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91节

  ……

  一年到头,往日冷清的街道也热闹了起来。

  万家灯火之下,不少孩子三五成群的拿着半截烟头,取了两挂鞭炮,专炸粪坑,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练幽明沿途走沿途招呼还礼。

  等回到家,三姑和大壮、小壮也来了,还有他那老父亲也回家了。

  “你小子总算回来了,咋样啊,说是去办事情,办好了没?”

  练父照例干着每年除夕都会干的事情,剁馅,和面,擀皮,包饺子。

  每逢大日子,那肯定少不了一顿饺子。

  三姑在边上帮忙和面。

  就是和往常不同,家里多了台二手收音机,大壮兄弟俩和练霜都围坐桌边,调试着。

  “……滋滋滋……”

  听着收音机里的电流声,练幽明找了张凳子坐下,拿着一把炒花生边吃边顺嘴回应道:“办完了。”

  赵兰香挽着袖子正用擀面杖擀皮,扭头招呼道:“那老头呢?你没喊过来啊?”

  练幽明一拍脑门儿,说的太多了,给忘了。

  “不用喊了,我自己来了。”

  可没等起身,就听一个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只这一会儿功夫,破烂王换了身新衣裳,手里拎着一葫芦酒,背着手,笑眯眯的。

  练父毫不客气地道:“葫芦里装的啥好东西啊?”

  破烂王也凑到了桌边,盯着滋滋不住冒电流声的收音机眯眼细看,“这破玩意儿还不如留声机好听呢,鬼吼鬼叫的。”

  嘀咕完,老头才语气温吞地道:“虎骨酒,我徒弟孝敬我的。”

  练幽明嘴角抽搐,这就把他的虎骨酒给昧下了。

  “嗯?”

  一听到是虎骨酒,练父眼睛发光,只把手往围裙上胡乱一擦,大步流星地就凑了过来。

  “我闻闻……嗯,是这味儿,老秦前段时还给我寄了一小瓶呢,那抠气劲儿,三两口就没了。”

  破烂王却按着葫芦不撒手,“这酒你可不能喝,喝多了容易伤肾。”

  练父虎目一瞪,“扯淡,欺负我没读过书是不是,这玩意儿我听说是壮肾的。”

  三姑也在边上接话,“没错,俺也听村里的老宋说过,那家伙,喝一口,和他老婆摇了一夜的床……唔……”

  赵兰香那叫一个眼疾手快,一把就给三姑的嘴给捂住了。

  练父也明白过来咋回事儿,老脸一红,想了好半天,突然鼻子一抽,往练幽明跟前凑了凑,然后狐疑道:“臭小子,这虎骨酒你喝了?”

  破烂王抿着酒,语出惊人地道:“你这儿子不得了,依我看,你们家将来肯定人丁兴旺。”

  三姑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点说歪了,赶忙干笑着接话道:“那肯定,我这侄子一看就是肯下力气的,少说得三个。”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是手脚冰凉,不住给破烂王使眼色,眼皮子都快眨飞了。

  可破烂王死活不搭理他,摇着头,用手一比划,“少了,起码得抱八个。”

  这时,边上的大壮、小壮一脸羡慕的凑到练幽明身边,“哥,我俩也想抱八个。”

  一旁的练霜和练磊都快笑傻了。

  练幽明神情木然,“一边儿玩去!”

  ……

  只在一家人欢天喜地的闲聊中,窗外的鞭炮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此起彼伏,噼里啪啦。

  直到四五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还有一碟碟蒸熟的卤肉端上桌,赵兰香大手一挥,像是发号施令的将军,意气风发地道:“放开了吃!”

  最后,是那不住冒着电流声的收音机,

  “滋滋滋……东方红……太阳升……”

  ……

  过年了。

102、鱼龙随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除夕已过。

  “噼里啪啦……”

  一大清早,听着外面放鞭炮的动静,练幽明便睡不着了。

  “爸妈,新年好!”

