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又是大半天。
等重新看见马路,望见人烟,叔侄两个的神情才轻松下来。
只是俩人并未进城,而是扭头又扒上了往东的火车。中途连着换了好几趟,从XJ到内蒙,然后是河北,愣是折腾了两天三夜。
“叔,咱们这好歹也算出公差吧,这条件也太次了。”
练幽明虽说精力旺盛,可也有些遭不住这么折腾啊,简直就是在地图上绕了一大圈。
田大勇斜眼一睨,“这点苦算个屁。想当年我和爸还有你秦叔打美帝国主义的时候,爬冰卧雪……”
练幽明听得头大,“您赶紧打住吧。这话我打小听到大,耳朵都磨出老茧了。”
二人既然到了河北,那就肯定得去沧州。
不为别的,就因为徐矮子和徐白狮正在八极门暂居,这徐矮师的尸骨当然得带过去。
时隔数年再到这武术之乡,练幽明当真是感慨良多。
八极门。
等他们赶到地方,刚好是大晌午。
徐天正在院中教导八极弟子练拳。
瞅见门口站着的练幽明和田大勇,老人疑惑道:“你俩怎得到我这边来了?”
“练大哥!”
“练师兄!”
可没等练幽明答话,边上就听冒出来两个声音。
扭头看去,才见那是两个女子。
一个柳眉狭眸,短发纤腰,气态出尘绝俗。
一个眉目清秀,面若芙蓉,发辫垂腰,恬淡如菊。
正是谢若梅和徐白狮,二人似在切磋,并肩而立。
“若梅,徐师妹!”
练幽明回应了一声,然后拎了拎手里的包袱,又把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冲徐天说了一遍。
听到找回了徐矮师和林福成的遗骨,徐天怅然一叹,冲着谢若梅交代了两句,转身领着练幽明和田大勇来到后院。
厅堂内无人说话。
不多时,等洪拳的大拳师以及徐矮子闻讯而来,看着包袱里的碎衣残骨,全都“扑通”跪了下来。
练幽明和徐白狮也都跟着跪下。
不说别的,单以破烂王和杜心五的情分而论,加上徐矮师又是杜心五的师父,他也该行此大礼。更别说这二人是为了铲除旧时余孽,力战强敌而死,此乃正道豪杰,于情于理,也该礼敬。
就跪这天地正道……
277、师门旧敌
许久。
等了解了个中过程,那位洪拳老师傅才拿着包袱冲田大勇和练幽明千恩万谢,然后红着眼睛离开。
徐矮子瞧瞧手里的包袱,又看向练幽明,温言道:“我这么多年遍行云贵湘川,也是为探寻师父他老人家的下落,可惜从来都是无功而返。本以为此生无望再见恩师,想不到老天爷会让你小子了我心愿。”
这人虽是在笑,但眼中悲意已是溢于言表。
徐天宽慰道:“徐师弟,节哀!”
徐矮子点着头,旋即领着徐白狮出了客厅。
望着对方的背影,练幽明有些担忧地道:“徐叔,这样会不会惹来散功大劫?”
徐天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脸色冷白,面上少见喜怒,眉眼瞧着平和,可转动间又似刀锋转向,只待绽放寒芒。
“这般结果我们早已了然。如今不过是落叶归根罢了。”
练幽明点了点头。
也是。
毕竟几十年前的人物了,总不能幻想着还在人世,肯定早有心理准备。
“听大勇说,你想和我搭把手?呵呵,以一敌五,好厉害啊。”
只说练幽明正琢磨着这一趟的收获,冷不防耳边冒出这么一句话,顿时一个激灵。
“谁说了?我可没说!您是不知道,他这一路上把我当牛做马的使唤,一点好处都没有……诶,我叔呢?他居然跑了!”
他还想去找田大勇,哪料这人居然跑没影儿了。
徐天两鬓微白,发丝黑白参半,下颌留有微须,面颊紧绷有力,闻言长身而起,理了理自己的袖子。
这是要动手?
练幽明眼皮一跳,“别吧。我这一路上就跟逃难一样,连口饱饭都没吃上,精疲力尽,您老欺负我可就是胜之不武。”
谢若梅站在一旁,原本只是抿嘴微笑,但见二人真要动手,忍不住唤了一声,“师父!”
徐天呵的一笑,却是比不笑还吓人,“我不收拾他。你去给他准备点吃的,我有事情和他说。”
谢若梅闻言也离开了。
练幽明被这老头笑的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道:“啥事儿啊?”
