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89节

  哪想李大笑着说道:“这地方可不简单,是大刀王五的故居,当年形意宗师李存义也曾在这里传拳,可惜物是人非,过往英雄俱已不见,前人已逝,后者未至……”

  “这里算是形意门的一个门户。自从出了薛恨他们师徒俩,形意门便暂闭了山门,少有参与江湖之事,门徒弟子有的去了山西,有的云游苦修,有的在外地开馆传拳,还有人回归到了普通人生活,星散八方。”

  李大边走边说,等走到院门口,伸手轻推。

  “嘎吱!”

  斑驳泛旧的院门应声而开,门轴转动,练幽明眸光一烁,才见院中落满了腐叶烂壳,就连里面的各种陈设也都老掉牙了,磨盘、马车、木窗、木门、蛛网尘灰,仿佛都定格在了过去的某一个时刻。

  院里还有一颗老银杏树,如血残阳照下,金黄树叶挂满枝头。

  而在树下,一道身影静坐如佛。

  杨错。

  听到动静,杨错缓缓睁眼,明明肩未动,手未动,整个人纹丝未动,然满身落叶尽皆无声坠落,齐刷刷的自身上滑下。

  练幽明正想抱拳见礼,却被李大给按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细细看着,不要多想,想的越多,记得越少。”

  而杨错此刻也长身而起,看也不看二人,拳架一起,嘬嘴猛一吸气,胸腹间竟隐有雷鸣炸裂之声激起。

  好家伙。

  雷鸣入耳,练幽明只觉心跳都慢了半拍,瞪大双眼,乍见杨错身上的棉衣无声一紧,仿佛紧绷成了一层铠甲,单拳虚握,身体似正非正,似斜非斜。

  “这五行拳的拳理取自五行相生相克,以腹内五气为基。我之前看你五气锐旺,但过犹不及,这五行拳正好助你糅合五气,气顺,自然拳顺。”

  杨错话语出口,语调急转。

  “劈拳,属金,在腹内属肺,其形象斧!”

  杨错气息陡沉,拳势也随之下沉,好似利斧,掌肚凌空一过,一片银杏树叶无声绽裂。

  拳势不急,甚至有些慢。

  但练幽明却看的两眼放光,杨错每招落定,身体都会轻轻一抖,抖劲荡遍全身,要是以前他可能瞧不出其中的门道,但今非昔比,况且对方还是刻意引导。

  这一抖之下,活的是肺经啊。

  “钻拳,金生水,在肾,其形如锥。”

  “崩拳,水生木,在肝,其势如箭。”

  “炮拳,木生火,在心,其性最烈,势如炮弩。”

  “横拳,火生土,在脾,其形为梁,势为圆。”

  杨错边说边练,气机乍动,立见拳影错落,步伐挪转,身形变幻,一招接着一式,行云流水,在落日余晖下演绎着五行拳的精髓。

  直到横拳打完,杨错忽然不开口了,拳势一改又转劈拳,且出拳速度更快更急,演练的顺序也截然不同,似乎又转成了五行相克的变化。

  只这些变化落入眼中,练幽明便想到了薛恨。

  很快,第二遍结束。

  接着是第三遍。

  杨错演练的更快了,快的人目不暇接。

  直到第四遍,练幽明已经看不清拳势变化了,杨错已不是拘泥于五行变化,一招一式犹如羚羊挂角。

  但练幽明却在深吸气,这是教打法,既然这五行拳相生相克,便不能死板,不能让薛恨摸出变化,要懂得变通。

  等到第四遍结束,杨错才轻吐一口气吸,身上紧绷的棉衣呼的一松。

  而练幽明呢,残阳如血,少年若有所思,在漫天落叶中顺势接过了杨错之前的拳势变化,演练起了五行拳,浑身筋肉一抖一颤,几如重现。

  李大脸上的笑意都看没了,与杨错对视一眼,尽皆沉默。

  “好悟性!”

100、三才桩,腹语术

  银杏树下,杨错让开了位置,和李大站在边上,一个负手而立,一个怀抱双臂,眸光流转间,尽皆失神了片刻。

  杨错眼神一烁,饶有兴致地道:“啧,这五行拳当年我爹手把手教,我都得花五天才能悉数掌握,可这小子只看几遍,居然就把其中的关窍给摸透了。”

  这可没有传吞气法门以及筋肉走势,只是演练了一番拳架套路,外虚内实,肉身内里的变化和五脏经络的调动都是肉眼看不见的。

  甚至别说看了,让一些人摸上一遍都不一定能理顺。

  而且杨错传这一手本身是想让练幽明将来再遇薛恨时能知晓形意拳的拳势变化,借这套“母拳”生出破招之法,至于能看出多少东西,全凭个人天份。

  但这小子的天份……

  有点邪乎啊。

  练幽明可没心思理会二人的反应,他总觉得这五行拳练了两遍,自己体内的肝经好似又活泛不少,仿佛距离金钟罩突破已经不远了。

  可惜。

  想是之前历经了恶战,身体还未彻底恢复,气息调动之下总感觉有些不顺,连带着拳势也生出一股滞涩。

  见练幽明还想再练练,杨错开口叫停,“行了。你重伤初愈,本就精气大损,不需要急于一时,往后每天早晚练几遍,循序渐进即可……”

  说到这里,杨错似是有些迟疑,但想了想,还是走到场中,“算了,一样是看,两样也是看,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杨错左脚屈步微进,天灵上顶,双手顺势凌空轻抬,沉肩坠肘的同时,一掌前撑外推,一掌后落虚按,分开之势犹若撕绵,随着双脚站定,身形似正非正,似斜非斜,再无动作。

  “嗯?”