  结果一出门,就撞见练磊抱着个铝盆,在他爸妈那屋不住磕头,把盆底撞的“咣咣”响。

  大壮、小壮也在屋里有样学样,“舅舅、舅妈,新年好!”

  等三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一人拿着一角钱,乐的合不拢嘴。

  “瞧你哥仨儿这点出息,也太容易满足了。”

  练幽明打着哈欠,然后在三人嫌弃的眼神中拿过铝盆也走了进去。

  “咣咣咣……”

  “爸妈,过年好!”

  年味儿还是得有的。

  拜完了年,练幽明又拿竹竿挂上一串鞭炮,站在小院门口,冲街坊四邻高声招呼道:“大伙儿新年好,祝各位和气美满,平安喜乐啊!”

  “噼里啪啦……”

  等鞭炮放完,他才洗漱了一下,又蒸了一盘饺子,切了一小碟卤肉,朝着破烂王那院子走去。

  这可是个大腿,得伺候好了。

  “老头,我孝敬你来了……咦……”

  才一晚上,破烂王连头发胡须都打理好了,白发披散,如霜银髯浓密乱卷,瞧着只似狮鬃一般,往哪儿一坐,整个人气态大变,无形中多出一股肆意妄为的狂态,双眼半眯,眼角下吊,感觉都不正眼瞧人了。

  “这干干净净的不挺好的。”

  练幽明把吃的放下,又嘿笑着搓了搓手。

  破烂王斜睨了他一眼,边吃边说,“有屁快放,放完了去给广西那丫头打个电话,要是生出变故,你哭都没地方哭。”

  练幽明腆着脸把那本龙吟铁布衫拿了出来,“您老给看看这个。”

  破烂王接都没接,“最后那两页记得应该是两副药方,一个外用,一个内用。这种武功练法是其次,若没有相匹配的药方,虽然也能成气候,但时日一长就得五痨七伤……当年霍元甲就是在这种练法上出了岔子,虽练得惊人劲力,但损了肝肺,以致埋下了隐患。”

  练幽明听的大觉惊奇,这倒和他那个金钟罩有些类似,都得以怪药奇方助力。

  破烂王沉吟数秒,又指点道:“其实,功夫本身就是一种自伤的举动,越是强横霸道的,自伤的程度就越大,所以需要先强化自身,才能尽可能的承受乃至是抵消这种自伤。而那些老药,或是各种奇方,无不是前人在无数次的尝试中一点点总结摸索出来的,用以平衡助力。”

  练幽明眼神一亮,“原来是这样啊。”

  破烂王接着道:“这种自伤也和一个人的精神有关。武道气象越惊人,凶性戾气便越旺盛,杀性也就更重,如此一来,精神时时高涨锐旺,动辄亢奋,虽能成就至刚至猛、至恶至凶之势,但过刚易折,都是以精气为柴烧出来的。这种人一但过了三十岁,若非天份高绝之辈,多会呈现后继无力之相。”

  话到这里,破烂王深深看了眼练幽明,“倒是你小子让我很意外,杀心一动明明好似吃人恶鬼,可杀心一收又能嬉皮笑脸,不受丝毫影响,也是怪了。”

  练幽明追问道:“这很重要么?”

  破烂王又吃了个饺子,淡淡道:“肉身自伤还能以药石弥补,但精神自伤可不是儿戏。无论是戾气、恶气、杀气、煞气,说到底都是天地间的污浊秽气,也是那心猿意马的养料,驾驭得住,就是绝强手段;可一旦失守,等闲武夫摇身一变能化作滥杀无辜的凶徒,要是那顶尖一小撮人,哼哼,可就不得了,能变成人中之魔,所以……”

  “原来如此。”练幽明倒是想起李大说过的一句话,“怪不得说功夫是攻守之道,守不光要防别人,还得守住自己的那颗心。”

  破烂王看向练幽明,语重心长地道:“不错。武夫之争有三重境界,末流者为杀而杀,为赢而赢;中流者,为己而杀;而上乘者,为道而杀……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往后练功之余,每天清晨去终南山上转一圈,看看那些道经石刻、佛经偈语,顺便多读书,从古人的文字中感受祥和、宁静之气,能无形中滋养你的精神,消弭杀气。”

  练幽明刚想点头,但突然脸色一变,“每天都去啊?”

