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嘴里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
那模样,比任何一次被妖怪抓走都要狼狈。
悟空快步上前,单膝跪在床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唐僧的腕脉上。
他凝神探查,将自己的神识顺着经脉探入唐僧体内。
片刻之后,悟空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干净净,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放下了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师父,你肚子里有东西。”
那声音低沉得可怕。
唐僧的意识在剧痛中一阵清醒一阵模糊,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向悟空,用微弱的声音问道:“什么……什么东西?”
悟空咬牙,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胎儿。”
这两个字像炸雷一般,在寂静的偏殿里炸开。
唐僧的瞳孔猛缩成针尖大小,那目光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会如此?贫僧一个男子,怎会怀胎?这……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因疼痛和震惊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悟空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火眼金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在这一刻排列组合,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子母河、女王亲手斟的、味道异常清甜的茶水、密殿里的对话
他全都明白了,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蝎子精根本不是什么礼遇有加的贤王,她从头到尾就是一只等着猎物上钩的毒蝎。
她的温柔、她的博学、她的体贴,全都是伪装,是包裹在钩子上的蜜糖。
她故意让他们喝下掺了子母河水的茶水,故意让师父和八戒怀胎,故意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拖住他们的脚步。
她要让他们困在这女儿国中,寸步难行,直到三日后的百圣宴,直到她可以活吃金蝉子,吸尽那十世修为。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每一个环节都堵住了退路。
八戒还在隔壁疼得直打滚,哭声震天,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娘呀,我老猪怎么这么命苦啊,好好地喝口茶,怎么就怀上了!这传出去,我天蓬元帅的老脸往哪搁!”
“猴哥,猴哥你快想想办法,这要是生下来,我老猪这脸往哪搁!我不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委屈。
沙僧也赶了过来,他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连腰带都来不及系好。
他大步走到唐僧床前,看了一眼师父的模样,面露焦急之色,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大师兄,这可如何是好?师父这模样,怕是撑不了多久。”
悟空站着,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怒火、杀意、急躁全部压下。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是兵家大忌,盛怒是取死之道。
他想起方才在密殿中偷听到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蝎子精提到了解阳山,破儿洞,落胎泉。
还有一个守在那里的妖怪,如意真仙。
他当时就觉得古怪,既然是蝎子精的地盘,为何还要特意提一个外人?
现在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棋局。
蝎子精故意让他们喝下子母河水,故意让他们去求解药,而那如意真仙,就是她安排在路上的一道关卡,一颗棋子。
一颗专门用来拖延时间的棋子。
那如意真仙必然已在解阳山等着,布好了天罗地网,以逸待劳。
但眼下师父和八戒腹痛难忍,师父的佛体正在被体内的邪胎吞噬着元气。
若不尽快拿到落胎泉,怕是撑不到三日。
就算明知是陷阱,也得往里跳。
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走一遭。
悟空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犹豫,不再有焦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决然的光芒,像是淬过火的精钢,坚硬而冰冷。
“沙师弟,你在这里守着师父,寸步不准离开。俺老孙去解阳山走一趟。”
沙僧郑重地点头,双手握紧了降妖宝杖:“大师兄小心,这里有我。”
悟空想了想,又从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了一口气。
那毫毛化作一根细如发丝的金色丝线,落在沙僧掌心。
“这是俺老孙的化身毫毛。若有人敢闯进来,你就吹这毫毛,无论多远,俺老孙自有感应,必在片刻之间回来。”
沙僧将毫毛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大师兄放心,除非沙僧死在这里,否则没人能动师父一根汗毛。”
悟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在床上蜷缩呻吟的师父,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不再多言。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虎皮裙猎猎作响。
他纵身一跃,脚下腾起一朵金色的云彩,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切开夜幕,向着解阳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道金光划破夜空,像一柄利剑劈开黑暗,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金色尾迹。
悟空离去后,唐僧的腹痛越发剧烈。
腹中的邪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得更加凶猛。
他蜷缩在床上,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撑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冷汗如瀑布般从他额头上倾泻而下,身上的僧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始终没有像八戒那样大声哀嚎,只是强忍着,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沙僧在一旁焦急地守着,急得团团转,却没有半点办法。
他不懂医术,不懂法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降妖宝杖,像一座铁塔般守在师父床前。
他用毛巾擦去唐僧额头上的冷汗,低声说着“师父再忍忍,大师兄马上就回来了”,语气笨拙而真挚。
隔壁八戒的嚎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呻吟。
“疼啊……师父……猴哥……你们在哪……”
那声音凄凉得让人心酸。
而在这座偏殿的外面,夜色如墨,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座灯火微明的偏殿。
那是宫中宫女们的眼睛,那些白日里低眉顺眼的女子,此刻一个个神情肃穆,将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她们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像一排排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没有一个人靠近,只是远远地守着,在黑暗的掩护下,像一群看守猎物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猎物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在最高的那座宫楼上,夜风吹拂,衣袂翩跹。
女儿国王独自站在楼顶,裙摆在风中翻飞,像一朵在暗夜里绽放的曼陀罗花。
她双手负在身后,眺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消失在夜空的尽头,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冰冷而妖异,与白日里那个温柔贤明的女王天差地别。
“孙悟空,你终究还是上钩了。”
她的声音被夜风吹散,飘散在空旷的天际。
她转过身,步履从容,走向宫殿深处的那座密殿。
黑暗中,那尊石像的眼睛正泛着幽光,比先前更亮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蝎子精的真身正在苏醒,那种沉睡了千年的妖气,正一缕一缕地从石像中溢散出来,弥漫在密殿的每一个角落。
第172章
悟空纵身跃出偏殿。
他脚踏金光,正待往解阳山方向而去。
然而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悟空猛地顿住云头,回头望去。
女儿国王站在宫楼的最高处,衣袂翻飞。
她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妖异而美艳。
“孙悟空,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女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空,一字不漏地钻进悟空的耳朵。
悟空缓缓转过身来,火眼金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既然你已经撕破脸,那俺老孙也就不废话了。”
他从耳中掏出金箍棒,那根神铁在月光下泛起冰冷的寒芒。
“交出落胎泉,俺老孙饶你不死。”
女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夜鸟。
“饶我不死?孙悟空,你好大的口气。”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五百年前你是齐天大圣,五百年后你不过是如来座下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