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幽明随手拨开近处的一口钢刀,长身而起。
他一起身,魁伟高壮的身形竟不见半点迟钝笨拙,腰身一抖,身上的大袄仿若风筝般立在空中。
“嗯?”
可衣裳里竟已无人。
眼花缭乱间,森寒刀光下,一道人影一起一蹲,起身在前,蹲身在后,如恶虎伏地,以大衣诱敌,双臂直直上抬,只在那些人握刀的手腕处一沾,原本凌乱的刀如提线木偶般纷纷被带偏了方向,有的劈在椅子上,有的砍向自己人,有的则是钢刀脱手。
一时间,惊呼四起。
但还有一柄钢刀劈向颜桃,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凌空急抓,只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把拿住了那人握刀的左手,大手裹小手,五指狠狠一攥。
“啊!”
握刀的是个黑脸大汉,原本冷眉冷眼,神情凶狠,可被练幽明这么一握,五根手指就如同扭曲的麻花般变了形,骨茬爆出,噼啪炸响,剧痛之下便要惨叫出声,但嘴巴刚一张开,立马又被一个塞过来的窝头给堵住了。
练幽明并未松手,右臂一伸一收,立见大汉双眼暴凸,整条手臂似麻绳般被抖直了,跟着手肘关节在皮肉下被生生错开,疼的几乎昏死过去。
擒拿错骨。
剩下的几人见状急忙扬刀再砍,练幽明双掌一揉,以掌肚偏锋贴着刀身挤进,翻腕转掌,眨眼之间便又拿住了俩人拿刀得手,五指发劲一提,遂听“嘎巴”一声,俩人的脸色顿时充血涨红,眼仁里全是一条条细密的血丝。
再看二人拿刀的那只手,已成鸡爪般内弯,却是断了。
连惨叫都不及发出,练幽明顺势在二人的胸腹上轻轻一按,将他们按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但还有两道刀光迎着练幽明的侧面劈来,近在眼前。
刀势凌厉,角度刁钻。
练幽明神色平静,眸光一闪,拧腰转首一气呵成,双手虎口开合如钳,竟在距离自己面门几厘米的位置反扣住了刀脊。
使刀的二人脸色涨红,拼了命地发力下压,可那两口钢刀却始终纹丝不动,被擒在了半空。
望着几乎快要砍到脸上的刀子,练幽明露出一抹森然怪笑,“啧啧,差一点。”
他戏谑开口,脸色却飞快转冷,手腕一抖,面前二人齐齐撤刀,满面惊惧,正想后退,却见两只肉掌已轻飘飘的按在了自己的腰腹上,遂见二人全都倒摔了出去,瘫软在地。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突然一歪脑袋,就见一枚磨尖的改锥当空斜刺而来,贴着他的面颊滑过。
而在行李架上,小老太缩身如猫,眼神狠毒,别看上了岁数,手脚居然灵活的吓人,眼见一击不中,即刻抽身而退。
似乎生怕练幽明追击,还嘶声吩咐道:“杀那个女的。”
练幽明嗤笑一声,双腿微屈,纵身一进,好似一只腾空跃涧的猿猴,大手凌空急探,便扣住了小老太的一条腿。
这是他在回来的这几天琢磨出的把戏。是那五禽戏里的猿戏,猿捉之势,配上弹腿练就的下盘,再有从西游记里观摩出的猴子恶相,此时乍然一动,只若恶猿破山,戾气滔天。
练幽明五指一紧,正想擒下这老太太,不料对方右腿一缩,竟滑溜的好似泥鳅一样,几个蹦跳便窜出了人堆,朝着车厢的另一头逃去。
一招没能得手,他一掀浓眉,目光扫过对方那条漆黑色裤子,好像不是布料缝制的,连针脚都看不出来,滑的厉害。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转身回头,双手连扣带按,迅疾无影,扣的是那些抱着孩子的村妇,按的是一个个作势欲动的乘客。
只这一番动作,车厢里那些坐着的人,全都安安分分的坐着,眼珠子惊慌乱转,偏偏手脚僵麻,不听使唤,也不敢乱动。
那一只耳已经缓过劲儿来了,见机正想起身,却被练幽明揪住了另一只耳朵。
大汉早已是骇的面无人色,顺着耳朵上的那股力道忙歪着脖子站起,战战兢兢道:“这位爷,有……有话好说……”
55、火车上的江湖
“颜桃,你把那几个孩子抱到一个座位上。”
练幽明揪着一只耳的耳朵,又冲已经看傻吓呆的颜桃招呼了一句。
听到嗓音入耳,颜桃方才回神,再看看那些村妇怀里的孩子当即便明白了什么,眼里也多出一抹怒意,脚步飞快的就把几个襁褓里的娃娃抱了过来,依次搁在了自己身边。
“他们咋不哭呢?”颜桃逐个看了看,有些惊慌。
练幽明轻声道:“八成也被下药了,你照看好了。”
等几个孩子都抢回来,练幽明才望着手底下呲牙咧嘴的一只耳,“八爷是谁?”
