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87节

  腰腹、后脊、双臂、双肩,全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指印。

  就这还是徐天以内劲推揉过后的场面。

  原本只有几个青黑如墨的指印,但一经推揉,筋络一活,瘀血立马四散,指印的颜色也变成了现在的深红色,过两天再调理一下,就能尽数褪去。

  好在练幽明不知道的是,少女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伤势了,眼泊微凝,轻轻呼出一口气,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谢若梅的右手五指很纤,很长,也很秀,掌心缓缓揉散着伤药,眸子却一直看着练幽明的侧脸,等瞧见那一颗颗渗出的汗珠,又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帕擦了擦。

  但即便已经很轻柔了,练幽明也还是疼的死去活来,牙关紧咬,后背跟火烧火燎似的。

  连肉也没心思啃了,练幽明干脆双眼一闭,运气调息起来,消化着刚刚吞食的精气。

  望着少年紧锁的浓眉,谢若梅的手更轻了,眼中充满了心疼。只是瞧着那副眉眼,她又不经意地红了脸,起初眼神还有些躲闪,但当发现那双眼睛一直闭着,又变得大胆起来,直视着,抿着唇,连耳垂都红了。

  可不知为何,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眸忽又黯淡下来,但眼神却更痴了,痴的如能化作一汪秋水,蒙上了一层雾气,失神且痴痴地瞧着眼前人。

  在这个世间,属于她的为数不多的那点儿光明,全都来自于这个人,来自这个素未谋面,只因一个承诺便忘生忘死,甘愿以命赌天意的人。

  这样一个人,她以前从未遇见过,往后只怕也不会再遇到了。

  而这个人,快要离开了。

  少女嘴唇翕动,虽未说出话来,但却无声开口,似是早已在背地里练习过无数遍,学着口型。

  那是,

  “练!”

  “幽!”

  “明!”

  气息吐出,已在发颤。

  她要记下这个人。

  她甚至从未幻想过别的可能,这样一个奇男子,不该喜欢上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但是,她喜欢就够了。

  心里想着,谢若梅的右手下意识抚摸上了少年的脸庞,然后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练幽明睁开双眼,四目相对之际愣了半秒,然后就听一声惨叫,“哎呀我的天,你把药抹我眼里了。”

  谢若梅小脸通红,啊呀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忙像是哄小孩一样给练幽明吹了吹眼睛,但发觉不对,又赶紧拿了湿毛巾。

  当徐天他们练完了过来一瞧,只见练幽明一只眼睛紧眯着,有些发红,另一只正在咕噜转动。

  刘大脑袋疑惑道:“你眼睛咋了?”

  练幽明哼哼道:“磕的。”

  边上的谢若梅埋着头,一抹赭色愣是从脖颈染到了面颊耳垂,红透了脸。

  个中细节无需多说,只说养了四五天,练幽明的血气渐渐恢复,气色也好了不少。

  这些伤势不光要养,也得练。

  体内的瘀血可用内劲化开,但大战之后,筋骨有损,还需拳脚磨合,才能易僵为灵,无有滞碍。

  练幽明只一恢复,便闲不住,加上又住在八极门,没事了就去演武场边上转转,和一些年轻弟子搭把手,试试八极拳的门道,或是教谢若梅识字。

  刘大脑袋也是天天练那“抱婴桩”,这门桩功也叫“两仪桩”,乃是八极门入门弟子必练的基础,如同形意门的‘三体式’。

  眼见这老小子练的入迷,练幽明找了个时间干脆把“蛰龙功”也传了。闯街一战,得亏了对方的那十几片何首乌助力,起了大用。

  而且他可以肯定,刘大脑袋绝对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藏着掖着的。

  一直到腊月中旬,刚下过一场小雪,距离拜师大典只差一天。

  练幽明坐在檐下,穿着棉衣棉袄,正盯着雪地里吐纳行功的刘大脑袋,边上还坐着谢若梅,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垂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拿着支钢笔,埋头写字。

  而那小小的一张木桌上,是一张张散乱的报纸,密密麻麻的,写的全是‘练幽明’三个字,从歪歪扭扭到略显工整,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墨水。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前院走来,练幽明才笑着招手。

  李大。

  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才见许久不见,李大的面颊上多了一道狭长的伤疤。

  这人难道遇到了强敌?

