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女同志接过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问题转头又望向一旁的矮个青年,“你呢?干什么的?你俩是一起的?”
青年双手举着报纸,半低着头,一对眼珠子急得不停滴溜乱转,脑门上都开始冒汗了。
正当这人不知所措之际,却是冷不丁被人拍了下肩膀,但见练幽明拎着行李,不紧不慢地催促了一声,“哥,车到站了,咱们快过去吧。”
青年反应极快,眼神一亮,如见救星,伸手一阵摸索,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张皱皱巴巴车票,然后硬着头皮干笑道:“同志,我俩是一起的,这是我弟弟。”
女同志皱眉道:“你弟弟?有没有身份证明啊?拿出来我看看。”
青年脸色一僵,但还是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兜。
可眼瞅着就要露馅了,不想练幽明突然抬手指向车站一处人多的地方,神情郑重地冲那女同志说道:“同志,你快看,那人是不是在偷东西?”
“哪儿呢?”
那名女同志闻言转身,顺着练幽明指的方向瞧去,一看之下,顿时满脸怒容,挽着袖子就冲对方大步迎了上去。
好家伙,上去二话不说,揪着那人的脖领子就是几个大嘴巴抡圆了抽。
练幽明则是自顾自地拎起行囊,朝检票口快步走去。
临了,他还不忘提醒道:“还傻站着干甚,你倒是跑啊。”
“啊对对对。”
一旁的青年顿时回过神来,捂着大衣扭头就跑,连声谢谢都没有。
练幽明摇头失笑,眼见要赶的火车也到了,便顺势挤进了登车的人流里。
这里既是终点站,也是首发站,乘客比上一趟还多,浩浩荡荡,人山人海,黑压压的简直望不到头。练幽明落在人堆里,顿觉头昏脑涨,耳边更是充斥着天南地北的各异腔调。
只说那黑压压的洪流刚一涌入站台,立时分成十余股,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堪堪停下的绿皮火车。
练幽明打小被他爹带着锻炼,体力惊人,这会儿即便扛着行囊,也能一马当先的赶在前面。
人虽然多,好在车厢全都空着。
他买的是三等票,压根没有对号入座一说,能不能抢到座位除了运气时机,还有就是自身的气力。
瞅准空隙,练幽明本着就近下手的原则,赶在众人前面抢占了一张临近过道的座位。直到屁股底下传来木椅冷硬的触感,才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要了命了。”
身旁人潮涌动,不过数息,空荡荡的车厢里便已经挤满了人。
不同于之前,只这一节车厢里,有不少是同练幽明一样从各地赶来的知青。再加上他在登车时大致看了一眼,一整趟少说四五百人下乡插队。
人多了,天又热,空气也就难闻起来。
有人吞云吐雾的抽着烟,有人脱着鞋袜,晾着臭脚,还有人拎着宰杀好的家禽,提着一副牲畜的下水,偏偏还不捂严实了,散出的怪味儿迎风乱蹿,再被那酷热的空气一揉,所有异味都仿佛融在了一起。
练幽明痛苦无比的闭上眼,心里哀叹了一声,祈祷着能早点到目的地。
可火车刚发动没多久,他就听身旁响起一道颇为耳熟的嗓音。
“你小子腿脚也忒利索了,让我这通好赶,我可是跑了五节车厢。”
练幽明睁眼瞧去,才见适才那个青年居然也挤了上来,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两只油皮纸包好的烤鸭,看样子累的够呛。
不待他反应,青年便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道:“咱可是知恩图报的主。你够意思,咱也不能小气,走吧,领你去个宽敞地儿……就这椅子,一小时都能把你腚沟给磨平喽,我可受不住。”
练幽明见对方虽在嬉笑,但神色格外真诚,便起身把座位让给了一位腿脚不利索的老乡,拎着行囊跟了上去。
“你怎么还上来了?”
青年不以为然地笑道:“不上来不行啊。那车站外头还有人盯哨呢,八成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加上你还拉了我一把,这份情怎么着也得还上不是。放心,我坐两站就下去了,常有的事儿。”
二人一前一后,一口气穿过了四五节车厢,径直来到卧铺车厢前。
青年取出两张票递给乘务员,又冲练幽明眨眨眼,似是在炫耀自己的能耐。要知道这年头卧铺票可不容易买到,基本上需要介绍信和一些特殊渠道,还都是供给一些干部和军官的。
乘务员看看青年,再瞧瞧练幽明,没做任何询问便示意两人进去。
青年似是早就习以为常了,领着练幽明走进了车厢,只把手里的烤鸭搁下,又解下大衣,才翻身躺在床上。
“你是去东北插队的吧,这张票正好让你睡到哈市。那边现在都开始下雪了,待在这里面也能有些热乎气,暖和一些。”
青年头枕双臂,翘着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练幽明也坐了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青年闻言咧嘴一笑,“就怕你跟我客气。要没你,我今天得载大跟头,这一身的物件被缴了不说,兴许人还得进去蹲一段时间,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末了,青年又补充道:“我姓孙,大号孙独鹤,那些个倒腾东西的贩子都管我叫三哥。”
只是这人说完又颇为好奇地问了一嘴,“你怎么知道那边有贼?”
练幽明笑道:“主要凭眼力。再说了,就眼下这年景,京、津两地的车站还能少得了贼?那些人趁乱动手,但凡留神一些,想要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并不难。”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姓练,练幽明。”
孙独鹤满眼惊奇,嘴里啧啧有声,“你小子真的才十七岁?”