一只耳神色慌张,抱拳讨饶道:“这位爷,这道上的规矩深着呢,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说了我也活不了啊,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练幽明瞟了眼还围在车厢两头的那些人,虽然散了不少,但看这架势分明还有别的心思。
看来这是想找回场子。
他又问,“这些抱孩子的女人什么来历?”
一只耳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她们就是些没文化的庄稼人,为了赚钱才入伙的,主要负责打掩护。还有砍您的那几个是京津往南这条铁路线上被人养出来的刀手,属于盗门里的角色,还有跑腿的,盯梢的,销赃的,出谋划策的,好比座山雕手下的八大金刚。”
“呦呵,还知道座山雕有八大金刚……盗门?看来这势头不小啊,有多大?”
练幽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只耳也扑通跪了下来,闻言忙回应道:“这咋跟您说呢,大抵能挨到两广那边,不过这些线路上也都有不同的势力盘踞,明抢暗偷,走飞轮的,拍花子,打絮巴,收金银的,撬货的,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捞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练幽明恍然点头,“听明白了。就是以前那些三教九流、绿林响马全挪到了这火车上?”
一只耳忙不迭地道:“正是如此。您想啊,以前那些土匪绺子都是拦路劫道。可如今世道不一样了,交通便利了,有了火车,南来北往,当然也是金银流通的要道,自然就像一块儿大肥肉,谁都想来咬上一口,算得上是鱼龙混杂。”
练幽明听的是啧啧称奇,“鱼龙混杂?呵呵,你们这么猖狂,就不怕火车上的那些gong安?”
提起这事,一只耳顿时来了精神,“您说笑了,自古以来,耗子见了猫哪能不哆嗦啊。但在这火车上,人来人往,我们这些人又精通乔装打扮,再有诸位弟兄配合掩护,一两只猫也逮不住我们一群耗子啊,兴许有时耗子还能吃了猫呢。”
练幽明越听越是心惊,就这从北往南也不知有多少条铁路,纵横交错,贯通八方。真要如一只耳说的这样,那所谓的“盗门”绝然是一个横跨南北,不可想象的庞大势力,里头还各有地盘划分,可见江湖人物也不少。
正这时,一只耳忽然趁着练幽明分神之际挣脱了钳制,然后转身便跑向了另一头,临了还不忘放狠话,“小子,今天甭说是你,这个女人和那几个娃娃都得死。”
这人一跑,其他人几乎也都一前一后恢复了行动能力,连滚带爬的逃出了车厢。
颜桃正哄着孩子,见到这一幕顿时焦急道:“哎呀,咋能让他们跑了,他们都是人贩子啊。”
练幽明笑道:“哪能啊。”
他面上带笑,眼中杀意不减。这化劲杀人和那些见血破喉的手段可不同,肉眼难见,专凭内劲伤敌,不用多么霸烈刚猛的场面,适才拍那些人腰腹的时候,打的便是肾经肠胃。
别看这伙人现在还能跑能跳的,不出三五天,一个个保准都得尿血便血而死。
对付这些丧尽天良的货色,还都结了仇,练幽明可不会好心到留活口。
宫无二那些人还能讲规矩,有坚守,但对这群人他从不会抱有什么指望。
有的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赶尽杀绝。
要不是在这火车上,以练幽明如今的性子,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在当场,现在还能多活三五天,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
“你不要在津门下车了,跟我去西京,到时候你再给孙独鹤打电话。依我看这群人在车站肯定还有同伙接应,人数众多,现在又结了仇,一定不会放过你,一旦下了车,说不定你俩都得遭殃。”
颜桃俏脸煞白,“嗯”了一声,又看向身边的几个孩子,“那他们怎么?要不我去喊jc。”
“你先照看着,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练幽明检查了一下几个孩子的气息,发现没什么大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八爷?他已经有所猜测。
就京津两地而言,什么贼王、盗王那是层出不穷,话本故事看得多了,大活人他还没见过呢。不过对方既然敢做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那就是死不足惜的货色,但凡敢现身,说什么也得除恶务尽,一拳给毙了。
还有这几个孩子,练幽明信不过火车上的人,吃一堑长一智,那些个贼徒又都精通乔装打扮,但凡换上一身皮,谁知道是真是假。
再说了,既然那些盯梢的人还没走,就说明双方的斗法还没结束呢,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几乎堵死了退路。
因为练幽明如果要离开,就肯定不能放任这五个孩子不管。他又不能抱,一旦抱起来,几乎等同于自缚双手,到时候束手束脚,一群人趁机挤近,乱刀招呼,立马就得被捅成马蜂窝。
所以,只能先等,车上的人他信不过,只能等靠站了再说。
眼见夜风渐寒,他把大衣盖在了几个孩子身上。
正当时间缓缓流逝,练幽明思忖着对策的时候,却见那些盯梢的贼徒后面挤进来一名穿着毛衣的姑娘,扎着麻花辫,像是在找厕所,嘴里却嘟囔着,“去哪了呢?”
