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86节

  练幽明迷迷糊糊的睁眼,艰难扭头,可眼皮刚一掀开,一张有些困倦疲累的小脸便映入眼帘,下巴搭在铺盖卷上,弯翘浓密的睫毛还轻颤着,好似做着恶梦,秀眉都扭在了一块儿。

  许是感受到了溅在面颊上的滚烫气息,那本就发颤的睫毛豁然一掀,随后睁开了一双秋水似的眼瞳。

  二人四目相对。

  看到练幽明醒了,谢若梅立马站起,激动的不行。

  “渴!”

  再听到床上的呢喃,少女匆匆忙忙的出去,又匆匆忙忙的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糖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碗里还搭着一截细长的竹枝,内里空洞,正好可以用来吸饮。

  练幽明抿了抿唇,咬着竹枝,猛吸了起来。

  炉火旁,刘大脑袋听到动静也醒来了,哈欠连天,见到这副场景,先是乐呵一笑,可再看到一旁的谢若梅又轻叹一声。

  虽说他也在这屋里守了两天三夜,可好歹还能闭眼睡上两觉,但这少女却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愣是在床边一直照顾着。

  而且刘大脑袋可亲眼瞧见了,练幽明起初唇齿紧闭,伤势重的连牙关都打不开,还是这小丫头凭着那截竹筒一点点把药汤用嘴送进去的。

  “这可咋办……”

  刘大脑袋可还记得燕灵筠呢,那个贪吃馋嘴,但却有些不太寻常的小姑娘,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只是想想练幽明所做的一切,这丫头能有这般反应,好像也属正常。

  换作是他,他要是个女的,在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之极,有人能为了自己赌上性命,鏖战各路英杰,似乎也得掏心掏肺。

  再想到练幽明那天力挫群敌的风采,刘大脑袋满是艳羡。

  “这臭小子可真厉害,模样俊俏就算了,关键还不掉头发……我这头发啥时候能长出来啊。”

  刘大脑袋边嘀咕着边揪了揪自己秃顶上头刚冒出来的发茬。

  这发茬长得也有些奇怪,不偏不倚,就只在脑门中间那一片,跟那些观音送子图上的童子似的,偏偏边上一圈还没全部冒出来,可脑沿边缘的头发又浓密的吓人,白中透黑,怪得很。

  “哎呦我的天,总算醒了,再熬几天,我这刚长出来的头发又得掉了。”

  练幽明看看刘大脑袋,再看看谢若梅,回了回神,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刘大脑袋大大咧咧的回道:“三天两夜了都,之前一进屋你就没动静了,泡药浴还是我给擦洗的,然后是我谢师叔给换的……啊呀,师叔你掐我干啥……”

  话没说完,就见这刘大脑袋呲牙咧嘴的怪叫一声,不停揉搓着肋巴骨上的软肉。

  但瞥见谢若梅有些发红的脖颈,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讪讪一笑,“说错,都是我师父给换的。”

  谢若梅拿着她那小本,写道,“好点没?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见两人神色古怪,说的不清不楚,练幽明也懒得细问,“就是有点饿。”

  确实饿。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吃下两头牛。

  听到练幽明想吃饭,谢若梅温婉一笑,掖了掖被子,起身又快步走了出去。

  刘大脑袋趁机说道:“就猜到你一醒来会喊饿,我可记得你那饭量,早早就让我那些徒弟们去弄了一头牛,一半我和师兄弟们吃了,一半在灶里炖着呢。”

  练幽明强撑着坐起,检查了一下自身的情况,才见原本魁伟的体魄好似瘦了一大圈,但却没有任何不适,而且,体内的肝经隐隐有松动活跃的迹象。

  没一会儿,谢若梅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吴九。

  吴九托着一口大铁锅,里面堆满了冒着热气的牛肉,里面还散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儿。

  见练幽明不但醒了,还能动弹,吴九惊叹不已,“啧啧,我还当你起码得躺上四五天才能醒来,不想才三天就能下床了。”

  练幽明穿好衣裳,洗了把脸,问的第一句就是,“敖飞那些人怎么处理?”

