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55节

  等端上最后一盘菜,练幽明才挨着妹妹弟弟坐下,招呼着众人动筷。

  三姑乐呵一笑,“我今儿个算是赶上了,这一桌比过年还要丰盛,全托我大侄子的福。”

  练幽明听的失笑,三姑这一家算是村里和他们家最为亲近的,平时一有什么山货野味儿总能送点过来。

  之所以这样,还是因为早些年赶上了大饥荒,练幽明他爸妈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的,攒下来的大半积蓄全用来搭救村里人了。

  哪怕只有一袋米粮,也得一家分上一口。

  生死患难一起熬过来的情份,不是亲情,却已远胜亲情。

  正吃了没两口,赵兰香似是想起什么,从厨房拿出来一个铝制饭盒,里面的饭菜都堆的冒头了,“对了,你先给破烂王把饭送过去。”

  练幽明结接过饭盒,下意识说了一嘴,“啧,那老头可真能活的。”

  结果扭头就被赵兰香敲了一筷子,“你这孩子咋说话呢,要是让你爸听见,肯定又得揍你。”

  练幽明嘿嘿一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他并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感叹。

  这破烂王顾名思义就是个拾荒的老头,搬到这片的时间比他们家还早,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挤着一个堆满破烂的小房子。再加上qianxienian谁家不得出点事情,老头眼瞅着各家的孩子没人照看,干脆主动出面,一个人拉扯着十来个娃娃,愣是没出半点差错。

  随着老头的岁数越来越大,就依着练幽明他们家的优良传统,哪能放任不管,反正有好吃的基本上都能盛出来一碗,而且周围的邻居也都隔三差五给老头带点东西。

  撩开门帘,出了院子,练幽明端着饭盒左拐右拐,最后走进了一个小院。

  十几米长短的院子里,除了杂乱的枯草,便只有诸多散落的破烂,各种各样,东一堆,西一堆,堆出了一个一米来宽的黄泥路。

  尽头处,一抹昏黄的灯火照出了一个又窄又小的门户,外面还斜立着一块破烂的门板。

  而在那门户里,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正坐在地上,身上又脏又乱,满头银发几乎拧成了绳结,下颌还用胡须编了两条一尺来长的羊尾辫,不伦不类的。

  练幽明嬉笑着走过去,“老头,你今儿可算是有口福了。”

  倒不是他不敬老,而是太熟悉了。

  等矮身钻进去,练幽明才见破烂王正自己和自己下着象棋,四四方方的木质棋盘摆在地上,楚河汉界上面依稀裂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木缝,身旁还搁一碗发馊的米饭,不知什么时候端来的。

  破烂王面颊枯瘦,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了,脸上泛着一层油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发乱成了鸡窝。

  听到动静,老头看也不看练幽明,哑声招呼道:“爷们儿,回来啦。”

  练幽明把馊了的米饭端出来,又把手里的饭盒搁下,“咋又在琢磨你那破棋呢。趁热吃了啊,这可是我妈刚做的,看你这脏的,等过几天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行头,这也太埋汰了。”

  以前不是没带这人去梳洗搭理,关键对方压根不爱干净,前脚洗完,不出半天又脏兮兮的。新衣裳也换过不少,但就好像不喜规整,总要弄破弄烂了才舒坦。

  老头只盯着面前的棋盘,嘴里应了一声,但他突然翕动了一下鼻翼,又贴着练幽明嗅了嗅,眼神倏然一亮,“你小子带好东西回来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没有,你可别乱说。”

  破烂王嘿声一笑,“虎骨还不算好东西?不过你这只算不得上乘。早些年终南山上蹦出来过一只虎王,吃人食肉,看似瘦骨嶙峋,但恶气之盛百年难见,就那虎尿的气味儿一经散出,几里外的猎狗都能吓趴吓尿。”

  练幽明听的一怔,“你还见过虎王?以前咋没听你说起过?”

  破烂王翻了个白眼,“废话,那会儿你连老虎都没见过,我说了又能怎样,你除了咋咋呼呼还能干啥。”

  练幽明好一阵咋舌,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诧异道:“我去,你这鼻子够灵的啊,虎骨都闻得出来?”

