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被她吞噬，佛力与妖力在她体内交融，便能助她一举冲破瓶颈，打破那微妙的平衡，彻底倒向佛或倒向妖。
证得妖佛之位——既不受佛门戒律约束，又拥有佛陀神通的存在，那是三界中的一个异数，一个足以让天庭与灵山都为之侧目的存在。
好一个如意算盘。
悟空端着那杯凉茶，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正与唐僧娓娓而谈的女王。
她这一出戏，唱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温柔贤明的女王，以礼相待，以情动人，让唐僧这个心软的和尚放下戒心，一步步走进她的圈套。
连自己这个齐天大圣，也差点被她的演技骗过去。
他轻轻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就看看，你这只蝎子精，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能不能吃下俺老孙的师父。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在女王的精心营造下愈发热络。
女王很快便回来了，像是确实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和的模样，眼底的贪婪与冷意被掩饰得一丝不露，仿佛方才那个跪在石像前、声音阴鸷的女子只是悟空的幻觉，从未存在过。
她与唐僧继续谈论佛法，从东土的禅宗说到了西域的密宗，从梵文的经卷谈到汉译的疏漏，条分缕析，见解精辟。
即便悟空知道她的真面目，也不得不承认，这只蝎子精确实有些真本事。
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那些精致的素食被撤下，换上了新鲜的瓜果。
当明月升至中天，宴席才终于到了尾声。
女王从主位上站起身，语气温和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好意：“圣僧，天色已晚，出城多有不便。寡人在宫中为诸位准备了住处，今夜便在宫中歇下吧。明日一早，寡人便为圣僧倒换关文。”
她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体贴周到得让人无法拒绝。
唐僧正要推辞，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在外过夜终究是麻烦，尤其是女王的寝宫，更是不便。
但他话还没出口，一个声音抢在了前面。
“那便多谢陛下了。”
说话的是悟空，他的声音洪亮而爽快，甚至带着几分不懂规矩的冒失。
唐僧看了悟空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解，也有一丝询问。
悟空迎上师父的目光，嘴唇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动，递过去一个“听我的”的眼神。
那眼神坚定而果决，带着只有师徒间才能读懂的默契。
唐僧沉默了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悟空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这般主动应承。
他便不再多言，合十称谢：“如此，叨扰陛下了。”
女王微微一笑，那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拍了拍手，几名宫女应声而入。
女王命人引着师徒四人前往住处。
宫女们手提纱灯，在前面引路，穿过几条曲折的游廊，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偏殿。
那是一处偏殿，与前方的正殿隔了一座小小的花园，隐在几株高大的玉兰树后，颇为僻静。
殿中陈设华美，紫檀木的桌椅，云锦的帘幔，墙角的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软得像踩在云端。
香气氤氲，暖意融融，那龙涎香的气味似乎比方才大殿里的更浓了些，闻久了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宫女们退下后，木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悟空站在原地，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无人偷听。
然后他快步走到窗前，将敞开的窗户一扇扇合上，又将门闩插紧。
他转过身，示意唐僧、八戒和沙僧凑近，压低声音，将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父和师弟们。
从密殿的位置，到那尊石像的诡异，再到女王与石像的对话，以及石像上浮现的那道半佛半妖的虚影。
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字，都如实复述。
唐僧听完，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他眼底的复杂神色。
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地变得凝重，像是蒙上了一层秋霜，连捻佛珠的手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那圣后原来竟是蝎子精……”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悲悯。
“当年在灵山蛰了如来的蝎子精，贫僧曾隐约听观音大士提起过，那妖精神通广大，倒马毒桩狠辣无比，满天神佛拿她不住。这便如何是好？”
八戒正坐在椅子上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方才那顿素斋他吃得不少，到现在还有些撑。
听见唐僧这话，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怕什么，猴哥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都不放在眼里，什么妖怪没见过？一只蝎子精而已，打杀了便是。等明日俺老猪吃饱喝足，和你一起去会会她。”
