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快好狠的阴刀子。
两个人都没止步,始终都在行走,从四目相对到杀机乍现,再到错身而过,不过短短三四秒的功夫。
一切发生的极快,快的就连一旁的颜桃都没发现其中的凶险。
只是走出没几步,练幽明忙摸了摸衣兜,发现少了什么,才猛然回身去找。
等越过人堆,才见地上落着一本小说,正是那西游记。
昨晚他又拿出来看了两遍,随手就放在了兜里。
刚想弯腰去捡,不想忽有风来,疾风掠过,卷动着书页哗啦翻卷,还是从后往前翻。
练幽明拾取的动作蓦然一顿,双眼盯着那不停翻卷的书页,表情渐渐生出一丝微妙变化,只因这些小画中的孙猴子正在翻跳起落,蹬腿提掌,动作好像能连上。
“这是个什么门道?”
直到听见车站的广播,练幽明才豁然回神,一把拾起地上的小说,转身拽着小女孩,又带着颜桃,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小小年纪,就学人捅暗刀子。”
那小丫头一仰小脸,“我奶说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救了我俩,我能做的就这些。”
练幽明听的沉默,伸手从行囊里摸了摸,却是摸出来三枚银元。
这是他在那要塞里捡的,就七八枚,本来想留着做个纪念。
“收好了,你奶肯定认得这是什么。”
小姑娘却推着不要,“那人的兜里有不少钱,还有那枚扳指,够我奶奶治病了。我叫小云,大哥,以后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说完,这人扭头跑的飞快。
这时,那赵小芝也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见练幽明安然无恙,才扶着双膝弯腰喘气,“吓死我了,昨晚我偷摸盯了他半宿,咋样了,捉住了没?”
等喘够了,赵小芝才神情激动地道:“练同学,你昨晚使得那是功夫么?能不能教教我呀?简直太厉害了,我也要练。”
练幽明神情怪异,扭头就往外走,“赵同学,你看错了。”
赵小芝紧追不放,“小气劲儿,我可是救了你,那请我吃顿饭总可以吧,我都快饿死了。还有,你在靠山屯的时候被老支书锁圈里,还是我开导的呢。”
一行人边说边走,渐渐去远。
……
而在火车上。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已经挤出人流,一屁股瘫坐在了车厢的角落里。感受着胸腹传来的隐隐痛楚,他忽觉鼻孔一热,下意识抹了一把才见手心处一片殷红,尽是血色。
“好霸道的拳劲。”
呢喃了一声,男人靠着椅背,慢慢坐直了身体。
“记得那小子的模样么?”
男人身旁还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闻言忙点头,“记得。”
“记得就行,告诉我师父,我要那小子的脑袋才能瞑目,一定要替我报仇……咳咳……唔……”
男人话说一半,突然大口咳血,却是被练幽明适才那一拳打伤了心肺。
只喘了没几口,八字胡男人身子一软,便没了气息。
“哎呀,这里有人吐血了。”
……
车站外。
练幽明先带着颜桃去了趟邮电局,给孙独鹤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听到颜桃的声音,孙独鹤是嚎啕大哭,呜哇不止,等俩人聊了好一会儿,说清了来龙去脉,一切才算结束。
当然,关于练幽明的手段,颜桃守口如瓶,一字未吐。
赵小芝同样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也没打算久留,蹭顿饭,晚点就回去。
两个人的事情都办完了,但练幽明却有些犯难。
总不能就这么把两个人领回家吧,到时候那一大堆邻里街坊估计能聊个大半年,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呢。
但想了想,他还是硬着头皮先回家再说。他父母都是在国棉厂上班,一个在保卫科,一个是纺织工,结婚前两个人原本都能分到一套房子,但考虑到要组建家庭,就二兑一,换了套大一点的平房小院,拢共四间房,后面还搭了个小灶,养了几只老母鸡。
附近的邻居也都是“纺织城”那些国营企业的职工,零零散散的,住的很杂,既有大杂院一起凑合的,也有单独的小院。只是如今年轻人很少,不少人都陆陆续续搬进了楼房,住进了个人宿舍,剩下的多是些上了岁数的老职工,懒得动弹了。
还没回到家呢,隔着老远,练幽明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味儿,熏得一群下象棋的老头不住嘀咕这是谁家婆姨真不会过日子。
他嘿嘿一笑,等绕过一间藏在拐角的供销社,钻进一条歪歪扭扭的巷道,才见尽头处自家院门口正站着俩人。
一个是练幽明他母亲赵兰香,还有一人牵着驴车,是一位穿着大袄棉鞋的村妇。
这便是练幽明的三姑。
他有很多姑。
他父亲是在秦岭山下的一个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家家户户都能认个亲戚,男的女的,不是叔伯就是姑姑。
再看车上的东西,十有八九是进城送年货来了。
说起来,秦岭山上也有不少好东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种粮食种庄稼,山底下的人也时常去山里下几个套子,懂一些打猎的手艺。
练幽明那布置陷阱的手段都是跟着村里人学的。
可越往里走,练幽明的表情越是古怪,只见院门口的两个人聊来聊去,看来看去,竟没人认出他。
三姑先是瞧了两眼,等看清练幽明身后跟着两姑娘,竟小声啐了一口,“小小年纪不学好,勾搭人小姑娘,一次性还勾搭俩,臭不正经,呸。”
颜桃噗嗤一笑,赵小芝更是乐的前仰后合。
练幽明嘴角抽搐,迎着自家老母亲那有些迷糊的眼神,瓮声瓮气地道:“妈!”
赵兰香腰里还系着围裙,听到这一声“妈”,先是一怔,然后又有些狐疑,等盯着练幽明仔细看了两眼,望着自家儿子眉心的那颗痣,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儿子?你咋变成这样了?”
