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三人谈论之际,门外又跑来一个快急的脚步声,“八爷,我有大事儿要跟您说。”
“你进来。”
木门推开,就见钻进来一个半大的小孩,还在喘着气。
“八爷,可不能把那人放走喽。”
小老太太老脸一抖,正想训斥,就听床上的男人笑吟吟地道:“为啥?”
小孩脏兮兮的,像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面如菜色,但一双眼睛机灵非常,语气激动地道:“二姥姥,四哥,你们刚才走了之后,我就看到那人从兜里摸出来一样东西,你们猜猜那是什么,好家伙,那居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而且我看他行囊里鼓鼓囊囊的,八成还有别的好东西。”
小老太太老眼陡睁,“龙眼大小的珍珠?你小子确定没看错?”
脏小孩信誓旦旦地道:“我发誓,而且那珠子上面好像还嵌着金丝呢,就跟博物馆里那些皇帝帽子上的珠子一样。”
床上的人终于掀开被子,靠着枕头,坐了起来,还顺手从桌板上拿了两枚蜜饯搁进嘴里。
但这位八爷始终不露真容,戴着一顶针织帽不说,眼睛上还有一副蛤蟆镜,衣领立着,就只有嘴巴鼻子露在外面。
“这是东珠哇,难道那小子是个盗墓的?”八爷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你们先去把站上接应的弟兄们都招呼上来。”
小孩兴奋的小脸通红,应了一声便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一只耳惊疑不定地道:“能是真的吗?”
八爷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有些嫌弃的瞥了对方一眼,“论功夫那孩子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要说眼力,十个你也比不过他。”
说罢,这位八爷又感慨万分地道:“那可是东珠。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当年和珅死的时候便有一条私藏东珠的僭越大罪,那是满清皇族的御用珍品,只那一颗,都算得上宝贝了。”
小老太太迟疑道:“那小子可不像是缺心眼,早不拿,晚不拿,偏偏挑这个时候。”
八爷意味深长地道:“他这是在给咱们下战书呢……也好,既然这位小兄弟敬酒不吃偏要喝罚酒,想要当那过江龙,咱们总得意思意思,看看是哪路神仙。不然传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啊……珠子我要,他的命我也要了。”
一只耳恶狠狠地道:“他还带了个女人,手段再高又能如何?到时候……”
“啪!”
哪想话没说完,就被八爷一巴掌抽在了右边面颊上,嘴角肉眼可见的流下一缕血线。
八爷冷眼寒声道:“女的不准动。对面既没报警,又没下车,就在那坐着,还明着下了战书,人家讲江湖规矩,咱们哪能落了下乘。这一场,论的是各自的手段,比的是谁比谁高明,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收拾个后生还要动女人,脸还要不要了……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滚!”
一只耳捂着半张飞快肿起的面颊,脸色难看的出了车厢,扭头便钻进了厕所里。
“越活越回去了,当个贼还这么多规矩。”
他嘴里嘟囔着,解开了裤腰,可瞧着撒出来的尿,一双眼睛不由得瞪大,“妈的,这是上火了还是咋回事儿?尿出来的尿咋还带血呢?”
短暂的停靠,火车再次发动。
一只耳提着裤子就往八爷的车厢里钻,可等他过去的时候,里面哪还有什么人影,东西都收拾干净了,被子都被叠好了。
“老东西。”
骂骂咧咧的啐了一口,他才快步冲着练幽明所在的车厢赶去。
……
窗外灯火远退,夜色浓稠如墨。
扫了眼四面周遭那些落座的诸多乘客,练幽明眯眼一笑,看来大鱼应该是上钩了。
他不怕这些人露面,就怕对方转眼逃的无影无踪,然后背地里下暗刀子,留个什么落网之鱼。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练幽明既然想要一绝后患,单靠颜桃和那几个孩子肯定不够份量。或许对方想要找回场子,但出头的人不一定就是那所谓的贼首。所以,决定再三,他还是抛出了一个诱饵。
等瞅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重新出现在视野中,练幽明才收起了手里的东珠,穿上大衣,带着颜桃径直朝车尾的方向走去。
之前避那些铁路gong安的时候他就观察过,这趟绿皮火车的后几节好像是货厢,脏兮兮的,又是发往山西,十有八九是用来运送煤矿的。
此时已是深夜,沿途车厢里的乘客多已酣然入睡,除了火车碾过铁轨的动静,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练幽明在前面走着,颜桃在后面紧跟着。
走出没几步,就见有贴近过道的人站起身,嘴上喊着“让让”,手底下却翻着刀子,可惜刚一抬手,就被练幽明扣住锁骨,拇指在脖颈上一按,当即哼都不哼一声又瘫坐了回去。
不光过道上有人,座位底下亦有人睁着眼睛,袖中刀光急吐,想要挑人脚筋。
但刚一动作,练幽明抬脚一扫,脚背绷直,以脚尖发力,点在了对方的胸膛上,随听一声闷哼,立马也没了动静。
一路停也不停,颜桃就见练幽明走的不紧不慢,一只手忽左忽右,连扣带拿,但凡碰到谁,谁都得瘫着,筋骨爆裂的声音听的人心惊肉跳。
一直走到客厢的倒数第二节,练幽明才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那些过道里,不知何时已挤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尽管瞧着寻常,可眼底都透着一股狠劲儿。
“啧,这人可真多啊,过瘾。”
练幽明一边继续往后走,一边又冲着那群人勾了勾手,咧嘴一笑,无声开口。
“来!”