悟空摇头，神色难得地严肃，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呆子，你不知道那蝎子精的厉害。大闹天宫是大闹天宫，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可当年我在天庭，也只是和天兵天将交手，从未碰上过这种狠角色。这蝎子精不同，当年她在灵山听如来说法，如来金身何等坚固，诸法不侵，万劫不坏。可她趁如来不备，一记倒马毒桩蛰了过去，如来金身都被蛰出一个窟窿，疼痛难忍。连如来的金身都挡不住，你我更不必说。”
第171章
孙悟空顿了顿，看向八戒还想争辩的脸。
“你那猪皮再厚，能厚过如来的丈六金身？她那毒钩子蛰你一下，你这几百斤的肥肉就得交代在这儿。”
八戒张了张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终于没再说话。
沙僧一直安静地听着，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忧色。
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沉稳：“大师兄，那咱们可有什么法子？既然硬碰硬不行，总得有个万全之策。”
悟空沉吟片刻，背着手在殿内踱起步来。
他的脚步踏在绒毯上，悄无声息，只有衣袍磨擦的细微声响。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打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只沉思的猿猴。
“硬碰硬怕是不行。我们四人的底细，她已经摸得一清二楚，而她在这里经营千年，处处都是她的机关算计。眼下她还没有撕破脸，她以为我们还没识破她的真面目，这便是我们的机会。咱们便先将计就计，明日拿到关文，趁她不备，立刻出城。”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唐僧点了点头，沙僧也深以为然。
只有八戒还在揉肚子，嘴里嘟囔着：“那可得快些，这地方待久了，俺老猪浑身不自在。”
三人计议已定，各自回自己的隔间安歇。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虫鸣也渐渐稀疏，整个偏殿陷入一种静谧之中。
但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从那杯清茶被端上宴席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无法回头。
因为就在当天下午，唐僧和八戒饮了宫中的茶水。
那茶水，是女儿国王亲手斟的。
女王用一双纤纤素手，执着那把青瓷茶壶，壶嘴里倾出的茶汤澄澈如琥珀，一滴不溅。
她的动作从容优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帝王的气度，看不出丝毫破绽。
茶香异常清甜，刚一入口，便有一股说不出的甘冽，像是用山间最纯净的泉水冲泡了千年的古树茶叶。
那滋味在舌尖萦绕不去，入喉之后，一股暖意由内而外散发开来，让人浑身舒泰。
唐僧只觉神清气爽，连日的旅途疲惫都一扫而空，腹中暖洋洋的，像是有一股温和的气息在缓缓流转。
他素来不贪口腹之欲，却也忍不住赞了一句：“好茶。”
八戒更是眉开眼笑，他本就贪吃好喝，遇上这等好茶，哪还忍得住？
他端起茶杯，一口饮尽，咂了咂嘴，又将杯子伸了出去。
“再来一杯。”
他一连，饮了三杯。
甘甜的茶水入腹，八戒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们不知道，那清冽甘甜的茶水里，掺了子母河的水。
不多不少，精准到每一滴的分量，刚好让男人怀胎的量。
这剂量经过精心的计算，不会太重，重了会伤了金蝉子的佛体；也不会太轻，轻了便达不到她要的效果。
她要的就是让唐僧腹痛难忍，让他无法长途跋涉，让他乖乖地留在这女儿国里，等着三日后的百圣宴。
她的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天衣无缝。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从窗棂的缝隙里流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霜。
偏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微声响。
唐僧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的绞痛从他的腹部传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小腹里来回穿刺，又像是有尖利的爪子在撕扯他的内脏。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让人冷汗直冒，浑身痉挛。
唐僧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打湿了枕畔的经书。
他挣扎着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让腹痛加剧一分。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僧衣，触手之处传来一种陌生而诡异的触感。
那平坦的小腹，竟然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鼓起了一个小包。
那东西似乎在动，在蠕动，在伸展肢体。
唐僧的瞳孔猛地缩紧。
与此同时，隔壁隔间里传来了八戒的哀嚎，那声音撕心裂肺，像一头被宰的猪在垂死挣扎。
“哎呦，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师父，师父，我是不是吃坏肚子了！疼死我了，疼死老猪了！”
那喊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悟空听到动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推门而入。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从听到声音到站在唐僧床前，不过是一次呼吸的工夫。
他点亮灯烛，昏黄的烛光驱散了黑暗。
当他借着烛光看清唐僧的模样时，纵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齐天大圣，也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唐僧半靠在床榻上，面色蜡黄如陈年的旧纸，毫无血色，嘴唇发白干裂，额头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