  破烂王不耐烦的摆摆手,“我捡破烂不光要看,还要闻,你当我是吃闲饭的?行了,你先回去,我下完这局棋就吃饭,你那虎骨是要泡酒吧?到时候给我来两斤。”

  练幽明撇撇嘴,起身之际四下看了看,才见屋里堆放了各种破书,墙上几乎挂满一张张摊开的报纸,上面似是画着各种棋局,黑红双子错落,棋路纵横,冷风一吹,尽皆卷荡,猎猎作响。

  “哪倒腾来的这些个东西?赶紧吃啊,天冷了,搁不了多久。”

  他又叮嘱了两句。

  破烂王头也不抬,只是摆手。

  等送完了饭,练幽明才回了家。

  赵兰香问,“咋样啊那老头?”

  练幽明重新坐下,“还是老样子。”

  赵兰香叹道:“无儿无女的,也是个苦命人。说起来,你这名字还破烂王给取的……你爹大老粗一个又没文化,取的名字不是建军,就是佑国,结果生你的时候……”

  练幽明叹道:“您都说八百遍了,生我的时候难产,我爸又没在身边,那老头赶着驴车,顶风冒雪的把你送医院去的,然后我这名儿就归他起……放心,我刚才就只是随口说说,指定不亏待他。”

  赵兰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吃饭。”

62、诸事已毕,人生选择

  一顿饭吃完,已是夜深。

  饭桌上,赵兰香又问了不少自家儿子在林场的各种经历,加上赵小芝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差点把练幽明都夸上天了。

  这人不光舞跳得好,嘴皮子也是能说会道,等发现赵兰香是文工团的老兵,更加亲近的不行,伯母长伯母短,愣是把练幽明他妈哄得晕头转向,笑得乐不可支。

  练幽明看的是暗暗嘀咕,在林场的时候也没见对方这么能说啊,一返城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虽然他们是在一个地方插队,但一个窝在女知青队伍中,一个缩在男知青队伍里,交流的次数少得可怜。

  真是一点都不生分。

  不过赵小芝今天也算帮了他大忙,成了朋友。

  而且一番闲聊下来,这小姑娘果然也是军属,父辈还是yingxiong连队出身,之所以去东北插队,纯粹就是想要体验一下前人走过的老路。

  再加上三姑在边上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练霜、练磊又凑着热闹,压根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藏得可真够深的。”

  确实深,这种军属大院出来的子弟,能一声不吭藏在一群知青队伍里,心甘情愿吃一样的苦,受一样的累,还谁都不知道,这种觉悟往往都是父母打小熏陶教育出来的。

  这时,

  “嫂子,我哥说今晚不回来了,让你们别等他了。”

  胡同里,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顺便还朝院里吆喝了一声。

  听到亲爹晚上不回来,再看看聊得火热的几个女人,练幽明自觉识趣的回了房间。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才把自己从东北带回来的东西逐一取了出来。

  虎骨,东珠,两根大黄鱼,几块银元,还有小说西游记,以及那本藏着“十二关金钟罩”的佛经……

  练幽明仔细清点了一遍,最后将视线落向了一个玉匣。

  这便是谢老三临死前交给他的那个。

  里面原本是两份地图,一个是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练幽明已经将其交给李大了,另一张是一份皮质地图。

  他小心翼翼地将地图取出来,看着上面的长白山。按照李大说的,大山深处还有一座大墓,里面似乎埋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大墓?”

  一想到墓,练幽明便自然而然想到了林场的那方暗室。

  时至今日,守山老人所守护的秘密已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杨双口中那个埋在土里且还活着的人又是谁?

  还有暗室中那幅石刻上面的古诗,以及庐山又是否藏着什么暗示?

  石棺中被打死的人是谁?

  薛恨与宫无二又在找寻着什么?

  白莲教那些妖人一直追寻的又是什么?