  而李大身旁还有一人,一个模样憨厚的寸发汉子,也是三十出头的岁数,看着像个庄稼汉,但一双圆眼却亮的吓人,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个头不高,有些傻头傻脑的。

  但这人只往这边走了几步,练幽明的表情就变了。

  “赤脚?”

  对方那对略显宽大的裤腿中竟打着一双赤脚。

  看到练幽明李大也笑了,“好小子,果然够争气的。”

  二人联袂而来。

  这时,徐天和吴九以及一群八极门弟子也全都过来了。

  但李大实在有些不喜人多,挥了挥手,又把一群门徒弟子给打发走了,就留了徐天和吴九在这里。

  那个圆眼短发青年冲着徐天恭敬道:“见过徐师兄。”

  徐天见练幽明满脸疑惑,介绍道:“这位是形意门的少门主,姓杨,师承有点多,和大刀王五、李存义都能扯点关系,练的是‘心意把’,别看模样老实,精明的跟猴一样。”

  圆眼青年苦笑摇头,又好奇的瞧瞧练幽明,“杨错,见过了。”

  练幽明可不敢托大,忙回了一礼,“在下练幽明。”

  说罢,又好奇地道:“诶,李大哥,你俩辈分不一样啊。”

  他这一声李大哥喊出来,徐天、吴九、杨错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也有些不自然。

  李大哈哈大笑,“那可不。”

  杨错呵呵一乐,“辈分是高,但棋差一着啊。”

  练幽明这才想起来,这位形意门少门主难道就是在三军大比时赢了李大的两个人之一。

  徐天突然迟疑着问道:“小师叔,拜师大典不是明天才开始么?你们联袂而归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敢情老头自己也不知道原委。

  李大点点头,“是出了一件大事。”

  杨错接话道:“青帮知道吧。也是邪了门了,几天前,那各地青帮堂口香案上突然多了一炷香,还有人开了香堂,灵前孝祖,设了供桌,请出了一面灵牌,开了山门。”

  见这人说的太过复杂,李大干脆说道:“哎呀,就是青帮有人收门徒了。”

  吴九嘟囔道:“这有啥大不了的。”

  李大神色一正,摇着头,“不一样,这一次请的灵牌是一位‘大’字辈的,收的是一位‘通’字辈的。”

  吴九听得一愣,然后也变了脸色,失声道:“‘通’字辈?那不得算到民国去了?小师叔祖你……你好像也得矮半头啊。”

  杨错眯了眯眼睛,“而且,开香堂的消息还是从北边传出去的。”

  几个人聊着,都没发现练幽明的表情渐渐生变,变得有些古怪。

98、甲子之前的天下第一,姓陈

  “青帮?‘通’字辈?这怎么越听越有些耳熟呢。”

  练幽明的眼神不住变幻,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破烂王那张皱皱巴巴的老脸,以及对方当初说过的话。

  他凑在边上,面上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搭腔道:“这个辈分很大么?”

  吴九眼中难掩惊色,凝声道:“很大。元、明、兴、理、大、通、悟、学,这是青帮前二十四代的最后几辈排名。当年‘南北大侠’杜心五就是‘大’字辈的,传闻早年曾在西京拜入了一位‘理’字辈老人的门下,自此一步登天,而后摇身一变,成为了青帮、洪门的双龙头,离那江湖魁首只差一步。”

  见练幽明有些失神,吴九又解释道:“说的再简单一点,民国那会儿叱咤上海滩的三大亨,见到杜老,得奉茶见礼,跟孙子一样。这‘通’字辈便是仅次于杜老,和黄金荣那些人一个辈分。”

  练幽明下意识呢喃道:“竟然来真的。”

