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不大、甚至稍显简陋的宅子中。
年轻文士提着一贯五铢钱,以及半袋粟米,兴冲冲地从外处走入,直直地冲向后屋。
“夫君。”
“胡厨刚刚找人来与我托话,说是家中又无米粮下锅了!”
他尚未推门走入。
屋中坐着的一女子,听得声音,便晓得是自家郎君回来了,她稍带埋怨地开口。
脚步声愈来愈近。
那年轻文士步履不停,径直推门走入。
这婉约女子抬头,眼瞅着自家夫君手中高高举起的一贯五铢钱,还有半袋子粟米。
她眼中浮现出了一抹愕然。
“毛君。”
“你何处来的这一贯钱?还有这半袋粟米?”
“你该不会是又拿着什么东西去变卖了吧?”
说着。
这婉约女子下意识地便朝着这年轻文士的发髻上瞧了一眼。
瞧得那处空荡荡的。
她满脸复杂,长叹一声。
第159章 陈留文士
年轻文士将东西放置在桌上,笑嘻嘻地上前,抚着婉约女子。
“发髻乃身外之物,既不能吃,又不能喝。”
“换些粟米也挺好的。”
“至于那一贯钱,乃是隔壁那吕氏纸铺给的。”
“那位吕郎君马上要去中山郡作郡守,想招揽一批文士相随,估摸着是出身不太行,世家子弟没几个愿意跟的。”
“这才出此下策,拿钱来换我等寒家子的好感。”
“只需去写个名字,便能去领一贯钱,若是真跟着这吕府君去了中山,少说能拿几百贯钱呢!”
这婉约女子抬头,瞧着年轻文士的侧脸,轻声问道。
“那毛君愿意去吗?”
“不去!”这年轻文士果断摇头。
“玠乃陈留人,那般远的地方,谁去?”
“为何?”婉约女子蹙眉。
“妾可是听说过,中山郡那边极为富饶,那是少有的大郡,比之陈留,还要胜过不少。”
说着。
这婉约女子似是想到了什么,试探般,低声道。
“毛君该不会是舍弃不下妾还有这一群子嗣吧?”
“是有一部分这方面的缘故。”年轻文士毫不遮掩,径直点头。
说罢。
不等那婉约女子面上浮现出一抹恨铁不成钢之色。
这年轻文士又是连忙解释道。
“玠倒不是这种眷念温柔,不思进取之人。”
“只是...”
“我父、我祖父好歹也都是个做过官员的,我家虽贫,却也勉强算是个官宦子弟。”
“那吕家父子...”
说着,这年轻文士忽的停滞了一下,他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一般,犹豫了片刻,这才咬牙道。
“那吕家父子毕竟是黔首出身...”
“虽然已做到了两千石,又有诸多可圈可点的事迹,可...可毕竟是出身低,雒阳一众文士都不太看好...”
“黔首出身怎么了?”这婉约女子冷笑道。
“夫君平日里择友看出身吗?”
“不看。”年轻文士摇了摇头。
“夫君希望你日后辅佐的主君,择臣时看出身吗?”婉约女子又是问道。
“属实是不希望。”年轻文士迟疑了一下,又是摇头。
“尽管玠的出身尚可,却也不希望玠未来的主君,择臣时过于看重出身。”
“有能力者当居于上。”
“那不就得了?”婉约女子没好气地伸手打了他一下。
“既然择友、择臣,毛君都不希望看重出身,那为何择君时,偏偏要看重甚么出身呢?”
“难道就因为旁人都看重主君的出身,毛君便也要跟着他们一同看重吗?”
“这难道不是抛弃自己的本性,只求迎合他人的行为吗?”
听得自家这虽出身贫贱、没读过什么书籍,但却颇有一番见识的妻子言语,这毛玠先是愣怔了一瞬。
紧接着。
他如梦初醒一般,恍然大悟。
“是了!”
“是了!”
“玠竟是险些被他人所误!”
“这般有能力、有仁德的主君放在眼前,玠却只为了迎合旁人的评价,而当作看不到,甚至还为拿了人家的一贯钱而沾沾自喜。”
“这与《韩非子》中那买椟还珠的那郑国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为了眼前的小利,而忘记了更珍贵的东西!”
说着。
这毛玠竟是起身,冲着自家这妻子拜了一礼。
他极其认真地低声道。
“玠受教了。”
“亏得阶平白读了这般多的经传,倒是不如汝明事理。”
而他那婉约妻子,竟然也毫不躲避,面色坦然,直直地受了自家夫君的这一拜。
直到毛玠起身。
这婉约女子这才开口。
“既然已经明晓了其中道理了,那夫君还不快去追上那吕府君?”
“要晓得。”
“臣择君时,君亦择臣,那吕府君现在手下正是缺人之时,以夫君的本事,去了他那边,作一郡之主簿绰绰有余。”
“可若是晚些去了,教哪些同样识货的文士瞧得了,捷足登先,那夫君怕是要悔青了肠子。”
“然也!”
“玠正有这般想法。”
毛玠收敛神情,重重点头。
他也顾不上吃晚饭了,与自家妻子低声告了一句,便径直起身,便大步朝着外处行去。
只不过...
刚刚行在了院中。
原本还算是明澈的天空,忽的黑了。
这毛玠面上一惊,脚步一顿,顿时愣怔在了原地。
他的耳畔处。
隐约传来了院外乡人们的惊呼。
“不好了!”
“天狗食日了!”
“或将会有大不幸发生啊!”
......
冬日熬过了一半。
天上飘起来了鹅毛大雪。
也便是雒阳城今岁的初雪,密密麻麻的,层层飞下,不多时,便将裸露的土壤,全部覆盖。
随着时间的流逝。
马上要到了岁首,也就是民间俗称正月旦、过年。
尽管有天狗食日这种异常灾相,民间的迎新除旧、相聚氛围,却是没有丝毫减弱,家家户户都开始悬挂桃木板,上书神荼”、“郁垒”两位门神的画像,以此辟邪。
雒阳城。
南宫外的临近街道。
吕氏私宅。
就在这大雪的日子。
腾腾的水汽,朝着天上飘去。
就在亭子中。
吕平花费了好几日功夫,使人打了个稍大些的铜皮锅,放置在院中的亭子中,还使人切制了不少羊肉、蔬菜,以作备用。
难得逢上下雪。
吕平便呼唤上了吕布、审荣、韩当、魏越、曹性几人,各自持箸,围在了火炉旁。
望着这铜锅中翻滚的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