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悟空注意到，女王的目光不时扫过唐僧的腹部。
那目光极快，像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若非悟空时刻提防，根本察觉不到。
那目光里没有男女之间的倾慕与欲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像是在端详一件即将到手的宝物，计算着它的价值与成色。
那是一种猎人打量猎物是否足够肥美的眼神，冷静、精确，且带着压抑的饥饿。
悟空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自己嘴角那抹冷笑。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愈发融洽。
女王正与唐僧聊到兴起处，言笑之间，声音愈发温柔。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其乐融融的氛围。
那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廊上奔跑，厚重的鞋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殿门被从外推开，一名宫女匆匆跑了进来。
她顾不上礼仪，快步走到女王身边，俯下身，在女王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连悟空的顺风耳都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真切。
女王眉头微微一蹙。
那蹙眉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随即像被风吹散的云烟一般消散无形。
她展开眉头，面上的笑容比方才还要和煦几分。
她起身道：“宫中有些琐事需要寡人前去处理，诸位长老稍坐，寡人去去便回。”
说罢，她的目光扫过席间四人，在那张猴子脸上停了一瞬，便带着那宫女匆匆离去。
裙摆翻卷如浪，步履匆匆，那道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悟空心中疑窦丛生。
这慌乱的脚步，这突然的离席，还有那宫女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惶之色，都说明了一件事——发生的事绝对不是她口中的“琐事”。
有什么事能让一个连如来都敢蛰的蝎子精皱眉？
悟空悄声对坐在下首的沙僧道，声音细如蚊蚋，几乎只凭嘴唇的翕动传递：“看好师父。”
沙僧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那沉甸甸的降妖宝杖就靠在他腿边，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杖柄上。
然后悟空拔下一根毫毛。
那毫毛在他指尖轻轻晃动，随着他吹出的一口气，瞬间化作另一个悟空，坐在原地，端起茶杯，继续方才的动作。
而悟空真身化作一只蜜蜂，扇动透明的翅膀，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窗棂的缝隙，悄悄跟了上去。
女王出了大殿，一路疾行。
她方才的雍容与从容不见了，步伐快得像一阵风，衣袍被夜风鼓动，猎猎作响。
她穿过数重宫门。
每一重宫门前都有披甲的女侍卫把守，见到女王，纷纷跪地行礼。
女王脚步不停，只是抬手示意她们起身。
那些侍卫显然早已习惯，行礼如流水一般迅速，不敢耽误分毫。
悟空紧随其后，那只小小的蜜蜂在夜空中灵巧地穿梭，时而借一片树叶遮掩，时而贴着一根廊柱飞行。
他来到一座隐秘的殿宇前。
这座殿宇藏在王宫最深处，背靠着一座低矮的山丘，被一圈高大的树木环绕。
那些树木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将整座殿宇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这么一座建筑。
殿宇的样式与宫中的其他建筑截然不同，它更古朴，更厚重，墙砖上爬满了青苔，每一块砖都透着一股岁月沧桑的气息。
女王推门而入，那扇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垂死老人的叹息。
第170章
悟空紧随其后飞了进去，在门坎上方悬停了一瞬，才悄无声息地贴上了房梁。
殿内光线昏暗，与外界的富丽堂皇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没有成排的烛火，没有华丽的帷幔。
只有一盏油灯在跳动，搁在一方粗糙的石台上。
灯光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只能照亮方圆数尺之地，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
灯光下，悟空看到了一尊小小的石像。
这石像约莫一尺来高，立在石台的正中央，正对着那盏灯。
石像的雕工极为精湛，与城中的慈恩圣后像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许多，像是一件精致的微缩模型。
但在这一模一样的表象之下，悟空却从这尊小石像上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妖气。
那妖气浓稠得像是实质，粘腻而冰冷，盘旋在石像周围，让那一点灯火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女王朝那石像跪下。
她的动作极为恭敬，双膝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将双手交叠在额前，俯首，触地，每一次叩首都虔诚得像最狂热的信徒，与她那位高权重的一国之主身份格格不入。
她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与方才宴席上的温柔判若两人，冰冷，干涩，没有一丝温度，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
“娘娘，那四个和尚已经入瓮了。”
入瓮。她用了一个多么恰当的词。请君入瓮，而君果真来了。
