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4节

  “这边,都过来。”

  一群人又都风风火火的冲了过去。

  卡车是从北边过来的,回去的时候顺道接人,车斗里零零散散装了不少杂物,留下的空间有限,一群人很快便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五十几名知青按照各自插队的地方被分成了两拨,那些学生来不及和同伴告别,又都分道扬镳,在啜泣中渐行渐远。

  练幽明独自坐在边上,他倒不觉得艰苦,真正的苦难早就有人替他们承受了,眼下又算得了什么。

  而在匆匆离别过后,便是茫然和无措。

  望着逐渐远去的城市,再看着沿途不断经过的密林坡岭,众人似是都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呼啸的风声中,忽见有人仰起头,扯着嗓子高声吆喝了一声,“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原本还默不作声,垂头丧气的知青们,纷纷抬起头来,昂起胸膛,鼓足了劲儿,唱出了声。

  练幽明也在其中,因为领头吆喝的就是他。

  没别的意思,按着他爹的说法,这时候就该壮壮气势,涨涨精神。

  “咦?”

  练幽明忽然目光落定,就见其中有个戴着雷锋帽的女知青,顶着张黑乎乎的小脸,流着鼻涕不说,脸颊上还沾着一圈焦灰,就跟舔了锅底似的,一只手握着半截烤熟的玉米棒子,一手揣着个烤红薯,还都热乎着,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

  这人原本还跟着唱两声,可许是发现了练幽明的眼神,先是一愣,然后脸颊发红,视线躲闪,慢慢向后挪去,等缩到一名身形比较壮实的女知青身后,才又背过身去,继续吃了起来。

  还真是性格稳定。

  眼见,练幽明想了想,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包水果糖,拆开后给每人分了几颗。

  众人顿时连连感谢。

  只是眼瞅着就要分完了,一只满是焦灰的纤秀右手冷不丁伸了过来。

  练幽明抬眼瞧去,但见这人居然就是那偷啃玉米棒子的女知青,脸上还围着围巾,就跟做贼一样,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却紧盯着仅剩不多的几颗水果糖。

  练幽明笑了笑,自己拿了一颗,把剩下的都递了出去。

  女知青接过糖果,立马喜笑颜开,嘴里含混说道:“唔该!”

  敢情腮帮子里还裹着吃的呢。

  只是话音刚落,这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忙又改口,操着一股南方口音,有些生疏地道:“谢谢!”

  声音小的就跟蚊子叫一样。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卡车经停了几个农场和村屯,车上的知青也都下去的差不多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司机半道上忽然发现自己多拉了一个人。

  等询问了一遍,原来多出来的那个就是练幽明。

  练幽明也懵了。

  敢情自己下错车了。

  他去的地方是塔河,下早了。

  好在司机说他有办法,就是时间会有点晚,估摸着过去的时候都得明天晌午了。

  “真是倒霉催的。”

  看着一个个下车的知青,练幽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越往北走,天气越凉。

  卡车上除了练幽明就剩下四名知青,一男三女。

  他听的清清楚楚,这几个人居然是从两广那边来的,原本十几个人,但先前分开了,现在就剩四人去同一个地方。

  好巧不巧,那个要糖的女知青也在其中。

  可到底是南方人,刚才还能活蹦乱跳,眼下一个个都被冷风吹蔫巴了,打着哆嗦,手脚颤抖,精气神都似被抽走了。

  好在司机给他们倒了一些热水,几人喝过之后才缓了缓。

  一路无话,直到入夜,卡车驶进一个集镇,那四名知青也下车了。

  临别之际,那个要糖的女知青还有些腼腆地小声道:“同学,再见!”

  练幽明则是笑了笑,冲着几人摆手告别。

  而司机师傅则是出去转悠了一圈,然后找到另一辆往大兴安岭拉木材的卡车,练幽明见状也不可能不上道,见对方是个中年汉子便从挎包里拿了点吃的,连带着从家里拿的一盒烟也散了出去。

  于是,他又再次搭车赶路。

  不同的是,刚才他是在后面吹着冷风,现在却坐上了副驾驶座上。

  看着卡车发动,练幽明呼出一口气,正打算眯一会儿,可就在卡车转弯的一瞬,车灯偏转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猝然瞥见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嗯?”

  一下子,练幽明眼里的困意瞬间消失无踪。

  视线的尽头,那集镇上竟然站着一个身穿中山装的蜡黄脸青年。

  居然是他。

  那个形意门的叛徒。

  练幽明满心惊疑,“这怎么可能?”