居然是赵小芝。
直到瞟见车厢里的练幽明,赵小芝眼神一亮,眼底还有喜色浮现,但很快她又发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小脸一紧,快步钻进了厕所。
实在是这节车厢太奇怪了,别的车厢都拥挤的吓人,就这节空空荡荡只坐了两个人,但头尾又站着不少人,却又没一个落座的。
等了几分钟,才见赵小芝从厕所里走出来,若有若无地瞟了眼练幽明,随后挤过人群离开了。
不只是赵小芝,有三个乘客并没觉察到异样,见有空位欣喜非常,拎着行李就坐了下来,结果刚落座,就被两名大汉围住,不消片刻,全都趴在桌板上睡着了,随后被拖到了车厢的连接处。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津门站,本次列车是由我们伟大的首都作为首发站,开往山西太原,途径……”
练幽明听着播报,双眼微眯,望着窗外飞快逼近的灯光,看着站台上形形色色的乘客,无形中好似感受到一股酷烈的肃杀。
看着站台上巡视的铁路gong安,他忽然惊呼道:“哎呀,谁的孩子?谁把孩子落下了?”
说罢,趁着gong安快步赶进来的同时,练幽明带着颜桃拎着行李径直朝后面的一节车厢走去,避开了询问。
他这一动,那些堵路的贼徒全都心生畏惧,纷纷后退。
“谁的孩子?”
几名gong安眼神犀利,目光扫视了一圈,把周围的人问询了一遍,但却没有收获,又见几个孩子全都昏睡不醒,脸色顿时生变,已然意识到了什么,抱着孩子就下了火车。
等亲眼看着gong安同志快步走远,练幽明和颜桃才重新坐了回去。
颜桃有些局促不安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那几个孩子摆脱了凶险,练幽明自是如释重负,他看着陆陆续续登车的身影,眯眼笑道:“你看好戏就成了。”
56、诱饵,大鱼
……
“妈的,哪来的小子,这么厉害。”
一只耳揉着自己剩下的另一只耳朵,脸色阴晴不定,边走边心惊胆颤的回望,生怕后面有人跟着。
他脚下步伐快急,一口气穿过四五节车厢,挤过零零散散的人流,等来到卧铺车厢前才松了一口气。
车厢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一名身穿兽皮坎肩,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男人双手揣袖,脚边还搁着热水瓶,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斜倚着摇晃的车厢,看似在打盹,但一双狭长的眼眸却斜睨向局促不安的一只耳。
见一只耳朝自己使眼色,男人抖了抖衣服上的花生皮,起身走到最里面的一扇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八爷,四儿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一个轻低的嗓音透门而出。
一只耳闻言赶忙快步走了过去,挤进了被推开的门缝里。
车厢里有两个人,一个是那小老太太,还有一人则窝在厚实的棉被里,背对着二人,身旁的桌板上还搁着不少吃食,荤腥干果一应俱全。
“瞧得出对方是啥来路么?”
小老太太眼神阴狠,“没瞧出来。那小子手段古怪,出手如电,咱们的人被他一碰就倒,邪门的厉害。”
床上的人沉默数秒,又问一只耳,“四儿,你呢?”
一只耳额角见汗,“之前被他碰了一下,我只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像是喝醉酒站不稳一样。”
床上的男人又沉吟许久,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直到火车到站,才冲着门外慢悠悠地道:“他下车了吗?”
不多时,门外头就听有人快步走动,“没有,但他把那几个孩子交给穿制服的了,看样子是在防着咱们。女的也没下车,想来是猜到咱们在车站有弟兄接应,聪明的很呐。”
床上的人也不起身,始终躺着,“孩子没了还能再抱回来,肉猪没了也能继续牵回来……”
“八爷,要不咱们……”小老太太老眼微眯,还做了个下刀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