅快。

  清晨七点刚过,呼吸着大雨过后清新湿爽的空气,贺尘开车到了洪桥分局刑侦支队门前的小马路对面,降下车窗,凝视那道电动伸缩门。

  这条马路叫天平路,宽不过二十多米,北端连接着环城快速路西北半环入口,南端尽头是个丁字路口,左转,是洪桥区最大的居民区之一,右转,通往子牙河河岸。

  无论洪桥支队辖区哪里发生刑案,从这个位置出警都是交通最便捷的,这也是当初支队选址时的重要考量。

  洪桥支队的老办公楼使用时间已超过半个世纪,设备设施年久失修,更要命的是正门外边是一个整天人山人海的自由市场,车辆进出只能龟速爬行,艰难得犹如取经。

  更换办公地点的报告打了好几次,凭借韩再续的坚持和人脉,事情在他的任上终于得以解决,而他自己却没能在新的支队办公楼里待上哪怕一天。

  这件事韩再续从前对贺尘说起过很多次,每次提及,言谈中都极为自得,成就感之高不亚如破获任何惊天大案。

  “小子你记住了,当队长就得给弟兄们谋福利,得让大伙儿跟着你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不用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分心,也没有后顾之忧,那才叫好队长了,明白吗?”

  当时的贺尘眨眼不解:“师父,刑警队长当的好不好,不是得看能不能破案子吗?我听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一个好队长跟居委会大娘似的?”

  韩再续沉吟半秒:“刑警的职责就是破案,这无可厚非,但如果你是个只会破案的机器,终归差点儿意思,如果再、再...”

  “师父,再嘛呀?”

  韩再续拍拍徒弟的头,笑了:“小子,我现在跟你讲了,你也体会不到,等将来有一天你当了刑警开始办案子,就明白嘛样儿的队长才是好队长了。”

  “师父,您这话支得太远了,我就是个捞河漂子的,还想当刑警?除非老天爷吃错药了!”

  韩再续笑而不语。

  贺尘做梦也没想到,老天爷半夜吃药居然真的不开灯,稀里糊涂,就把他送到了刑侦支队的大门口。

  当然,目前贺尘在理论上只是借调人员,人事关系还在水上支队,他参加的是为专门侦办5.21系列案件成立的专案组,等案子结束,专案组解散,他就得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换了别人获得这样的机会,现在肯定满脑子都是破案立功,争取留在刑侦支队,毕竟刑警是警种之王,负责的是公安核心工作,在系统内的地位他们认个第二,谁敢认第一?哪有人不想留下的?

  贺尘:其实也不是没有。

  留在刑侦支队的问题贺尘真的没有考虑过,不是因为他清高,是因为他现实。

  虽然最近连走狗屎运,又得嘉奖又得二等功,在全市警界的名气一炮而响,但贺尘心里清楚,自己只是个没门没路、无父无母的小警察,唯一一个和他亲如父子的师父,如今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

  贺尘早就吃透了梁家辉的那段台词,他了解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并且接受,他也没有奢望,能得到一个机会亲手了结师父的夙愿,他已经心满意足到喜出望外了。

  想着、想着,贺尘吃完了手上的煎饼馃子,整整衣服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大包背上,迈步过马路。

  刚走到对面便道上,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穿白衣服那师傅,等等,交一下停车费!”

  贺尘回头,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子,穿着停车管理人员的制服向他小跑过来,每跑一步,腰身上的肥肉就颤一下,看着颇具喜感。

  中年女子跑到贺尘面前,喘了口气:“停多长时间?”

  贺尘想了想,摇头:“没准儿。”

  “那得给你按过夜算了,要票吗?”

  “票?”

  “对,要票五十,不要票二十。”

  贺尘笑了:“姐姐,你介价儿怎么天上一脚地上一脚呢?”

  “你介人怎么这么啰嗦?要不要票?赶紧的,那边儿又来车了!”

  中年女子显得很不耐烦,跟贺尘说着话,眼睛不住四处乱飞,警惕监视着道路上有没有其他车辆停靠。

  “给我开票。”

  贺尘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元钞票,女子有些意外,看看贺尘,忽地露出“原来如此”的笑意:“哦,你回单位能报销是吧?”

  她正要接钱,身后“嘀嘀”声响,一辆别克凯越急速驶来,嘎吱一下刹在她身后两米处,车门打开,一个戴墨镜满脸得瑟的年轻人跳下来,呲牙冲着贺尘笑了。

  “哥们儿,你噶嘛(干什么)来了?不会也是加入专案组吧?”

  是刘觉民。

  他为什么要说“也”?