一旁的三姑也是一呆,然后欢天喜地的一拍大腿,吆喝道:“哎呀,兰香,你儿子回来了。”
练幽明去的时候虽说壮硕,但至少还带着一些稚气,模样算得上白净,还有些书卷气。
再看现在,又黑又高又壮,一头短发浓密如戟,裹了件露着棉花的大衣,肩宽背阔,满手的老茧,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身上还扛着一大包行李。
三姑也凑上来打量了一遍,“乖乖,这壮的,一看就知道是肯下力气的,比额们村那头下种的大水牛都结实,模样也变了,比我哥都俊,以后指不定便宜了哪家姑娘……
认出是自家侄子,三姑只似打开了话匣子。
尽管是夸赞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练幽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哥!”
屋里的妹妹练霜也听到了动静,抱着老三练磊走了出来。
可等看清自家大哥的模样,姐弟俩全都一个劲儿的傻笑。
练幽明见状又把母亲赵兰香和三姑拉到一旁,只说颜桃是自己在火车上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赵小芝是见义勇为的活雷锋。
交代了一遍,赵兰香才领着一群人进屋。
许是早就等着练幽明归家,灶上炖着一锅卤肉,还有一些卤豆干、卤鸡蛋,都是他爱吃的,在关中这叫腊汁肉,寒冬腊月,卤出一锅,冷热都能下酒。
趁着母亲招待二女,练幽明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好了行李,取出了西游记。
脑海中回忆着适才书页翻动的顺序,练幽明从后往前,指肚压着书页的一侧,眯着眼睛,缓缓松开力道,伴随着哗啦啦的翻动声,书页如浪翻卷。
练幽明紧盯着那一幅幅小画,看着画中的孙悟空,眼神越来越亮,表情也越来越诡异。
等一口气翻完,他又连着翻了四遍,直到封皮合上,练幽明才闭上眼睛,缓和着气息,不住回忆着那些猴子的动作。
这七十二幅小画,果然藏着东西。
每幅小画里的猴子都摆着一个动作,而且还能连得起来。
“难道又是一门练法?”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欣喜之色。
拳架桩功不过是壮大气血的门道,他如今有食补之法,比那些粗浅的桩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主要是呼吸法。
每一种奇异的劲力,皆来自于诸般玄妙非常的吞气法门。
这画中的猴子虽有七十二般动作,可若是没有呼吸之法,那就是鸡肋。
想了想,练幽明又仔细看了遍那一幅幅小画,想着是否能从里面窥见些许门道。
“七十二幅画,总不能是什么地煞七十二变吧?”
心念微转,练幽明突然精神一震,眉头紧皱,嘴上虽是否定,心里却好似抓到了一点灵光。
搞不好真有可能。
“难道呼吸法也藏在这些画里?”
有的东西就好像抽丝剥茧,但凡能牵出一个线头,自然而然就能理出一整条线。
练幽明又正着翻了一遍,可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同样大吃一惊,正着来居然也行。
“逗我呢?到底得正着来还是要反着来?”
一瞬间,他只觉自己脑海中生出诸多驳杂之念,全是那一幅幅小画上的各种动作,神情紧绷,眉头紧皱,如同陷入某种意识漩涡,患得患失,纠结不定,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等到太阳穴隐隐传来一股胀痛,练幽明才如梦惊醒,连忙平复着气息,将西游记再次合上。
这东西竟然能乱人心神……
61、三姑,破烂王
时近傍晚,窗外刮起了一股冷风,卷霜带雪,势头虽然不大,但却吹的人难受。
“伯母,您做的饭菜可真香。”
屋里的饭桌上,灯火亮起,赵小芝和颜桃围坐桌边,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嗅着空气中飘散的香味儿,忍不住连连夸赞。
二女初来西京,又人生地不熟的,赵兰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她们在家里凑合一宿,反正还有一间空屋,里面也摆了床铺,是给像三姑这样进城送货的亲戚留宿用的。
练霜、练磊还有三姑也坐在边上,围着赵小芝她们左看右看不住打量,然后又问东问西的,一个劲儿打听练幽明怎么在火车上救下的颜桃。
练幽明那是听的心惊担颤,生怕自己的底细被两个人说出去。
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厨艺,赵兰香乐的眉开眼笑,然后趁着练幽明拿碗筷的时候又把自家儿子拉到一旁,一脸严肃地道:“乖儿子,你可不能搞那种花花肠子。你沈姨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东北处了个广西的姑娘,人还给你写信来的,妈也不要你多有出息,但做人可不能朝三暮四,你要敢整幺蛾子,我就让你爸抽死你。”
练幽明越听越是觉得不对味儿,“娘啊,我才回来,饭还没吃一口呢,您就这么吓唬我。”
赵兰香闻言又摸了摸练幽明那粗粝的面颊,眼里露出几分心疼之色,但很快又好奇的低声道:“那姑娘长得咋样啊?你沈姨说还挺好看的,是什么中医世家的传人,胃口也不错,叫燕什么来着?”
练幽明拿着一块锅盔咬了一口,随口应付道:“八字没都一撇的事情,您能不能惦记一下我这个亲儿子……对了,都这么晚了,老练咋还没回来啊?”
却见赵兰香就跟哄小孩一样,比他更能应付,“壮的跟牛一样还用我惦记?你爸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说下班了要去钢厂找朋友喝酒,咱们不用等他,饭菜我都留好了,兴许晚上喝的尽兴就睡那儿了。”
练幽明的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就秦玉虎断了一条胳膊的事儿,家里人还不知道呢。之前在东北沈青红也不让他往家里说,这要是漏了,估计逃不了一顿打。
不过,此事关系到宫无二,秦玉虎当初明显也有封口的心思,想来家里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