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48节

  这二人一左一右,左边是位小老太太,顶着一张枯树皮般的老脸,裹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大灰袄,裤筒紧束,穿着一双千层底的老布鞋,右胳膊上还挎了个小篮,上面盖着一层毛巾。

  要说这人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右手边的那人他却认得,甚至白天还见过。

  那是个姑娘,个头不高,留着短发,模样文静秀气,有股书卷气,身上还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居然是孙独鹤他相好的。

  俩人不是说要去南边么,怎么一个人上来了?

  练幽明又看了眼这姑娘虚浮的脚步,还有空洞茫然的双眼,顿时扯了扯嘴角。

  再有那小老太太一手扶着姑娘的肩膀,手劲儿也不小啊。

  这是被迷了?

  总不能是孙独鹤把自己老婆给卖了吧。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叹了口气。

  江湖何在?

  近在眼前。

53、气血动,杀心起

  老太走的不慢,扶着那姑娘一步一摇,慢慢吞吞的由远及近,走过了练幽明所在的这节车厢。

  临到跟前,还有些歉色的冲一群人招呼道:“不好意思,这是我儿媳妇,身子骨不舒服。”

  普通人哪能看清里头的门道,纷纷避让,还有人十分关切的问了两句。

  望着那姑娘提线木偶般的脚步,练幽明扬了扬眉。

  看来这是遇上了“拍花子”,也能称之为“打絮巴”,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对人贩子的称呼。

  这老太太八成是和他一起上的车,拐了人立马远遁,就是不知道是在津门下车还是一直往南走。

  低低一笑,练幽明拎着行囊就跟了上去,这可不能跟丢了,不然再想找指不定就得是天南地北、大海捞针。

  此时虽说入夜,但时间不算太晚,有人睡了,有人还在闲聊。

  练幽明边走边看,面上不动声色,东张西望,似是在找着位子,但眼神却留意着沿途的乘客。

  都说大盗独行,小贼成群,像这种人贩子指定不会一个人作案,看那小老太过人的手劲,分明也是个练家子,既如此,车上保不准还有同伙掩护。

  果然。

  越往后走,练幽明就发现不停有人在留意他,或者准确的来说是留意走在小老太身后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孕妇,有人衣着艳丽,有人穿着朴素,有人背着背篓,有人端着报纸,还有人看似熟睡,手里却暗暗把玩着短刀,有小孩在过道里嬉闹,但眼珠子却一个劲儿骨碌乱转。

  打眼色的,接替的,遮掩的,明里的,暗里的,练幽明一路过来,居然不下二十来个。

  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瞧着似在哄弄着襁褓里的娃娃,但就这吵嚷的环境,又有人斗酒划拳的动静,居然听不见一个孩子哭出声。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敢情这是钻进了一个贼窝子。

  只说一连跟出三节车厢,他才见老太太扶着那姑娘坐在了几个中年妇女旁边。

  这些人个个大手大脚,手脚也很麻利,居然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姑娘的头发剪了,又套上了一身男人的衣裳,还在脸上抹了一些东西,看上去脏兮兮的。

  等一切办完,哪还有什么姑娘,就一个趴着睡觉的大小伙。

  别说普通人看不出异样,就孙独鹤在这儿,估摸着也认不出自己的老婆。

  而在老太周遭四面的几排座位上,六七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裹着大衣闭目养神,看似在打盹睡觉,但气息又都若有若无,双手揣在袖筒中,暗藏杀机。

  练幽明只瞥了两眼,一道身影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子,不该你管的闲事最好不要管,不该你看的最好不要看,不然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大汉光头秃眉,圆眼高鼻,一张嘴也不知吃过什么,油汪汪的,脑袋上只有一只耳朵。

  几在同时,至少有四五道目光先后投来。

  不光如此,来时的过道里,已经有人轻手轻脚的跟了过来,堵了退路。

  “小东西,跟了姥姥一路?你是个干嘛的?”