  吴九嘿嘿笑道:“别担心,这些人出不了沧州的,我师父说时机还没到。”

  末了,又补充道:“多吃点。宫家小姐离开的时候留了一瓶老药,我师父又配了一些滋补的药材,全都用来煮这锅牛肉了。”

  说完,自己也坐了下来,连同谢若梅和刘大脑袋都纷纷落座。

  窗外夜黑风高,四个人凑着炉火,围着大锅,大快朵颐。

  练幽明现在饿的连话都不想说,抓起两条牛肋就啃了起来。

  吃到一半,吴九感叹道:“你这路横练外功倒是奇异,没有丝毫修习外功的痕迹,但筋骨却强壮的吓人。”

  练幽明一口气吃了五六块大肉,才腾出嘴,好奇问道:“有什么不同么?”

  吴九扬了扬眉,“当然不同了。修习横练外功的人练的多是明劲,明里霸道可见,诸如开碑裂石,动辄间劲力多是流于表面。但你这路练法更像是内家功夫,看着不声不响,实在暗藏惊雷。”

  练幽明边吃边问,“啥意思?”

  吴九撇着嘴,“还装傻呢。你没发现自己瘦了一大圈么?”

  练幽明摇着头,“瘦倒是瘦了,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

  吴九听的蹙眉,但脸上也来了兴趣,更何况他本就喜欢琢磨各家武学,当即解释道:“修炼横练外功的人之所以瞧着魁梧雄壮,是因为肉身摄取的精气要远多于寻常武夫。那些人外练筋骨皮,听着简单,但诸般锤炼,是为了更好的利用体内精气。诸如外放或是内散,外放可养筋肉,用来抵御外力,内散可壮骨血,强化五脏,从而提升气力。”

  也不管练幽明有没有在听,吴九吃了口肉,又兴致勃勃地道:“但你这门功夫很邪门,你除了用精气壮大自身外,还能将多于的精气积蓄下来,随时侯用,啧啧,不得了。”

  见练幽明还是有些不明白,吴九比划着,端起一碗水,“就好比每个人容纳精气的程度都是有限的,多则溢出,少则损缺,全取决于自身的体魄,但你却能超出这个极限,将多余的积攒下来。”

  练幽明缓了口气,疑惑道:“膘肉?”

  吴九刚想顺势喝口水,结果差点没喷出来,“那能一样么,哪个武夫能攒下来肥肉?诶,虽说差了一些,但情况有些类似,膘肉多是脂肪,但精气的体现可就多了。也得亏你之前吃的不错,积蓄不少精气,能供此战消耗,不然恐怕得元气大伤,留下暗疾。就因为积攒的精气消耗没了,所以你才会觉得冷,才会身形生变,但是……”

  话到这里,迎着少年苍白的面容,吴九语速一慢,目光灼灼地道:“这不是坏事,而是好事,这些精气在损耗的同时也在内散,在潜移默化中壮大着你的身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只要你吃得够好,在积蓄了一定精气的前提下,每每与人厮杀,只要不死,就能不断变强……甚至无需厮杀,体魄也能在无形中得以滋养。”

  但即便赞叹连连,满心好奇,吴九也没有开口询问这门功夫的门道。相反,他还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带着焦黑痕迹的书册。

  “小子,看你顺眼,送你个好东西。”

  吴九把书册搁在边上,又拿着一根牛腿骨不停嘬着里面的骨髓,笑眯眯地道:“这是我以前闯荡江湖时从一堆黑灰里翻出来的。”

  练幽明借着灯火搭眼一瞧,才见那书册的书皮上写着“龙吟铁布衫”五个字。

  吴九笑吟吟地道:“这东西可是和你的‘钓蟾功’同出一脉,都源于武当,属于丹功。就是这门功夫后两页被烧没了,但可别嫌弃,即便只有前面的练法也能让你有所受用……可惜还有一门‘虎啸金钟罩’失传了。”

  乍一听到‘金钟罩’三个字,练幽明耳朵一竖,面上不动声色的问道:“虎啸金钟罩?”

  吴九感叹道:“是啊,据我师公说,这两门练法若能得全,便可势如龙虎,成就非凡武道气相。要是修至大成,那可不得了,终身元气充足,气息至死不衰,厉害的很呐……听说除外武当还有一门‘五凤齐鸣’的练法,也是玄之又玄,可惜,都失传了。”

  见练幽明不说话,吴九还当这小子眼界太高看不上,翻出个白眼,说道:“瞧不上?那我还是收回来吧。”

  练幽明忙擦了擦手,一把取过,“要,咋能不要呢。”

  吴九嘿嘿笑道:“你小子,藏着掖着的,就看你将来能走到啥地步了……不说了,吃肉。”

  ……

  夜深人静,有人睡得正香,有人却睡不着。

  花拳门里,几家门主宿老全都愤慨异常,脸色铁青。

  “妈的,就这么放那小子离开沧州?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而且那小子心黑手狠,现在放他活着回去,过个三五年,羽翼渐丰,气候一成,还能收拾得了么?到时候可就是咱们几家的煞星。”

  “再说了,你们几个不心疼徒弟,我心疼,这个仇说什么我也要报!”