  贺尘心念闪动,尚未说话,刘觉民摘下墨镜走近收费女子:“姐姐,你把那票收起来吧,我们的车不存外边儿马路上,开院里去。”

  女子眨眨眼恍然大悟,转头对贺尘道:“哎呦,敢情您是刑警队的警官哪?您为嘛不早说啊,你们停外边儿也不收费!”

  “为嘛?”

  贺尘不解的问,女子却只是陪笑,并不加以说明,刘觉民拉拉他的衣襟:“走,进去说吧。”

  “你来刑侦支队干嘛?”

  看到刘觉民那一刻,贺尘最大的疑惑早就不是区区停车费的问题了。

  刘觉民得意的扬起脸:“受分局领导指派,临时借调5.21专案组。”

  一个月前,刘觉民还是民航空警,一个月后他考进了地方公安,分配到派出所,这已经是很不寻常的操作,居然连所里的同事还没认全,就借调到专案组了?

  贺尘很不理解,但贺尘大为震惊。

  诚然,他亲爹是水上支队副队长,但一个现职正科级的面子绝不能有这么大,必有其他缘故。

  贺尘猜的不错,刘觉民获得这次机会,最大理由是他父亲刘杰的亲哥哥,他的亲大伯。

  即使已经因公殉职二十五年,那个名字依然熠熠闪光,上到局长下到普通警员人人提起都是满脸尊敬。

  在天津警界,有谁没听说过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模、市局五处老处长刘雄的鼎鼎大名吗?

  刘雄突发疾病倒在岗位上前一天,刚刚去医院看望了呱呱坠地的侄子刘觉民。

  刘雄只有一个女儿,他们老刘家下一代只有刘觉民这一个男丁,坊间传言,刘觉民的出生,冥冥中就是来接他大伯的班的。

  对于这段历史渊源,贺尘并不清楚,但他很高兴能有跟刘觉民并肩作战的机会,毕竟这是他当警察两年多来,真正意义上交下的第一个好哥们儿。

  “专案组一共借调了几个人?”

  “市局领导重视,人能少吗?不过从分局之外调来的,我所知道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你知道有我?”

  看着贺尘疑惑的眼神,刘觉民再次露出得意的笑:“我昨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刘觉民笑而不答,转移话题:“走,咱俩先去食堂吃早点。”

  “我吃过了,再说我也没有分局食堂的饭卡呀。”

  “我有啊,你的饭卡办下来之前就先用我的。”

  “你连饭卡都提前办好了?”

  刘觉民又一次笑而不答,给了个眼神,让贺尘自己体会。

  贺尘明白了。

  这世上有官二代、富二代、星二代、军二代,也有警二代。

  他面前的,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警二代。

  早晨八点半,贺尘来到了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的会场。

  上次他来时,这里临时被用作视频监控调查室,一群眼圈乌黑的刑警对着十几台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屋里厚重的烟味儿、汗味儿,伴随着香港脚的独特味道,简直能熏死活人,空方便面盒子等杂物扔得到处都是,烟缸里堆了半尺高,整间屋子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短短几天,贺尘再次走进这里,环境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房间窗明几净,空气清新,会议室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会议桌,长桌尽头,一个穿三级警监白色警服的美貌女子正和身边头发花白的便服老者低声耳语着什么。

  贺尘不动声色,在最下首的地方找个位子坐下,随手拽住了刘觉民。

  对于这里来说,他是外人,得拉个熟人壮胆。

  刘觉民笑笑,大方坐在他身边,附耳低语:“忍着点儿,开会不让抽烟,周局最腻歪烟味儿,连马局当着她的面都不抽烟。”

  贺尘无声的点点头,视线始终停留在马伯谦和周绪二人身上,忽然,他歪头对刘觉民说了句话。

  “专案组有个人今天到不了。”

  “啊?你怎么知道?”

  “周局刚跟马局说的。”

  刘觉民疑惑的眯眼看了看:“那么老远,他们说的是悄悄话,你怎么能听得见?胡编呢吧!”

  这次,轮到贺尘笑而不答。

  他听觉虽然远超常人,但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小的声音,他确实听不见。

  他不是用听的。

  会场内的座位逐渐坐满,该来的,都来了。

  周绪扫视全场,清清嗓子:“大家都来了吧?田队,对照着花名册数一下。”

  右手边的田雨丰站起来:“周局,我刚刚核对过了,除了市局支援的人员还没到位,其他人都齐了。”

  “这个情况我知道,市局来的专家有事要晚到一会儿,现在咱们大家开会吧。”

首节 上一节 30/12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