  头疼啊。

  练幽明不能不想。

  因为他的江湖梦是从那里开始的,也是故事最初的地方。

  一起种种,追根溯源,都要回到那个地方,回到守山老人守着的那个秘密身上。

  练幽明眸光闪烁,又将每样东西都小心放好,“无妨,都会揭开的。”

  ……

  第二天,天刚亮。

  一夜寒风,院里结了一层冷霜。

  “吱呀!”

  随着院门门轴干哑的转动声响起,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戴着顶绒帽,走进了院子。

  车兜里还放着两个饭盒,里面是带回来的饭菜,用一条绵毛巾包着,捂着热乎气。

  这人身骨宽大,面颊轮廓瘦削,双眼灿亮有神,精神头极为不错。

  等停好自行车,中年男人才脱去手套,露出一双大手。这双手,明明千疮百孔,布满了各种纵横交错的旧疤老伤,可瞧着却又感觉坚硬如铁,都是过往艰苦岁月留下的光荣勋章。

  “兰香,我带了饭回来,不用做早饭了。”

  抹了把下颌胡茬上的雪花,他拿着盒饭就往屋里钻。

  可帘子一撩,瞧着屋里的两个陌生姑娘,中年汉子先是一怔,然后又有些自我怀疑的退出院子,忙看了看左右的邻居。

  “没走错啊,这是我家呀!”

  等练幽明探出头来,男人双眼微眯,左看右看,最后有些拿捏不准的试探道:“小兔崽子?”

  听到这万年不变的称呼,练幽明嘴角抽搐,“爸!”

  这便是他那慈祥可爱的老父亲,练斌。

  “东北那边日子是好了啊,插队也能把人养成这样,你妈还担心你吃不饱,要我说就是瞎操心。”

  瞧着自家儿子那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的挺拔身躯,练父乐呵一笑,先是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最后搂着腰想要试试份量。

  “哎呦,这份量也太足了。”

  赵兰香也走了出来,斜了父子两个一眼,“家里还有客人在呢,都老大不小了,你当你儿子还是七八岁那会儿呢,别再把腰给扭了。”

  不像秦玉虎那么古板,练幽明他爸虽然原则性很强,行事也讲究纪律,但脸上的表情不会一直绷着,反正就是犯事了就揍,争光了就夸,平时还能逗一逗三个儿女。

  练父见两个小姑娘坐里头,干脆也不进屋了,“行了,我先去厂里,等晚上爹再和你过两招……光长得壮可不行,啥都不会那叫饭桶。你要敢把我教你的东西忘了,晚上就等着挨收拾吧。”

  说罢,又哼着曲儿蹬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没有多少闲话,吃过早饭,练幽明去街道办把自己的户口身份办理了一下,然后带着颜桃以及赵小芝出了门。

  想来孙独鹤一收到消息就得往这边赶,算算时间,约莫晌午那会儿能过来。

  本着地主之谊,练幽明干脆带着二女在城里转了转,介绍了一下关中的风土人情。

  这年头的西京,纺织城算是最为繁华的地方,被称作“小香港”。五六家国营企业几乎挤了一排,什么国棉三厂、四厂、五厂、印染厂,自北向南一字排开,里面职工众多,一到上下班就跟千军万马打仗一样。

  但混混也多。

  说是混混,其实就是待业在家的闲散人员。

  这些年返城的知青可是海了去了,但能捧上铁饭碗的简直少之又少。狼多肉少,找不到工作岗位,又不读书,那就一个个闲得蛋疼,隔三差五总爱瞎转悠,转着转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再你一句我一句来点想法,兴许就能闹出点事情。

  还有国棉厂的女工占多数,不少人就总爱往纺织城这边凑,一到下工,脖子那是一个比一个伸的长,加上正街还有一个旱冰场,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年轻人为数不多的几个娱乐方式之一,耍帅出风头以及勾搭小姑娘,全靠滑旱冰的技术,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年轻人聚集的主要场地。

  人多了,就乱。

  隔三差五总有人背地里约架干仗,闹腾的不行。

  练幽明他爸是三厂的保卫科科长,他妈又是厂里的职工,所以打小也算是跟着众多工人子弟一起长大的,但却少有动手的时候,属于比较安分的那种。

首节 上一节 55/2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