  小老太扭头一笑,咧着两排缺损的烂牙,笑的是凶光毕现,哪还有先前半点慈眉善目的模样。

  练幽明不慌不忙,拎着行囊,指了指那个被迷住的姑娘,“这姑娘我认识。”

  小老太嘿嘿怪笑道:“姑娘?哪有姑娘,这明明是个小伙子。”

  练幽明神色如常,还想过去,却被那一只耳的大汉拦住。

  小老太皮笑肉不笑地道:“让他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位小哥肚子里究竟长了几个胆子,居然敢一个人来蹚这浑水。”

  练幽明径直走到小老太面前,瞥了眼那熟睡的姑娘,面上似是有些担忧地道:“她没事儿吧?”

  小老太眯眼笑道:“这可是我亲自挑的肉猪,能让她出事了?只是中了点迷药,时间一到就醒了。怎么,她是你姘头?看你这打扮,难道是返城的知青,吃的这么壮,攒了不少钱吧。要不这样,这头肉猪我一千块钱卖给你,别嫌贵,要是送到南边,少说也得两三千,你算是赚大发了。”

  练幽明沉吟片刻,又看看身边围着的一群人,“您能不能让他们退开些,我胆小,有些害怕。”

  那个一只耳的汉子沉声道:“姥姥,跟他废啥话,咱们都露底了,他身上有多少钱,搜一遍不就知道了。”

  小老太闻言训斥道:“忘了你那只耳朵咋没得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干咱们这一行要讲究技巧,走飞轮的行当硬是让你干成了响马绺子,传出去同行不得笑话咱们。”

  “听你话里的意思,这拐人还挺有讲究?”

  小老太和那一只耳正说着,却见练幽明笑吟吟地搭了一句,旋即将右手往近处一个妇人肩膀上一按,这人登时身子一软就溜到了座位底下。

  再看看两边慢慢围上来的人,练幽明坐在了座位上,摆手笑道:“别急,别急。”

  说话间,他随手从桌上攥起一把炒黄豆,将拳头伸到小老太面前,在对方嘲弄的眼神中,五指一搓一磨,指缝间顿听爆出一连串“噗噗噗”的炸裂异响。

  四五秒后,望着从少年指缝间散落的豆粉,小脚老太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一双老眼刹那眯成了两条细缝。

  练幽明温言笑道:“之前你说这是姑娘还是小伙?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楚。”

  他脸上带笑,眼底却有杀机浮现。

  “都先别动。”小老太眉眼阴鸷,突然抬手,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然后盯着练幽明,“想不到小兄弟小小年纪居然藏着这么一手高明的手段。既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这头肉猪我可以给你,就当交个朋友,咱们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练幽明摇头。

  小老太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练幽明淡淡道:“那我就换个说法,不成。”

  话音落罢,小老太袖口吐出一把改锥,转身便抵住了那姑娘的脖子,恶狠狠地道:“武门中人又如何,莫要以为我怕了你。”

  练幽明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道:“你这可没什么技术含量。这么跟你说吧,给你们一个机会,等会儿靠了站自己去自首,我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可要是一旦动手,休怪我拳下无情。”

  小偷小摸他兴许还能让一步,但撞上这拐孩子拐女人的勾当,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这群人办了,不然遗祸无穷。

  昏黄的灯火下,听着最后那轻飘飘的四个字,再看看少年十分认真的表情,小老太老眼微眯,慢慢撤下了手里的改锥。

  不为别的,只因练幽明的左手不知何时放在了口袋里,凸出的形状似一把手枪,直直瞄着她。

  小老太脸皮抽动,厉声道:“小子,江湖事江湖了,刀剑拳脚眼前过,可是从来都不动枪的。”

  练幽明冲着几个人摆摆手,示意他们挪到一边,又把那几个村妇也赶到边上。

  等试了试那姑娘的鼻息,发现没什么问题,他才将自己的左手从衣兜里退出来。

  灯光下,却见练幽明手里哪有什么枪,就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怂货!”