  “报仇?消停点吧。有李大守着呢,咱们出不了沧州,你要真敢瞎蹦跶,等你的不是拳头,是枪子,到时候我去给你收尸。”

  “这件事情咱们不能出面,让南边那些人出马。”

  “那些广东佬要价可不便宜,就左玉飞都花了大价钱,连披挂门的真传都搭进去了。”

  ……

  一群人争来吵去也定不下主意。

  可突然,屋内灯烛乍灭,漆黑一片。

  夜风涌入,原本吵嚷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让他们这么做,但每个人却都鬼使神差地屏住了呼吸,浑身寒毛倒竖,毛孔紧收,一秒不到就从吵嚷变得安静死寂,突兀极了。

  但很快,灯火又亮了。

  敖飞面目僵硬,身体端坐的像是成了一尊石塑,喉结艰难无比的蠕动了一下。

  连同燕青门、披挂门等其他几家的人也都神情诡异,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桌案上的那盏油灯。

  灯火昏黄,但明明罩着灯罩,怎么会熄灭。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震怖,又有惊疑,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都是老江湖,眸光掠动,猝然瞳孔骤缩,视线下移,齐齐看着灯影下那五枚若隐若现的扣子。

  一瞬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所有人似是呻吟般的颤出一口气,强撑着,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领口。

  竟是空空如也。

  纽扣被人摘了。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死一般寂静。

  直到一抹凉风卷入,才有人打了个寒噤,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感觉到一股莫大的恐惧。

  燕青门门主倒吸了一口气,腾地站起,脸色苍白无血,接着快步走向门外,头也不回的哑声道:“后面的事情恕我不能再奉陪了,诸位,告辞!”

97、少女心思,形意杨错

  一锅牛肉,四人愣是从深夜一直吃到了天亮。

  事实上谢若梅和刘大脑袋只吃了两三块就已经吃不下了,大部分都进了练幽明和吴九的肚子。

  二人似是争强好胜般,要在饭量上较劲儿。

  直到徐天过来,见吴九浑身直冒热气,面色潮红,才朝着自家徒弟屁股踢了一脚,“去!”

  吴九本就燥热难耐,被徐天这么一吼,再瞧瞧还在大快朵颐的练幽明,摇了摇头,转身就大步流星的跑出屋子,然后在演武场发泄着精力,演练起了拳脚,撵的一群年轻弟子呜嗷乱叫。

  徐天也不废话,搭着练幽明的手腕,把了把脉,见没什么大碍,才招呼道:“十六号,过两天我就收若梅为真传,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到时候给你留张座,我小师叔也要回来一趟。”

  听到李大要回来,练幽明颇为意外。

  这人给他的印象是只有发生大事情才会露面现身,总不可能就因为徐天收徒便千里迢迢的跑回来吧。

  见徐天也不明说,练幽明便能断定自己昏迷的这几天沧州武林道上绝对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不过,管他的,等谢若梅拜完师,他也该动身回家了。而且过完年后还得去南边走一遭,到时候正好去庐山看看,探探其中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徐天交代完又说了些养伤的注意事项,还搁了一瓶外敷的伤药,这才转身离开。

  刘大脑袋闻着药香原本还想往伤药前凑凑,只是冷不丁就听徐天招呼道:“你不是说想学功夫么?跟我到演武场上来,教你一路‘抱婴桩’,先打底子。”

  听到这话,刘大脑袋是欣喜若狂,“是,师公!”

  练幽明还在啃着骨头,等发觉屋里一静,才反应过来,“诶,你们都走了,谁给我擦药啊!”

  可哪有人搭理他。

  还是谢若梅比划了一下,然后洗了手,坐在他身后。

  练幽明只好脱了衣裳,边啃着骨头,边大大咧咧地道:“那就你来吧……嘶……”

  可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陡然袭来,疼的他一个哆嗦,眉眼都扭曲了,鬓角冷汗直冒。

  谢若梅涂药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目光所及,是大片大片的青紫,一条条蛛网般的青筋脉络以几个指印为源头,向外扩散开来,密密麻麻,仿佛老树盘根错节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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