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道:“贫僧只是路过贵国,倒换关文便走,不敢叨扰陛下。”
女王却摇摇头。
“圣僧何必如此见外?倒换关文虽是小事,但寡人仰慕大唐文化已久,想与圣僧讨教一二。还请圣僧赏光。”
话说到这份上,唐僧不好拒绝,只得答应。
第169章
女王满意地点点头。
她那精致的下颌微微扬起,在烛光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随即,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目光终于落到了悟空三人身上。
她的视线先在沙僧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八戒那张圆滚滚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悟空身上。
当她的目光扫过悟空时,嘴角那抹笑意像是湖面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漾开来,更深了几分。
那不是普通的笑。
那笑意里藏着太多东西,像是一坛封存了千年的老酒,醇厚而危险。
她的红唇微微上扬,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水里倒映着月光,幽深而寒冷。
在那一汪幽光之中,藏着某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那从容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分毫不差。
她早就认出了悟空的身份。
早在悟空踏入女儿国城门的那一刻,早在她的目光穿透宫墙看见那道桀骜身影的第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这只猴子,就算脱了锁子黄金甲,摘了凤翅紫金冠,就算再落魄,可那骨子里的东西换不掉。
那是一种天上地下惟我独尊的傲气,一种踏碎凌霄、放肆桀骜的锋芒。
像一把封在鞘中的宝剑,即便蒙尘,也掩不住那股逼人的锐气。
她认得这猴子,认得比任何神仙妖魔都清楚。
但这只猴子,在她眼中,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就像一粒尘埃。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又如何?七十二变、筋斗云、如意金箍棒,这些在别人眼中惊天动地的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
她有足够的底气这样想,因为她曾做过一件连诸天神佛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在灵山,在如来说法之时,蛰了那位万佛之祖。
所以,一只猴子,有什么值得她忌惮的?
悟空从她那一眼中读出了这个意思。
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种被轻视的感觉,像是有人拿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去,一直浇到脚底。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了。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的本事,但那又怎样?在我面前,你依然是一只跳不出掌心的猴子。
悟空读懂了这眼神里的每一个字。
他的金箍棒在耳中微微嗡鸣。
那声音极低极细,像是秋夜里被惊动的蝉,振翅欲鸣。
金箍棒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波动,它在示警,在提醒,在等待主人的号令。
它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已然咧开了獠牙,只等那一句“打”,便要破空而出,将这妖窟搅得天翻地覆。
但悟空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恶气吞进肚子里,在胸中烧成一团火。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五百年了,压在山下的滋味他尝过,一路西行被念紧箍咒的滋味他也尝过。
这点轻视,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要看看,这只蝎子精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殷勤,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轻视。
既然是蝎子精,既然认出了他,还敢这般托大,那必然所图非小。
悟空压住心中的躁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了一丝茫然懵懂的神色,像一只真正的、没见过世面的野猴子。
他决定看戏,看看这场戏,到底能唱到什么地步。
女王转身离去。
她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寸移动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裙摆华丽而厚重,金线绣成的凤凰在她移步时流转着光芒,像活着一般展翅欲飞。
那裙摆在地上拖曳出一条优雅的弧线,无声地滑过冰冷的青石地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蛇在草丛中蜿蜒游动。
那声音一直钻进悟空的耳朵里,越听越像是某种隐秘的暗语。
直到那抹雍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的尽头,青石的凉意仿佛才重新回到大殿之中。
等她走远,悟空才终于转过头。
他收起脸上那副懵懂的表情,火眼金睛里精光毕露,压低声音道:“师父,这女王不对劲。”
声音低得只有近旁的三人能够听见,却重得像是砸在石板上的铁锤。
唐僧站在一旁,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悟空,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忧色。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
“为师也知道。从踏入这国界起,为师便觉此地气息驳杂,不似寻常人间。”
唐僧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但咱们在人家地盘上,总要小心行事。是人是妖,是好是歹,不是一眼能看透的。你且看看再说。”
唐僧的眼神里有一种厚重的隐忍,那不是怯懦,而是对苍生的敬畏与悲悯。
他深知自己这个徒弟的脾性,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更明白,若一步走错,遭殃的不止是他们师徒四人,更可能是这满城的百姓。
悟空不再多言,只是暗暗握紧了拳头。
骨节在他的指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炒豆子一般。
他明白师父的意思,也明白此刻的局面。
他们就像走进了别人精心编织的一张网里,在没摸清网的脉络之前,贸然挣扎只会让网收得更紧。
忍,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不多时,便有宫女前来领路。
两位宫女身姿窈窕,步履轻盈,面上带着统一的、训练有素的微笑,引着师徒四人前往宴席。
宫廊深长,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琉璃宫灯,烛火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宴席设在一座宽敞的大殿中。
这座大殿比起方才的正殿少了些庄严肃穆,多了几分奢靡的暖意。
殿内雕梁画栋,四角各立着一尊青铜仙鹤,鹤嘴中吐出袅袅香烟,香气清幽而不腻人,闻之令人心神松弛。
殿中摆着一张长长的玉桌。
那玉桌通体莹白,几乎不见一丝杂色。
桌上铺着锦绣桌布,赤红的锦缎上以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一针一线都精妙绝伦。
桌布之上,摆满了各色珍馐,琳琅满目,一眼竟有些望不到头。
玉盘珍羞,琉璃盏杯,在烛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
奇怪的是,这些菜肴大多是素食。
清炒的碧玉藕片、煨得酥烂的九孔莲根、雕刻成花朵模样的雪梨,还有一盅盅不知用什么山珍熬成的清汤,飘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竟像是特意为唐僧准备的。
每一道菜都避开了荤腥,甚至没有任何仿荤的素菜,纯粹而干净,正好合了佛门弟子的戒律。
这份周到与体贴,体贴到了让人起疑的地步。
女王已经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稍显轻便的常服,青丝挽成一个流云髻,斜插一支点翠凤钗。
她含笑看着四人入座,目光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任何一个男子被这样的目光看上一眼,恐怕都要心神荡漾。
待四人坐定,侍女们上前将面前的琉璃盏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
女王举杯,宽大的衣袖滑落半截,露出皓白如雪的手腕。
她笑道:“寡人敬诸位长老一杯,诸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劳苦。饮下这杯水酒,聊解疲惫。”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但就是这道声音的主人,方才在密殿里用另一种声音,说着活吃金蝉子的计划。
唐僧起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贫僧是出家人,不能饮酒。陛下盛情,贫僧心领了。”
女王的眉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随即笑道:“是寡人疏忽了,圣僧乃佛门高僧,自当恪守戒律。”
她微微侧首,向身旁的侍女吩咐道:“来人,将酒撤下,换上最好的清茶。”
侍女们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四人面前的酒杯便被撤去,换上了冒着热气的白玉茶盏。
宴席间,女王言笑晏晏。
她先是向唐僧请教了一段《金刚经》的要义,与唐僧谈论佛法,言辞恳切,见解独到,对佛理的体悟甚至超过了许多参禅多年的老僧。
接着她又从佛法聊到了诗词,从诗词聊到了人情世故。
她的谈吐文雅不凡,引经据典脱口而出,见识之广博,令人叹服。
若非悟空早就看出了她的本相,还真要以为这是一位礼佛的贤明君主,一位被佛祖感化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