  正这时,一名乘务员远远走来。

  没理会小老太铁青的脸,练幽明立马坐直,将那姑娘护在里面,而小老太那些人也都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并不是练幽明不想报警,而是因为那几个襁褓里的孩子还被对面的人抱着,他就怕一张嘴,这些人都能跳窗逃走,可那些孩子的处境就要凶险了。

  要是丧心病狂那么一摔,后果不敢想象。

  而且,报了警这些人兴许还能活着……

  随着乘务员的走远,迎着那一道道如狼似虎般的凶恶眼神,练幽明呲牙咧嘴笑了起来,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已然恶相毕露,眼中尽是不加掩饰的凶光,眉间红痣愈发殷红,红的像是化作一滴血。

  正是气血已动,杀心已起。

54、这位爷,有话好说

  “唔,我怎么在这儿?”

  窗外夜风呼啸,昏睡的短发姑娘一个寒噤,迷迷糊糊睁开睡眼,但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以及不远处那位满眼阴毒的老太,还有那些神情狰狞的恶汉,脸色登时一白,已然清醒过来。

  白天在火车站外面,她见这老太太一个人摔倒,出于好心扶了一把,哪料对方抖了抖手里毛巾,自己便人事不省了。

  她下意识就想张嘴呼救,却听身旁响起一道温和嗓音,“别慌,别喊。”

  姑娘扭头看去,等瞧见是练幽明,不禁有些错愕。

  练幽明看着周围的人,漫不经心地问,“叫啥名啊?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我叫颜桃,记得。”姑娘不光人长得文静,说话的嗓音也很轻柔。

  练幽明望着乘务员远去的背影,“会照顾孩子么?”

  颜桃面露不解,神色紧张,但还是回道:“会一些。”

  练幽明点头,“待会儿你别出声,看着就行,放心,怎么着也得让你当上孙独鹤的老婆。”

  颜桃担忧道:“你不会有事儿吧?”

  练幽明心里感叹,没想到孙独鹤那小子还能遇到这种人美心善的好姑娘,真是走了狗屎运。

  “没事儿,能摆平。”

  却见颜桃眸光闪烁,小声提醒道:“我之前迷迷糊糊中好像还听那个老太太喊另一个人八爷,那个人很高很瘦,嗓音很哑。”

  练幽明扬了扬眉,这么说来,这老太太兴许还不是贼首。

  “行,知道了。”

  简短的一番交谈,那个乘务员已没了踪影。

  摇晃的车厢里,一股无形杀机悄然弥散开来。

  车厢前后,不知不觉已经挤着不少人,有的倚着车厢在打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闲聊,看似毫无关系,却已截断了两边的视线,在打掩护。

  便在练幽明说完最后一句话,那个长着一只耳的男人已经等不及了,右手一抖,一口短刀悄然自袖中滑出,寒芒急吐,无声无响割向了少年的脖颈。

  颜桃小脸煞白,瞪大双眼,眼瞅着身旁人就要被割破喉咙,本想提醒,却见练幽明不慌不忙,右手一提,食指外凸,只在对方的胸膛上轻轻一啄。

  一瞬间,划过来的刀子脱手坠地,一只耳那双阴狠凶戾的双眼立马瞪得溜圆,偏偏身子僵麻,尽管还在动弹,但一举一动就跟放慢了一样,迟缓无比,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练幽明撇了撇嘴,那要塞中的怪人一拳打出,连他这种练武的都要在刹那间受制。可自己这一招打下,对方只是身形僵麻,动作迟缓,假如换成高手,效果只怕更差。

  内劲练的还是不够深啊。

  一拳落罢,练幽明右手急沉,五指化掌只往一只耳的腰腹一揉一托,随见这人好似破布般轻飘飘地倒飞出一截,手脚僵直,重心难稳,最后一屁股瘫坐在一张椅子上。

  小老太太脸色阴沉,终于开口,“动手!”

  话音甫落,立见练幽明他们这排座椅前后冒出来数柄一尺来长的快刀,之前全都裹在大衣里,此时“唰”的出鞘,雪亮刀光照头就劈,连颜桃都被罩在了里面。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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