  他记得对方在半道上就不见了,无论跳车与否,可自己都换乘了,且还搭着卡车跑了几百里地,竟然还能撞见。

  真是邪了门了。

  生怕自己看错,练幽明又仔细瞧了瞧,尽管寒夜昏暗,但确实是那个蜡黄脸的青年。

  就着四面惨淡的灯光,这人就连吃相都和之前一模一样,脸上的筋都绷了起来,像是饿鬼投胎一样。

  练幽明眉头微蹙,他以为这辈子都遇不上对方了,哪料这才一天竟又撞上了。

  而且他心里还有着一种莫名的危机。

  这等异人,出现在这里绝非是什么好事。

  但下一秒,练幽明便一个寒噤,移开了目光,同时还飞快趴了下去。

  盖因那人居然转头看了过来。

  好在卡车发动的很快,后视镜里,那个人也越来越远。

  街面上,望着远去的卡车,青年木讷无言,眼珠子却在发亮,嘴里还嚼着东西,吃的是包子,一口一个,嚼的用力,咽的也用力。

  可一道不合时宜的身影忽然挡住了他的视线。

  来人像是个赶车的庄稼汉,髯面浓眉,头戴毡帽,后颈领口插着根鞭子,腰间别着烟杆,身上的羊皮裘都脏的起片了,眼神阴沉似水。

  却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

  “小子,看在你姓薛的份上,老子今天给你个机会,乖乖掉头回去,不然我废了你。”

  青年的表情看似木讷,然眼中却有精光闪烁,连那张蜡黄粗粝的面容都似在这一刻隐隐发亮,“形意门十二大真形的传人,你是哪位啊?”

  中年汉子眉眼一掀,“虎!”

  青年缓缓咽下嘴里的吃食,又踱步走近,“如今天地易改,真传寥寥,看在你这一身功夫得来不易的份上,我留你个全尸。”

  说话间,这人抬手抱拳,咧嘴狂笑。

  “在下薛恨,领教阁下高招!”

  ……

  第二天。

  一抹朝阳透破了挂满水雾的车窗。

  司机四仰八叉的裹着被子呼呼大睡,身旁搁着一把步枪,露出的臭脚散发着一股咸菜缸子味儿,熏得人直流眼泪。

  练幽明挤在角落里,两眼无神,精神萎靡,然后在煎熬与折磨中摇醒了司机。

  二人继续驱车上路。

  当卡车赶着晨光驶入大兴安岭的腹地,练幽明整个人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沿途除了望不到头的莽莽林海,便只剩下连绵起伏的巍巍大山。

  “进了这山里头可千万要听林场的安排,晚上尽量别出门。”司机师傅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嘴里衔着半截香烟,一面说着话,一面还能吐出烟来,“尤其是冬天,不光人饿,山里的野兽畜生也饿,保不准出门撒泡尿的功夫就被叼走了。”

  练幽明点头。

  他听自家老爹说起过,东北这片地界眼下已经算是好多了,当年那些援助北大荒的军民知青才是真的艰苦。在那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几乎浸透了老一辈的血和泪,方才开辟出了如今的北大仓。

  而在大兴安岭,他也得不畏艰辛,迎难而上。

  终于,赶在中午十二点前,卡车着顶着冷风开进了塔河。

  尽管天上挂着太阳,但斜斜的好似升不起来。

  练幽明冲着司机十分感激地道了声谢,才快步冲着知青办赶去。

  他是在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插队,距离塔河不远。

  不过现在已到了知青运动收尾的阶段,一些村屯林场基本上都已经不再接受知识青年插队了,练幽明的心里也有些没底。

  等他风风火火的赶到地方,敲响了紧闭的门,就听屋内响起一个脚步声。

  “嘎吱”一声,等木门被拉开,一团温暖的热浪霎时迎面扑来。

  练幽明就觉得自己像是沐浴在了春风里,舒坦极了。

  “你好,我……”

  话说一半,他蓦然顿住,定定瞧着开门的人。

  “你是沈姨?”

  “还行,没把我忘了。你这孩子,我都等你半天了。你爹妈前些时候打电话说你要到这边插队,我估摸着时间应该就是昨天啊,结果别人都到了,就是没瞧见你的影子。”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件栗色高领毛衣,肚子微微隆起,留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身后还烧着一炉通红的碳火,上面正烤着土豆和栗子。

  练幽明一怔,“沈姨?你咋来了?”

  中年女人哈哈一笑,“没想到吧。你沈姨我现在可是这边的知青办主任,不然凭你妈那性子能放心让你过来?哎呀,快进来说。”

  练幽明被拉着进了屋,凑着炉火坐下。

  这人名叫沈青红,倒不是他父母的战友,但这人的丈夫却是他爹的生死兄弟,战场上挡过子弹的那种。两家人虽说隔得很远,但关系从未淡过,逢年过节都得寄些自家的东西,亲近的不行。

  而且这位还是书香门第,早年间从上海过来援助北大荒,然后便留在了这边。

  沈青红像是等了许久,打了一盆热水,又倒了一碗红糖水,“赶紧洗洗。”

  “沈姨,你别动,我自己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可不敢劳烦这位长辈,真要被他爹妈知道,那得是一顿毒打。而且看沈姨的肚子,分明有了身孕,他就更得上心了。

  等他把脸上的风尘洗干净,才听沈姨笑问道:“你这孩子怎么来的这么晚?”

  练幽明叹气道:“我在哈市下车了,搭着卡车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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