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幽明瞠目结舌。
“这是个什么门道?”
可等他强压震撼定睛再看,一切又都恢复如常,仿佛之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又过一会儿,过道里陆陆续续经过了几波乘客,不是上厕所的就是要开水的。
可突然,两道身影忽然从少年身旁快步走过。
无来由的,正闭目打盹的练幽明顿觉身子一冷,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
“这感觉……杀气!”
练幽明打了个寒噤,忙按下心底的惊疑,闭眼装睡。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实在太熟悉了。简直和自家老爹前些年做噩梦时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尤其是无意中喊出“杀”声的场面,声如兽吼,惨烈至极,把院里的那条军犬都给吓尿了。
火车上怎么会有杀气?
等等,难道是冲着那个人去的?
只一瞬间,练幽明后颈上的汗毛根根起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他小心翼翼地眯眼瞧去,果不其然,那二人全都冲着那名蜡黄脸的男人走去。
此时车厢里的乘客大多已经入睡,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们要做什么?”练幽明手心见汗,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挎包。
借着头顶昏晦的灯光,只见其右手一探一收,手中赫然多出一把弹弓。
他并不是想动手或是帮忙,而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威胁,潜意识想要找个家伙什自保。
正当练幽明凝神以待,满脸紧张地盯着那二人背影的时候。
其中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忽然顿足,回头瞧来。
好巧不巧,正好对上了练幽明的视线。
这二人一老一壮,一矮一高,前者穿的中山装,后者穿着人民装,脸色俱皆冷沉如铁,不见喜怒。
迎着对方那双冷厉的眼眸,便在练幽明心惊肉跳之余,窗外的风声忽然飞快消失,紧接着贴来阵阵车轮碾过车轨的异响,所有的星光也都消失不见。
却是进入了一条隧道。
本就昏暗的车厢登时更暗了。
便在这光暗变化之际,随着窗外的灯影闪烁,那车厢的衔接处,刹那人影交错。
方寸之间,杀机大作。
练幽明瞪大双眼,耳边隐隐听闻几声“形意门”、“叛徒”、“受死”之类的言语,遂见方才还回首看他的中年大汉陡然回身急扑,势若猛虎,悍然扑向那个蜡黄脸的男人。
可练幽明就见这人扑出去的快,退回来的更快,后背猝然一凸,衣裳“撕拉”一声从中裂开,眉头紧拧,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而且不知道是否错觉,他就发现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了一丝愤恨。
那老者满头银发,灰眉髯面,干瘦的面容凶相毕露,电光火石间则是趁机纵跳一跃,矫若猿猴般荡到空中,手足并用,拳递咽喉,脚蹬心口,攻的也是厕所旁的男人。
蜡黄脸男人面无表情,目光却是径直绕过老者,有意无意地朝练幽明这边瞟来。
练幽明惊心动魄之余还有些不明所以。
可那老者的脸色却在生变,他背对练幽明,瞧见对手的动作,只当这人还有帮手,手底下竭尽全力的杀招竟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道。
但心念转变的刹那,老者勃然变色。
而那脸色蜡黄的男人此时已在沉肩坠肘,提气的瞬间身上的中山装几乎跟着膨胀了一圈。
便在老者惊怒交加的眼神中,男人曲臂一提仿佛猛虎抱头,脚下弓步一进,斜身悍然迎上,提肘护住咽喉的同时生生往前一顶。
“哼!”
练幽明被挡住了视线,却是看不清二人交手的情形,可耳边就听一声闷哼,那老者顿时手脚打摆,自车厢尾部倒飞出去五六米。
这人并未倒地,双脚一沉,便已稳住身形,脚下连退数步,苍老的面容上瞬间涌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不待练幽明自震撼中回过神来,车厢里的一老一壮居然二话不说,闪身一动,打开一扇窗户竟然就那么灵活无比的翻了下去。
这时,窗外星光再现,火车出了隧道。
至于适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除了练幽明无人得见。
“卧槽!”
练幽明看的有些傻眼,他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会活成一部年代剧,可现在怎么有种跳进武侠剧的感觉。
而且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招起招落,眼花缭乱,还没看明白呢,就已经结束了。
看样子大抵是那个吃煎饼的男人赢了。
练幽明连忙看向厕所,才发现那里哪还有半个人影,已然空空如也。
……
2、孙独鹤,黄皮书
“诶,小同志,快醒醒。”
感觉有人在拍自己肩膀,练幽明下意识睁眼。
定睛瞧去,才见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火车也到了首都,一名戴着眼镜的女乘务员正站在一旁。
练幽明意识一清,忙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塞在座位底下的行囊,又背着军绿色挎包,快步走向车厢的尾部。
他都忘记昨晚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但那三人厮杀恶战的一幕却仿佛犹在眼前。
就如同发现了什么新世界,他现在脑子里全都是那人吞吐气息时展现出来的非凡气象,连昨晚做梦都是这档子事儿。
下了火车,没有耽搁,练幽明马不停蹄地去了售票点。
可等赶到地方他不禁一阵头大,但见高悬的日头下,一条长龙似的买票队伍从售票窗口蜿蜒扭曲排出了一百多米。
练幽明只能干晒着,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在售票员不怎么耐烦的催促中买到了去哈市的车票。
眼见还有些时间,他便在车站外面漫无目的转悠了两圈,想看看四九城如今的气象。
一眼望过去,街面上还是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居多,车上挂着饭盒、水壶,穿着不怎么明艳的衣裳,洋溢着笑脸,在喧嚣的街市上往来交错。
可惜就是时间不怎么充足,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听着车站里的播报,练幽明又去给自己的军用水壶灌满了水,便进了候车室。
喧嚣,吵闹,人声鼎沸。
挤过各类形形色色的人,练幽明好不容易才找到个位子坐下。
只是心绪刚平,他又无来由的想起昨夜那场厮杀。
形意门?
