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无论处在什么身份,都值得他以一种平等的眼光去看待。
也是到这时,练幽明才蓦然反应过来,惊醒过来,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这个小姑娘居然从始至终没有生出过一丝怨恨,如此至纯无暇的心思,实在太难得了。
要是换作别人,恐怕早就把各门各派恨了个遍,狠的咬牙切齿。
而且,谢若梅还想过牺牲自己去化解仇恨。
眼见练幽明站在雪中愣愣出神,谢若梅手里揉了一团雪球,贼兮兮的正要接近,哪料脚下一滑,身子立马斜斜一倒,惊慌失措的就撞了上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就扶,可一记头锤来的又急又快,不偏不倚正中他下巴。
“唔!”
这一下来的有些突然,练幽明差点把舌头都咬了,脑袋顺势后仰,脚下也跟着打滑,只是重心还没来得及稳住,一道身影便撞进了怀里,还是顶心肘。
“额!”
历经连番恶战都没倒下的练幽明,就这么被一记突如其来的头锤给撂倒了。
“砰!”
练幽明应声而倒,身下溅起一团雪花。
谢若梅趴在少年的胸膛上涨红了脸。
练幽明都懵了,刚觉得这小姑娘不得了,转头就来这么一手。
但下一秒,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掌突然轻按在他眼前。
“你……”
视线一丢,练幽明心头大惊,正想抬手,不料嘴巴又被堵上了。
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滚烫呼吸,还有唇上的温润,一瞬间,他气息一滞。
直到那抹温润似蜻蜓点水般撤去,练幽明才重新对上了少女的那双眼睛,那双柔情似水,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的眼睛。
小姑娘趴在他胸膛上,面颊绯红,眼神大胆直视,然后在边上的雪地里用手指轻轻划动,
练幽明失神数秒,侧头看去,就见白皑皑的雪地上,赫然多出两个字。
“保重。”
做完这一切,谢若梅才翻身站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眼里却流露着狡黠的笑。
练幽明撑地而起,看看地上的字,又望向已经跑远还不停招手的身影,不由轻叹了一声。
……
是夜,夜已深。
屋外夜雪弥天,屋内炉火通红。
盘膝而坐的练幽明缓缓睁眼,深深看了眼趴在不远处酣睡的少女,他轻手轻脚地站起,然后推门出去。
是时候离开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一时的分别,不过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再相逢。
炉火摇曳,门扉再闭,风雪中的脚步声渐渐去远。
而那少女的眼角却见滑出两行清泪。
只是没过多久,门外蓦然生出一声异响。
谢若梅急忙翻身而起,只当离人再归,只是等推开门,才见外面夜黑雪浓,哪有半个人影。
但是门口的地面上,却见落着一本簿册。
少女拾起一瞧,就着身侧的炉火,就见三个小字映入眼帘。
“腹语术。”
101、归家,除夕
“完了。”
一下火车,练幽明就马不停蹄的往家里赶。
没别的,今晚是除夕夜,算错了时间,差点没赶上趟。
实在是买不到火车票啊,赶上了春运,那火车站的人简直就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排了大半天,结果票卖没了,逼得没办法,练幽明只能半道扒火车,连着换了好几趟,差点跑丢了。
“哥!”
练霜正在看书,瞅见练幽明立马变得欢喜雀跃。
练磊在那和几个孩吹糖纸,听到动静就往屋里钻,“哈哈,妈,我哥回来了,快打他。”
果然,一瞅见归家的儿子,刚贴完春联的赵兰香先是一喜,然后二话不说,拿起鸡毛掸子就朝练幽明屁股上抽。
“不说三五天吗?这都快一个月了,今晚要是没赶上除夕,你爸非得扒了你的皮。”
练幽明被赵兰香揪着衣裳在屋里转悠了两圈,又笑嘻嘻地说了两句讨好的话,才换来老母亲的宽宏大量。
他起初也是打算三五天办完事情就回来,只是谁能想到会有那么多波折。
还好。
赶上了。
“我爸呢?”
“出去找朋友喝酒去了,晚点回来。”
这会儿正是中午,练幽明喝了几口热水,洗漱了一下,忽然似想起什么,“对了,破烂王在家吗?”
他觉得沧州一行这老头肯定跟着呢。
不然哪能前脚闯街结束,后脚就有什么青帮开香堂的动静。
赵兰香点着头,“在啊,天天好吃好喝的,都胖了。”
“嗯?”