徐天淡淡道:“放心。赶明儿去了那座监牢,有的是人跟你搭手。那里头藏龙卧虎,有人当年拳试天下几近功成;还有人曾是老蒋那边的狠手硬茬;还有旧时的绿林魁首、江湖大寇,个顶个的厉害。”
练幽明啧啧称奇,顿时来了精神,“拳试天下几近功成?那不就是快要先觉圆满了?”
徐天漫不经心地道:“那倒不一定。武道一途,不进则退,一步之差对有些人而言往往就是天堑。而且为山九仞又功亏一篑,输得可不光是拳脚功夫,还输了道理。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赢,可这一败,便会万劫不复。”
练幽明闻言陷入了沉吟,“那有没有人输了以后还能再次崛起的?”
徐天轻声道:“难。先不说能否活下来。挫败之后,你所要面对的已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你能赢得了自己么?”
练幽明闻言细思,没等开口,就听徐天又接着道:“当年拳试天下走到最后的是一位刘姓高人。此人以一手道门丹剑与龙吟铁布衫化作一攻一守,败尽各路高手。那牢笼中的武夫可有不少是他的生死仇敌。”
“嗯?”
练幽明听老头这意有所指的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了。
破烂王当年拳试天下走到了最后,那这些人岂不就是老头子的手下败将。
徐天不冷不热地道:“这就怂了?小子,别以为拳试天下还没个影子,你就能懈怠了。自你挫败了古婵、薛恨,这火炼真金之举就已经开始了。缺的不过是某个人彻底拉开这大争之世的帷幕。届时天下高手尽皆响应,你这太极魔免不了首当其冲……你总不能以为诈死能瞒过所有人吧!”
练幽明嬉笑着,毫不遮掩地道:“哪能啊。我只是可怜这些人。当年输给了我师父,如今又要输给我。”
徐天闻言咧嘴一笑,话锋忽改,“那三张人皮地图呢?”
练幽明应了一声,忙从裤兜里取出个布包。
只这玩意儿一拿出来,一股难闻的恶臭便在屋中溢散开来。
徐天变无表情的接过,也不嫌埋汰,还取出看了看,嘴上说道:“我已经让大勇去挖白龙的坟了。应该没有烂透,看看能不能拼上。”
练幽明嘴角抽搐,“您老开心就好。那我能不能先去洗个澡?”
徐天摆摆手。
等练幽明快步跑出去,才见老人的脸上也有些别扭,偏过脑袋,嘴里呢喃道:“这也太臭了!”
……
傍晚,风云忽变。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窗外掠过的微风,还有流散的湿润空气,练幽明几能断定快要下雨了。
他已经洗漱了一下,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演武场边上的那间木屋里。
边上架着一个铁锅,里面煮满了酱骨头。
谢若梅坐在一旁,也不动筷,好像这些都是给练幽明准备的。
“对了,刘无敌呢?咋没看见他?”
谢若梅用腹语回道:“他当爸爸了。前些时候说是回去老家一趟,要过些天才回来。”
练幽明笑道:“哈哈,没成想这人不但能踏足武道,还能结婚生子,真是……挺好的。当初遇见他的时候,一点都不着调,天天给我灌汤药……”
谢若梅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面上带笑,眼神柔和。
也在这时,窗外骤雨急落,落在檐下溅起一团迷蒙水雾。
一人说着,一人听着。
等锅里的骨肉见底,谢若梅才端起铁锅没入了雨中。
瞧着对方的背影,练幽明眼神晃动不停,但最后又归平静。
风雨扑面,心神寂定。
能等的,只有武道这条漫漫长路。
至于其他的……其他的……
他心绪一收,摇了摇头,眼神也有些晦涩。
想起徐矮师与那林福成以二敌一对手竟也不是通玄老怪的对手,练幽明的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空气中有股无形杀气向他逼来,令人肌肤起栗,毛骨悚然。
老头子的仇家,还有杜心五晚年所面对的杀机,想来那人不是通玄也相差不远了。
他若不能早做准备,也是死路一条。
到如今,练幽明也已明白为什么说三劲只是练法,那是因为后面的境界不是光凭勤习苦练就能达到的。三劲贯通对寻常武夫而言几乎无有桎梏,只要肯下功夫,自然水到渠成。
但先觉和通玄……
也在这时,忽有阵阵疾风掠入,原本亮起的烛火骤然摇曳下塌,几快熄灭。
练幽明身骨尽展,只若一缕青烟,跻身书桌前,一双肉掌手心内含,如包似裹,将那火苗护在两掌之间。
只这一挡,原本震颤不停的焰苗立时稳固回正。
风雨大兴,疾风卷入,却见那一双肉掌随着拨转来去,如运阴阳,竟将诸般外力悉数隔绝在外。
练幽明后背涟漪层层,双掌虚对,拨转慢旋。
一刹那,他就像是隔开了天地,风难侵,雨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