难道是形意拳?
叛徒又是哪一方?
是那名蜡黄脸的汉子?
亦或是后来的二人?
尽管双方的身份一时间探究不明白,但练幽明现在几乎已经能将那一战梳理得清楚一些。
起初二人以二敌一原本占有优势,可当那中年人回望他的一瞬,这份优势已十去八九。
若依着武侠小说里的那套,便是将后背留给了敌人,丧失了出手的先机。
正因为如此,对方才对他心存愤恨,只可惜反应过来后已经迟了。
加上火车恰巧进入隧道,那蜡黄脸的男人趁机暴起发难,先行败退一人,而后又凭借心机令那老人半途收力,这才赢了两人。
如此说来,叛徒很有可能是那个蜡黄脸的男人。
因为这人若是追杀叛徒的一方,绝不会事先将自己置于劣势。
练幽明也有些讶异,这些异人不光在惊雷霹雳间分出了胜负,且还有机心的交锋,时机的抢夺,稍不留神,胜机便会转瞬即逝。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瞅着快要登车了。
“爷们儿,外地来的吧?”
练幽明刚要起身,忽觉视线一暗,闻声抬眼,才见面前多出个身形瘦矮的青年。
大热天的,对方身上罩着一件宽松的军大衣,双手紧捂着领口,头上戴着一顶绿军帽,长得贼眉鼠眼的,怎么看怎么猥琐。
练幽明心生警惕,“有事儿?”
“嘿嘿,打从你在车站外头瞎转悠的时候我就瞧上了。”青年眯眼一笑,呲着两排沾着韭菜叶的大白牙,然后迎着练幽明疑惑的眼神,拽着大衣的两片领子竟是猛地往外一掀,“瞅瞅!”
“你他……”
练幽明还当遇到了变态,浓眉一掀,正要动作,可等瞅见对方怀里捂着的东西后,又愣住了。
青年一面四下张望着,一面撑着大衣,却见里头原来挂着各种物件。发卡、首饰、眼镜,还有一盘盘磁带,以及一些报纸和几块手表。
“你是想买什么?我这儿还有各种票呢,肉票、粮票、布票、酒票、烟票,保准全国通用,你要是想弄三转一响,咱还有的商量。”
练幽明看的是啧啧称奇,眼下这行当可是大有风险。
“你这倒腾的东西可真够杂的啊。不过你找错人了,看见我肩上的这朵大红花了没?我是去插队的,才十七岁,没钱。”
“十七?”
那人闻言双眼一瞪,不敢置信地上下看了看练幽明,“我去,你小子吃啥长大的?十七岁能壮成这样?”
不过叫练幽明感到意外的是,这人反倒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现在没钱,等你返城的时候不就有钱了。听你口音不像是四九城这片地界的吧,是去东北插队?嘿嘿,那边可是有钱都没地方使,上山下乡的地方不是林场就是农场,要么就往原始老林中的村屯里一扎,丫的那叫一个穷苦。”
练幽明挪了挪屁股,给对方让出一截椅子,“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青年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搁那破地方回来的……瞧你这身行头,难道是军属?巧了,我也是军属。”
说话间,这人又从怀里亮出一块勋章。
练幽明扬了扬眉,“那咋瞧上这行当了?”
青年撇了撇嘴,怪笑道:“返城知青太多了,你当谁都能挣到铁饭碗?我家可是有九口人,兄弟姐妹七个,我爹还瘸了一条腿,我大哥一个人挑着担子,我这个当弟弟的总得搭把手吧……虽然没几个瞧得起我,都觉得我是游手好闲。”
青年一面说着,一面又在物色着下一个目标,“得嘞,话密了。反正你记得把钱存着,等回城的时候再来找我,就凭同是军属的份上,肯定不叫你吃亏。”
青年也不墨迹,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扭头就走。
可哪料这人前脚出去,后脚又神色紧张的跑了回来,目光游走间急忙一屁股坐在练幽明身旁,嘴上还不忘知会道:“哥们儿,江湖救急!”
“哎呦卧槽,弟兄几个快撤,联防队和工商局的来了。”
也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就见那些个犄角旮旯瞬间窜出几道人影,全都裹着一件大衣,清一色的年轻人,二话不说就往人堆里钻,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再看门口,几名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女同志瞪圆了杏眼,双手叉腰,身旁还跟着车站的治安员,来势汹汹,呼喝着就追了上去。
至于练幽明身旁的青年,眨眼间的功夫也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份报纸,胳膊上还多出个红袖章,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比学生还像学生,比知青更像知青。
可那些女同志许是见惯了这些把戏,一部分人追进了人堆,还有一人径直来到他们面前,目光稍加打量,便盯着练幽明狐疑地问,“小同志,你是去插队的?”
“去东北那边。”
练幽明也不慌张,回应的同时又把自己的身份材料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