练幽明眼睛一瞪,想也不想就往外走,朝破烂王的院子跑去。
赵兰香在后面交代道:“你去给那老头说下,晚上过来吃年夜饭。”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道:“知道了。”
难道猜错了?
还是对方有什么手下势力,亦或是再离谱点,有替身。
可等他跑进院子,就见一切照旧,成堆成堆的破烂杂物中间留着一条小路,尽头还是那方小小门户。
门户里,那个老头依旧席地而坐,摆弄着身前的棋盘。
练幽明面露狐疑的走了进去。
破烂王淡淡瞅了他一眼,语出惊人地道:“事情办完了?”
练幽明正想着该怎么戳穿对方,不料破烂王眼珠子骨碌一转,率先开口,“听好了,以后不可再行以身为饵的险招。”
听到这话,练幽明顿是乐了,“这样不好么?”
破烂王端着一碗虎骨酒,抿了一口,轻声道:“这种想法初时尚且还能奏效,一旦遇到高手,那就是自寻死路。那些人哪个不是历经千难万险走过来的,心性坚毅难改,而且人心算计永远是下乘,要打,就该把一切想法全部灌注在拳脚之上。”
练幽明点头,“这不是打不过嘛,一时之计。”
破烂王又道:“以后命可以丢,手脚身躯绝不可缺损。”
练幽明听的不解,“啥意思?”
破烂王沉默数秒,望了眼自己左腿,轻声道:“形神形神,形若有缺,神便再难圆满,心境也就存有破绽,你若想要一逐那武道至高之境,就把这句话给我记死了,否则一旦身形有缺,武道之路……绝矣!”
练幽明也瞅了眼老人的左脚,眼神微变,嘴上不忘回应道:“记下了……等我过完年就去南边走一趟,把那个老药拿回来。”
破烂王却是蹙眉道:“不成。老老实实在家,好好读书练功,哪都不准去。就你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能赢一次已算侥幸,真当天底下没能人了。”
“我也不是为了招摇过市啊,我是遇到点事情。”
其实练幽明也觉得有点急,他还想要沉淀沉淀呢,但燕灵筠那边遇到点状况,总不能不管不问。
没有半点隐瞒,他只好把老药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哪料破烂王听完以后直接嗤之以鼻地道:“这也叫事儿?瞧你那点儿出息。既然想夺老药,那就是江湖中人,我教你两句切口,你直接打电话过去和那些人搭个话……还有,告诉那丫头,我这儿还有几副老药的药方,问她愿不愿意学,学的话就过来,反正将来也是要娶过门的,先认认地方……”
“噗……咳咳……”练幽明正偷摸喝酒呢,冷不丁听到后面两句话,立马被呛得连连咳嗽,“说远了,说远了。”
破烂王眼皮一掀,压根不搭理他,“至于河北那个……”
练幽明神情大变,一蹦半米来高,怪叫道:“你打住!”
可破烂王的神情却严肃了不少,淡淡道:“武夫的散功之劫听过吧?此劫尤为恐怖,皆因心境有缺所致。人生百载,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求不得,放不下,以致多有悔恨大憾,尤其是因为情爱。”
听到情爱二字,练幽明眼神晦涩,沉吟了数秒,“我应该不可能吧。”
破烂王却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道:“这东西你说了不算。你若动心,便意味着把心神分了出去,若不收回来,一旦心系之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大憾铸成,将来神伤意悔,就是你应劫的开始……不然,那就提前杀了她们。”
练幽明连忙摆手,“别别别,说远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破烂王沉默许久,颔首道:“那就姑且听你的。”
闻言,练幽明刚想缓口气,岂料破烂王话锋一转,“河北那丫头……”
练幽明面颊抽搐,“老不羞,你是不是看到啥了?”
破烂王直撇嘴,“江湖秘语、黑话切口你还要不要了?”
“要。”
练幽明黑着脸,一屁股坐地上。
……
等俩人把切口对的差不多了,天都快黑了。
练幽明最后是骂骂咧咧走出的小院。
这老头绝对跟了他一路,该看的不该看的肯定都看到了。
但随之而来的既有惊奇,还有笑意。
老头还是惦记着他的,能偷摸跟了一路,这还有啥好说的。
就是藏得太深了。
“轰!”
听着四面街巷传来的爆竹声,练幽明蓦然回神,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想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少女。
有刘大脑袋和徐天,应该不至于一个人过年吧。
“呦,明明回来了。”
“明明,等会儿喊你爸来我家小酌两杯啊。”
“过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