  练幽明先是一怔,然后心生疑惑。

  杨错淡淡道:“这是‘三才桩’,当年‘天下第一手’孙禄堂集太极、八卦、形意三家武学之大成,言及这桩功可为三家之根基。而在形意拳中,如果说‘五行拳’是母拳,那这桩功就是根本,万千变化由此而始,也由此而终。”

  可练幽明却犯起了难。

  他当然认得这个,不就是三体式。

  八极门里的那些年轻弟子也有人会这个,一站能站大半天,但却没什么门道可言,僵拙简易,纯粹就是打熬气血用的。

  而眼前这人一动不动,就摆个动作,难不成还有什么奥秘?

  他凝目细瞧,忽见杨错的两条袖子时时紧收,如同活物在呼吸一般,连腹部也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起伏,外表看似寂静无声,内里如掀惊涛骇浪。

  而那些飘落到杨错身上的树叶只一加身,无不崩弹而起,悉数炸裂,场面尤其神异。

  “嗯?”

  然而练幽明看的却不是那些数叶,而是杨错衣裳底下的变化,无论是袖子还是腹部,似乎都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拧裹之势,拧为一个整体。

  不,不对。

  是协调。

  这个姿势看着一动不动,却给练幽明一种圆满完整的感觉,无比的协调,可攻可守,可进可退。

  这让他想到了那夜遇到薛恨时,对方随意一站,便毫无破绽。

  “这就是最圆满的攻守之势,但这属于前人的圆满,这是开始,而我们需要……”

  见练幽明眉头紧皱,陷入苦思,杨错总算是笑了,缓缓收回手脚。

  奈何没等说完,就听练幽明接话道:“难道是要借它找到自己的圆满,由此而始,由此而终?你这三体式和街面上的那些有点不一样,好像活了过来,百骸气息无比协调。”

  杨错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眼见练幽明说着说着又要摆架势,杨错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天边。

  天色渐晚,夕阳将尽。

  这是要撵人了。

  练幽明挠挠头,张嘴欲言,却听杨错轻声道:“‘三才桩’切记不可外传,‘五行拳’反正也没吞气之法,看他们天份。”

  这时,李大在边上接话道:“我找他有点事情,你先自己回去。”

  一切从开始到结束拢共也就大半个小时,来的快,走的也快。

  现在没说几句话,又开始撵人了,

  练幽明倒是习惯了这些高人们特异的脾性,也不纠结,转身又冲杨错抱拳见了一礼,道了声谢,然后才双手揣袖,心不在蔫的走出院子。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杨错神色一正,淡淡道:“你觉得这小子能和咱们同行?”

  李大轻声道:“不知道。”

  杨错点头,“也是,知道了就没意思了,不过我知道薛恨那小子快要倒霉了……到底是大争之世,天下奇才多如江鲫,孰强孰弱,终究还得一试才知……”

  ……

  也就在拜师大典结束后,练幽明又和谢若梅回到了那间小院。

  白雪皑皑,寒梅吐艳,冬日的梅花总算开了。

  一切事情也都处理的差不多了,练幽明已是在打算什么时候返程。

  谢若梅的气色也越来越不错,出落得愈发动人,但拳脚功夫一沾,她那柳叶似的狭眸也冷了不少,但也只是对别人冷,只要看见练幽明,眼里永远满含笑意,似有万千柔情。

  赶上了又一场冬雪,练幽明把吴九和刘大脑袋喊了过来。

  四个人围着火炉而坐,烤着地瓜和红薯,这师徒两个也不知道怎么处的,才几天功夫,一个喊师父,一个喊老哥,勾肩搭背,各论各的,让人啼笑皆非。

  练幽明也不藏私,站在雪地里把那套“五行拳”从头到尾演练了十多遍,吴九和谢若梅都各有所悟,就只有刘无敌死活看不明白其中的门道,急得老揪脑门上的那撮头发。

  一直折腾到傍晚,师徒两个才又勾肩搭背的离开。

  只是临走前,刘大脑袋罕见的认真了一回,把练幽明拉到边上,直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帮他照顾好谢若梅,以后都留在沧州了。

  敢情这老小子不迷糊啊。

  拳传了,分别的日子也近了。

  看着短短不到一个月近乎脱胎换骨般的谢若梅,练幽明有种莫名的欣慰。

  这小姑娘心性不俗,心气也高,更有毅力,如今只要打好底子,往后肯定能站的更高,看的更远,见识到不一样的风景。

  将来如有再见的一天,绝对会有一番非凡气象。

  练幽明也没隐瞒自己决定好回去的日子。

  谢若梅听完以后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挑了个下雪天,抓着练幽明的手跑进了纷纷扬扬的雪幕里。

  这人像是一改文静腼腆,变得活泛跳脱起来,如同一只在白雪中起舞的蝴蝶,绽放着活力与生机,拉着练幽明沿街游走,嬉笑漫步,飞逐跑跳,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竟没有一丝离别之际的伤感。

  确实没有。

  对谢若梅而言,能遇到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是有这个人的出现,她千疮百孔的惨淡人生才得以拨云见日,才得以补全。

  如果过往的苦痛都是为了遇到这样一个人,那好像也不是那么的苦了。

  也唯有在这个人面前,她才能无所畏惧,才能展露心扉,才能像现在这样,跑进冰天雪地里,丝毫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放浪形骸,肆意而为。

  目睹这一幕,感受着少女眼中明艳夺神的光彩,练幽明罕见的有些动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曾几何时对这个少女流露出了一抹怜悯,一丝同情。

  这种感觉让他很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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