  破烂王老脸一板,“你现在下盘根基还太薄弱,要不是运气好你能被摔死在沧州,来回走走能练脚力,还有……”

  “还有?”

  练幽明叹了口气。

  破烂王抬手指了个地方,语气平淡地道:“去把那些报纸翻开。”

  练幽明走到角落里,依言照做,结果翻出来的东西让他大吃一惊。

  报纸下面,居然藏着一个大如面盆的铁球,还有一对短柄巨锤,通体油光瓦亮的,且锤身大如南瓜,上有八棱,像是大瓣蒜,吓人的不行。

  “我去,这得是李元霸的兵器,你从哪儿……咦……”

  他运起全身力气顺手一拿,可入手才发现巨锤是木制的,但斤两也不轻,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木头,冷硬如铁,一提之下呜的带起一股震耳风啸。

  破烂王淡淡道:“都是给你练功用的。铁球用来练缠丝劲,巨锤用来练锤劲。往后你进山就扛着这对木锤去,这是阴沉木做的,看你挥还是抡,哪怕是砸,先运习惯了再说。铁球是空心的,你找时间埋灞桥边上,晚上挖出来盘盘,先在水里盘,再到岸上盘,啥时候能把铁球在水里盘活了,就能登堂入室了,要是能在岸上把铁球盘活了,那你就化劲大成了。”

  拎着两个比自己脑袋还要大数倍的八棱锤,练幽明人都麻了。

  但他突然发现双手握柄的姿势居然就是太极锤握拳的雏形,顿是也来了几分兴趣。

  “那白天干啥?”

  破烂王轻声道:“读书写字,养气……还有,年关一过我就不住这儿了。”

  练幽明舞锤的动作一停,错愕抬头,急切道:“为啥?住哪儿去?”

  见少年神情惊慌,破烂王温和笑道:“唉,不走远,终南山上不是有座道观,我住山上去。放心,等那丫头过来,她也住山上。这地方可不适合配药,而且山里头还有不少好东西,得物尽其用,不然过些年变成风景区,就没你的份儿了。”

  “那还好。”

  练幽明长舒了一口气。

  老人又交代道:“行了,去给那丫头打个电话吧。”

  练幽明应了一声,搁下木锤离开了小院。

  瞧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破烂王眸光流转,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这孩子娶妻生子……”

  ……

  嬉笑归嬉笑,对于破烂王的话,练幽明还是不敢违背,只在家里吃过早饭,便趁着出门溜达的时候去了邮电所。

  要是别人家,大年初一肯定得走亲戚,但他们家省事多了,他爸吃的百家饭,母亲倒是有娘家人,但去世的早,实在没什么沾亲带故的,顶多也就去村里转转。

  这会儿太阳一露头,街面上全是乌泱乌泱的一群人,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的。有走亲戚的,也有结婚的,挂着一朵朵红花,车铃敲得叮当响,后面驮着新娘子,惹得沿途的人跟着起哄。

  新年新气象,练幽明穿着件栗色的针织毛衣,骑着自行车,沿街走走停停,嗅着四面飘散来的烟火气息,来到了鼓楼邮电局。

  北大街一号。

  没有过多停留,锁了车,听着头顶庄严嘹亮的“东方红”歌曲,他跟着排队的人流挤进了邮政大楼。

  人太多了。

  想来都是赶着给亲戚朋友拜年的,挤得人头晕脑胀。

  练幽明紧赶慢赶,愣是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挤到转接员面前,把燕灵筠的家庭住址登记好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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