石像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两点幽光亮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突然点燃了两簇鬼火，碧绿色的光芒从石像空洞的眼眶中透出，在昏暗中幽幽浮动。
一道低沉的女声从石像中传出，那声音浑厚而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好。那金蝉子呢？”
女王答道：“就在宴席上。弟子已经安排妥当，诸般细软、佛法、人情，种种诱饵皆已布下。只等娘娘号令。”
石像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只有那两点幽光在微微闪烁，像是眼睛在眨动。
沉默让这狭小的空间变得极度压抑，连空气都凝滞了。
“那两个徒弟有些麻烦，一个是齐天大圣，一个是天蓬元帅。虽说如今失了势，被贬下凡尘，但毕竟根基深厚，不是凡间妖物可比。”
女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在幽暗的灯火下，那笑容显得格外阴森。
“娘娘放心，这一切都在弟子算计之内。弟子已派如意真仙守在解阳山破儿洞。他们若去取落胎泉，必然要过那一关。如意真仙乃弟子亲传，修为深厚，纵不能斩杀那猴子，也足以将他拖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自信。
石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赞许，那原本低沉的调子微微上扬了一点，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一只听话的猫。
“你办事，我放心。这么多年了，你从未让我失望过。”
顿了顿，那声音继续说道，语调中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狂热在滋生蔓延。
“三日后便是百圣宴。届时，正值至阴之日，天地交泰，阴阳相融，正是吞噬金蝉子的最佳时机。本座要活吃金蝉子，吸尽他的十世修为。十世修行的佛力，将在一夜之间尽归本座之身。到那时，本座便可功德圆满，真正超脱三界，证得大道。”
女王俯首，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弟子提前恭贺娘娘。娘娘隐忍千年，今日终将得偿夙愿。”
石像中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
油灯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整座殿内的温度骤降，阴冷的气息向四周蔓延开来。
那一瞬间，悟空在横梁上看到石像背后浮现出一道虚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纱在空气中燃烧，显露出背后的真容。
那是一尊半佛半妖的诡异形象。
上半身是慈眉善目的菩萨相，面容端庄秀丽，眉心一点朱砂红，头上甚至悬着一圈淡淡的佛光，让人一看便心生敬仰与安宁。
下半身却是蝎子的躯体，漆黑的甲壳上布满狰狞的纹路，八条节肢狰狞地张开，锋利的足尖泛着幽蓝的光。
而在那躯体的末端，一条长长的尾钩高高悬起，钩尖上的毒芒吞吐不定，像是毒蛇的信子，随时准备夺命一击。
虚影一闪即逝，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转瞬消散。
但那画面已经深深烙在了悟空的脑海中，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记忆里，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
他认出了这道虚影，虽然它的形态已经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但那核心的妖气骗不了人。
这就是当年在灵山蛰了如来的蝎子精。
他悄然退出大殿，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只小小的蜜蜂从门缝里钻出去，振翅飞入夜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
真身归位，毫毛收回。
宴席之上，无人察觉这只猴子曾经离开过，也无人察觉这短短时间内，一场秘密的侦察已经完成。
悟空坐在席间，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清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面色如常，甚至还能笑着应和女王归来后的几句寒暄，偶尔还插科打诨地说上两句浑话，一如往常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猴子。
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翻涌不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全部串了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晰的链条。
这女儿国，根本不是什么人间国度。
这里没有淳朴的民风，没有敬畏的信仰。
这里只有一座用谎言搭建的妖窟。
那满城的香火，那遍地的慈恩圣后像，那些百姓脸上虔诚的神情，全都是为了一件事——供养那只蝎子精。
那所谓的慈恩圣后，正是当年蛰了如来的蝎子精。
她逃出灵山后，占据了女儿国，将自己的妖身伪装成圣像，将妖法伪装成神迹，将满国百姓变成她的信徒，让她们日日夜夜对着她的塑像顶礼膜拜。
那些百姓的每一次叩首、每一缕香火、每一声祈祷，都是凡人之躯散发出的愿力。
这一丝一缕、日积月累的香火愿力，被她尽数汲取，用来温养妖身，压制体内的佛力反噬，维系着那半佛半妖的诡异平衡。
千年了，她以这种方式苟延残喘，维持着自己的存在。
她需要超脱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而她等待千年的成道契机就在眼前。
金蝉子十世转世，一身修为精纯无比，那是历经十世修行、涤尽杂质后留下的最纯粹的佛门真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