57、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最后一节客厢居然就两个人。
一个蓬头垢面约莫十岁出头的孩子,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妪。
老人坐在角落里不住呛咳,咳得腰都弯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而那孩子正捧着一个掉了色儿的军用水壶给老人小心翼翼地喂着水。
听着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再闻着二人身上那股酸臭味儿,怪不得没人往这节车厢里挤。
还有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猪圈里滚过,身上臭烘烘的,一双眼睛却又明又亮,见到生人,瞧着没什么动作,眼底却又藏着警惕。
练幽明瞟了眼老人怀里的水壶,上面还能依稀瞧见几个字,“赠给最可爱的人”,他眸光一烁,“你们是扒车上来的?”
这年头,走南闯北可少不了半道扒车的,再看对方满身的煤渣黑灰,说不定还是从货厢里钻出来的。
那孩子定定看着他,手里还握着一截短刀,有些紧张地道:“我可告诉你,我们得了痨病,谁染谁死,你敢过来我就吐你一脸唾沫。”
嗓音清脆,原来是个女孩。
“痨病?怪不得……不过,傻姑娘,这年头痨病有的治。”
练幽明瞧得失笑,心里的警惕也散去几分,眼见身后的人还没急着围上来,他便让颜桃坐在了最后排的角落里,和祖孙俩就隔了一条过道。
女孩此时也看见了车厢另一头的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群,脏兮兮的小脸登时煞白,语带哭腔地道:“奶,那些个拍花子的又来了,咱们跑不掉了。”
练幽明温和笑道:“哭啥啊,那是冲我来的。”
小女孩睁着大眼睛,眼里噙着泪花,听的一呆,旋即拽起老妪转身就想往货厢里钻。
练幽明见状提醒道:“别跑呀,外头可冷的吓人,你奶的病情又那么严重,经不起折腾,就搁这儿坐着就成,完事儿了我给你俩补上票。还有,下次别往身上糊粪了,又臭又脏的,对你奶的病情也有影响。”
小女孩步伐一住,有些好奇的盯着练幽明。
她这一身的粪臭可不是掉粪坑里了,而是自己糊上去的,越脏越臭,那些个拍花子才越嫌弃她,不想被练幽明一语道破。
练幽明放好了行李,又将大衣随手搭在一个椅背上,一边慢条斯理的翻着衬衫袖子,一边问着又坐回去的祖孙俩,“你俩这是啥名堂?走亲戚还是逃荒的?”
老人咳过了,喘了两口气,有气无力地道:“家里头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咳咳,带着孙女出来要饭求个活法,结果被拍花子的盯上了,还染了痨病。”
练幽明会意般的点点头,等将两条袖子挽至手肘,然后眉眼一低,侧身斜睨向来时的车厢。
看着那些鱼贯走进来的一群贼徒,他右手食指、拇指轻捻,松开了领口的两枚扣子,袒露出的一片胸膛落在灯下只似铜汁浇灌的一般,紧实如铁,精悍迫人。
窗外夜色忽变,却见片片晶莹随风飘落,势头越来越大,却是下雪了。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没有东北的那片的雪花狂乱,但却稠密,仿佛拉开了一张白色的幕布,映衬着车厢中的杀机。
一个戴着蛤蟆镜的中年人越众而出,双手揣袖,走了过来。
“免贵姓宋,小兄弟如何称呼?不知是哪条道上的英雄好汉?”