不待练幽明回应,这人又拿着一只烤鸭塞了过来。
“这可是我用五斤糖票和人换的,全聚德……”可刚闻了闻,青年就眼皮一翻,没好气地骂了起来,“得,又他娘上当了。那孙子说是全聚德的烤鸭,我当时赶着追你,也没来得及闻闻。”
孙独鹤说完又乐呵一笑,“唉,可别嫌弃,凑合着吃吧。”
练幽明也跟着笑了笑,“哪有那么多讲究,这不挺香的。搁在乡下,兴许有人半辈子都吃不上一口。”
孙独鹤眼睛一烁,竖起大拇指,“实在。倒是我小气了。”
说话间,这人又整理起自己大衣里裹着的物件,头也不回地道:“除了那几块表,其他的但凡你有瞧上眼的,随便挑。那几个孙子被抓了,搞不好我也得被供出来,东西太多反倒不好脱身。”
练幽明先前在车站外面吃了不少东西,再被车上的怪味儿一熏,这会儿压根没什么胃口。至于孙独鹤摆出来的东西,他也没多少兴趣,可看着对方竟从大衣里摸出来一本老书和十几枚银元以及诸多挂件之类的玩意儿,才好奇道:“你还倒腾古董呢?”
孙独鹤道:“这算个屁的古董,都是家里长辈留下来的。我爷爷早些年是个行脚大夫,走南闯北的倒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话到这里,孙独鹤又感慨万千地补充道:“说起来,我家早年间也算是一方富户,可惜老爷子没挺过去,就剩下几本压箱底的破书。能换钱的我都卖了,就这本瞧不出名堂,不今不古的累赘一个。”
只说两人有一嘴没一嘴的闲聊着,孙独鹤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练幽明则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越往北,外头的景色便愈发萧条。
眼瞅着快要到站了,孙独鹤突然打开了窗户,探出身子,可把练幽明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孙独鹤朝着外面张望了一眼,习惯性地嘿嘿一笑,“我怕车站有人堵我,就不在站台下了。”
言外之意竟是想要提前跳车。
练幽明赶紧劝阻道:“别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独鹤却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放心。我算老江湖了,而且车轨边上还有人铺了草垫子,出不了事儿。”
说话的功夫,趁着火车减速,这人还真就贴着窗户爬了出去。
“等你返城的时候别急着回去,在首都车站找人问一下就知道我孙老三在哪儿。到时候老哥带你见识一下首都的风土人情,保准让你尝一回正宗的烤鸭。”
孙独鹤扒在窗户外头,迎着冷风,嘴巴还没闲着。
练幽明嘴角抽搐,“你可别说话了,留神脚底下。”
孙独鹤闻言呲牙一笑,“你小子对我脾气,得嘞,咱们江湖再见,改日再叙。”
说罢,还真就跳了下去。
可临了,这人竟顺手把那本老书抛了进来。
“这破书送你了!”
3、皑皑白雪,满城风霜
窗外风声呼啸,天气渐渐转凉。
练幽明赶忙探头瞧去,果然就见铁轨旁铺着好些个草堆,那孙独鹤一个狗趴摔在里头,然后又灰头土脸的站了起来,冲他摆着手,示意自己没事儿,旋即一瘸一拐地扭头钻进了一旁的野地里,转眼便跑没影了。
“这人还挺有意思。”
他转身将那老书从地上捡起。
想是先前问了那么一嘴,让孙独鹤以为他对这本书感兴趣。
确实是一本老书,书壳斑驳,书页泛黄,上面还都是手抄的小楷,俨然有些年头了。
居然是一本佛经。
练幽明随意瞄了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门道,似是“楞严经”的手抄本。
但他对这玩意儿可没什么兴趣,只看了几眼便随手搁在一旁。
窗外倒退的景色渐渐停住,只是没过多久,随着火车的发动又再次变化起来。
练幽明坐在床边,靠着枕头,打着瞌睡。
时间飞快流逝,窗外的景象也从郁郁葱葱变得萧条不少。
不知不觉,天色逐渐转暗,转眼又是一夜。
“天亮了?”
次日,听着过道里走动的动静,他迷迷糊糊的睁眼,又手忙脚乱的把一些散落的物件塞进行囊里。
不多时,就听车厢外面响起了乘务员的吆喝。
“快到哈市了啊,大伙儿留神都别坐过站了。”
该下车了。
伴随着火车缓缓停下,练幽明这才拎着行囊出了车厢,顺着汹涌的人潮挤出车站。
车站外。
泛旧的红色横幅在秋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标语已是模糊。
才九月份,北方的空气已透着一股沁凉,日头不见,凉爽非常,烟火气十足。
眼下全国经济看东北可不只是说说。
似是赶上了上班的时候,不少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正骑着自行车,挂着长条包,摇着叮铃铃的车铃,在街面上穿行来去像是一股股蓝色的洪流。
凉风吹拂,时不时从那些国营餐馆的门口送来阵阵饭食的香味儿。
只是练幽明这才走出没几步,四面八方的冷意更是顺着北风直往人脖领子里钻,骇得他一激灵。
早上还是有些冷。
话还没说呢,鼻涕倒先流出来了。
那些知青也一个个被冻得变了脸色,但凡敢张嘴,全都灌了一口冷风。
练幽明身形高壮,杵那儿还能顶得住,可边上几个拎着行李的女知青跑出去没两步,就被一阵大风刮得跟脑梗一样斜着身子摔了出去,惹得旁人哄笑。
事实上练幽明并非第一次来东北,早些年他爸过来探望战友的时候他也跟着来了几趟。那些人都是当初援助北大荒时过来的,然后就在这边成家立业。
不然,家里那些人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插队。
地方是偏了点,可练幽明好歹都能喊声叔伯,怎么着也不至于吃苦遭罪不是。
他看了眼那些知青,来时四五百人,这一路上又下去不少,现在也就剩下几十个。
只说他们一出了车站,就见两辆解放牌的卡车上有人在挥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