  吴九看的撇嘴,嫌弃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德行,搞得好像你就是那人一样。”

  李大也罕见的蹙眉,“杜老在武林中的辈分极高,可与大刀王五平辈论交,与‘黄面虎’霍元甲以及我师父都是同辈中人,互有交情,论辈分我得喊他师叔。真要算的话,这位‘通’字辈的与我也算同辈,但我已身在行伍,几乎遁出江湖,又是我师兄代师收徒,细算确实要矮上半头。”

  徐天也叹了口气,“莫不是青帮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要推一把?这些人虽说遍布各地,但大部分都在海外,难道有什想法?”

  李大颔首,“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所以我俩才出来转转。”

  练幽明凑到边上,又小声问吴九,“那白莲教的人见到这位‘通’字辈的会有啥反应?”

  吴九愣了愣,然后失笑道:“问这干啥?怎么感觉你小子突然怪怪的。不过告诉你也没事儿,这白莲教的教主若按着青帮的辈分算,到如今差不多是‘悟’字辈,但既是一教之主,自然要比同辈高上半截,可对上那‘通’字辈的,还是差点,和我小师叔祖一样,都得矮半头。”

  说罢,吴九又自顾自地感叹道:“杜老当年可就只差一步便能成为江湖魁首,但放眼江湖前后百多年,能一人兼之青帮、洪门双龙头,也属惊才绝艳了。”

  “差哪一步?”

  练幽明现在对这些江湖轶事可谓是兴趣大涨。

  吴九缓声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属一家,这天下间的大小势力,自满人入关以后,大部分都和这三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彼此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相交,相争相斗。杜老当年要是再把‘白莲教’执掌在手,成那三教魁首,啧啧啧,那就是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人。”

  刘大脑袋也凑了过来,“那不就是天下第一了?”

  吴九摇头,“这你可就错了,天下第一另有其人。”

  刘大脑袋听的有些迷糊,正要再问,就听吴九沉声道:“即便三教共尊也并不意味着能天下无敌。但清末民初那会儿,这江湖上确实蹦出过一个天下第一,似乎还和白莲教有莫大关系。”

  见练幽明和刘大脑袋都眨巴着眼睛,好奇听着,吴九清了清嗓子,“别看我,我知道的也不多。就好比你们没闯入这座江湖以前,谁都没想到世上会有内家功夫,而过往的一切对我们而言也一样。这座江湖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加上战乱动荡,许多线索大多遗失,老一辈又都逝去,有的东西连我师父都不清楚,不过……”

  吴九压低语气,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那甲子以前的天下第一人姓什么……姓陈!!!”

  “陈?”

  吴九的嗓音虽轻,可落在练幽明的耳中却好似平地起惊雷,炸的他气息一滞。

  这个姓也有些耳熟啊。

  那“十二关金钟罩”的主人不就是什么陈姓人。

  但一扭头,练幽明倏然一个哆嗦,就见李大正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眼神直勾勾地,瞧的人心里发毛。

  “你看我干啥?”

  李大似笑非笑地道:“你问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来,搁别人可能当场就撂了,但练幽明哪会露怯,扬了扬下颌,“当然是为了找白莲教报仇。”

  “当真?”李大沉吟了片刻,“你小子难道已经知道守山老人的身份了?”

  练幽明一呆,诧异道:“守山老人?他啥身份,不就是太极门的一位大高手。”

  李大摇头叹息道:“那是师承门派,只是武门的身份,那人在洪门中辈分不低,你只是得了他的真传,可千万别想一些不该想的。”

  练幽明愣在原地,“还有这事儿?那肯定不能够。”

  他暗暗松出一口气,还以为李大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好在虚惊一场。

  话到这里,那位形意门少门主杨错也笑吟吟地看了过来。

  “我看你行走间虽略显含蓄,但眉眼暗藏凶戾,恶气溢顶,眼底神华锐旺,好似一头雏虎,倒是适合练形意拳,要不你转投我形意门得了,反正也没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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