练幽明扫了眼对方身后众人,只在车厢里转悠了一圈,将车窗尽数打开,连同最后面的一扇门也给拉开了。
风雪灌入胸膛,他抿嘴一笑,不答反问道:“话多费神,现在有谁想要下车么?我可就只说一遍,现在跳下去,兴许还能留条小命。”
戴蛤蟆镜的中年人脸上不见喜怒,嘴了“呵”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练幽明身形高壮,居高临下,耷拉着眼皮,像是一头眯眼打盹的猛虎,“你就是那位八爷?呵呵,这都啥年代了,还有人叫爷呢。”
八爷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嘴角,又把眼镜片上的水汽擦了擦,慢吞吞地道:“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一扬眉,双眼陡张,目放凶光,“不就是一条封建糟粕的漏网之鱼,信不信我待会儿能把你打的挂在墙上揭都揭不下来?”
话已说尽,没有过多废话,他左手握拳,右手一裹,双臂筋骨毕露,徐徐抬起,当胸抱拳,轻飘飘地语气缓缓自喉舌间吐出,却听得人肌肤起栗,“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这抱拳也是区别的,通常尚左贬右,左手裹右手,乃是礼数,若在武行那便是“文”礼。可右手常见血腥,持刀握斧,皆善右手,是故大凶不详,假如右手抱左手,在武行便是见生死,视为“武”斗。
看这抱丧的架势,八爷瞳孔一缩,两腮筋肉紧绷,抱拳道:“宋飞,讨教!”
只在二人交谈的这会儿功夫,后两节车厢的门全都被拉上了。
而他面前的八爷说完就退,退到了车厢入口的一张椅子上,端坐不动,竟一边轻按着大腿,一边老神在在的轻哼起了戏。
几在对方后撤的瞬间,已有两道身影自两侧的座椅上翻跳扑掠而至,手上同时打出两枚急影,亮光疏忽一闪,居然是那些胡同大爷经常把玩的铁胆。
练幽明神色微动,双肩一摇,两条胳膊呼的抬举到半空,一双肉掌掌心内含,顺势将那两颗铁胆纳入手心,运劲转腕,当空一拨,遂见两颗破空强劲的铁胆竟又沿着原路被拨了回去。
那二人来势汹汹,双眼陡张,抬手又是两颗铁胆打出。
“砰!砰!”
四颗铁胆,当空一撞,刹那击出两声炸响。
二人连翻带跳,铁胆打出,正要再攻,可乍觉一阵凶邪劲风扑面而来,瞳孔一颤,口中“啊”的一声怪叫,才见一颗拳头自那铁胆之后横空而至。
这一拳,拳心含空,五指并未攥死,劲风刮过,竟带出呜呜异响,仿若千钧重锤当面,又好像那说书人口中的李元霸,举拳若锤,直击而至。
左手边这人面黑体瘦,貌有三十,穿着一件大灰袄,原本盛气凌人,可看到这只拳头,登时头皮一炸,一个激灵,失声道:“太极门的锤法?”
慌忙间,这人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叠在胸口,但下一秒,他两条手臂便没了知觉,胸口的棉衣更是陡然塌下去一个硕大的拳印,后背无声一耸,骨头凸出来一截。
这人也没有受击倒退,而是被挂在了练幽明的拳头上,一朵朵棉花自爆开的针脚中如雪倾泻,落满车厢,已然生死不知。
而另一人趁机出手,身子一塌,就地翻滚挤近,双拳以下打上。
“地躺拳?呵,雕虫小技!”
练幽明眼皮垂落,左臂当空一搅,内劲勃发,身前飞荡的棉花霎时飞旋急转,大手凌空探抓,便将对方的攻势纳入手中,掌心揉按一裹,握住了一只拳头,五指再攥,立见筋骨爆裂。
这人面青如铁,满目惊骇,剧痛之下正想开口,可练幽明身前又多了三道寒芒,刀光急闪,照头就劈。
练幽明不慌不忙,双脚离地,纵身腾空后撤,连拳下的二人也都被带着横身飞了起来。
身在半空的同时,他双手往外一拨一送,二人已飞出车窗,坠入了外面的弥天雪幕中。
落地一瞬,练幽明单足再点,蹬地借力,明明看着高壮,然起落轻盈如燕,矮身一扑,双臂横空好似陀螺,只往那三人腋下一担,三道身影齐齐倒翻出去。
八爷嘴里的戏唱不出来了,厉声道:“杀!”
霎时间,人影攒动,刀光如海,笼罩向那伫立在风雪中的魁伟身影。
58、势如山倒,八极门人
步伐密集,刀光快急,仿若疾风骤雨。
望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冷光寒影,练幽明口中气息急沉,却非一沉到底,而是气入肺腑,沉丹入腹,沉的是钓蟾功所凝气丹,宛若自喉舌中钓入一尾游鱼,钓入腹中,似沉非沉,悬而未停,不住上下震荡,从而刺激全身催生出一股奇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