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劲虽然霸道,然在此时此刻,大抵难以破开薛恨数十年性命交修的丹田气打。
这最后一口气,难道只是换来片刻的苟延残喘?
绝不。
“轰!”
练幽明口中未绝的虎吼骤然化作一声雷音。
若雷鸣能虚空传劲,那他拳上奇劲又是否能如那天雷一般,隔空打出?
隔空打劲?
雷音之下,他拳下劲力提到极致,身心意几乎融合唯一,再无半分杂想,只为打碎眼前这位绝强宿敌,破了这阻道巨石。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如今,练幽明以人道之法,欲行天地杀机,挥出了最后一击,带着破灭一切的绝然。
此时,他就是那浩瀚天威。
通红的双眼瞬间空洞一片,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先行之招,只是一拳。
但这一拳不同于以往,所谓画圆成拳。
练幽明屈臂运拳,宛如画出了这世上最惊心动魄也最圆满的圆。他手臂上的筋肉走势螺旋成圆,拳心所裹风雨成圆,脚下也在画圆,身形谐调至柔至顺,至刚至大,却又完美谐调,仿若天成。
扭动的身躯撞碎风雨,不偏不倚,砸向了薛恨胸口的那个气包。
看到这一拳,薛恨的眼神变了,脸色狂变,难掩惊疑,又生出了些许困惑。
不光如此,他还发现练幽明的拳锋前,那绵稠薄雨突然毫无征兆的乱成一团,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搅碎一般。
尽管只有三两寸的距离,看着不起眼,可落在薛恨眼中只觉扑面而来的不是风雨,而是一挂天河决堤,倾泻而至,裹挟着人道洪流,以大势挥拳,令人悚然。
拳劲横击,犹如闷雷。
“轰!”
而薛恨的崩拳也已挥出。
下一瞬,恶战厮杀多时的二人齐齐一住。
“砰!”
两只拳头,亦是落定。
练幽明胸口中拳,身形纹丝未动。
而薛恨的胸膛也有一拳,只待练幽明一拳砸落,那个鼓起的气包立如泡影破碎,塌了下去,筋肉上甚至塌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拳坑。
气包一破,更是生出一声闷响。
“啵!”
薛恨双眼通红,如遭雷殛,一切仿若定格。
双拳看似齐落,但到底还是有先后之别。
练幽明虽落拳在后,可拳劲先发。
薛恨神色如常,收拳,撤步。
薛恨撤步,练幽明已在迈步前行。
薛恨每撤一步,身上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骨裂声,口鼻中血水狂涌,浑身紧闭的毛孔也在大开,之前受到的伤势全都在此刻尽数爆发,每踏一步,脚下都是一个血脚印。
看着面前的身影,这个人眼神复杂,又有感叹,还有笑声,“这都能输了,看来天意果真不在我这一边啊……呵呵……行吧,你赢了!”
二人一进一退,已是攻守易形。
就在前不久,练幽明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怎料如今局势逆转。
薛恨的步伐也从沉稳变得踉跄,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拳,脸上无惊无怖,再看看练幽明已无意识的空洞双眼,轻叹道:“以人道之法行天地杀机,好想法,好悟性……一拳挥出,大势相随,忒是了得!”
这人步步后退,退到了悬崖边上,在阵阵骨裂声中大笑起来,“呵呵……痛快……痛快……啊!!!”
险峰绝顶,云散雨收,唯有罡风拂动,卷动着彼此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那我就不留全尸了。不然场外那些人肯定变着法的羞辱我……就让我在九幽黄泉之下看看你究竟能走到何种地步。不过,你要小心了,大争之世,旧时武夫已在陆续醒来,其中不乏一些近古魔怪般的存在,更有武道绝顶……吾去也!”
说着,薛恨突然双臂一伸,往后再撤一步,自悬崖上倒了下去。
看着薛恨掉下悬崖,战圈之外,所有人都傻了眼,面面相觑,尽皆骇然。
这是个什么情况?
先前大雨瓢泼,一群人实在是看的不太清楚,就只看见练幽明显露了败相,可怎么一转眼就成薛恨败亡坠崖了。
只是胜败甫一落定,众人并没急着动作,似是想要再看看,再等等,等着薛恨如练幽明之前那样重新爬回来。
但显然不太可能。
太惨烈了。
有人已飞快掠下山,想要去找寻薛恨的尸体,还有人已眼神不善的看向练幽明。
这人大势已成,以大拳师逆伐先觉武夫,将来若是再进一步,哪还有他们什么事儿。
“同归于尽了才好!”
胆气弱的已忍不住颤栗起来。
还有人在惊叹。
练幽明与薛恨先斗打法,又拼内劲,再拼想法,然后又是心意争锋,竟然能僵持到这般地步,着实可怕。
而这其中还有一群人飞快围聚到练幽明身旁,护持着他,守着他。
这里面既有洪门,也有鹰爪门、燕青门,还有形意门,八极门……
瞧着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的练幽明,望着那浑身浴血的惨烈模样,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皮狂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吴九等人互望一眼,最后还是杨双心惊肉跳的轻唤了一声。
“哥?你咋样?”
然后,在一群人的惊呼声中,练幽明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263、惨烈重伤
看看直挺挺的练幽明,杨双迟疑着伸出右手,再一试鼻息,却是俏脸一白差点没哭出来。
这人竟没了呼吸。
“我哥没气了!”
其他人闻言齐齐变了脸色,莫不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谢若梅脸色煞白,但反应却快,又按上练幽明胸口,探了探生机,等发觉心脏仍在颤动,才赶忙看向边上的老人。
“师公……”
“你们都退远些,守好了别让生人过来。”老人眸光微凝,轻轻吩咐了一句。
其他人闻言哪敢迟疑,纷纷撤到远处。
旋即就见老人先是以掌法顺着练幽明的胸膛,以暗劲拂过脖颈,再扣开其紧闭的下颌,立见一团血污被吐了出来。
见练幽明有了气,老者又从怀里取出个木匣,用一片薄薄的竹刀从中挑出一根虬龙状的须子。
竟是参须。
那参须一见断口,立有一滴乳白色汁液泌了出来,泫然欲滴,落进了练幽明的嘴里。
也不知那匣中老参长了多少个年头,汁液甫一入口,练幽明死灰色的面庞登时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抹血色,就连胸腹也慢慢起伏了起来。
老人又把须子顺着放进了眼前人嘴里,重新合上了下颌。
就这样,等了四五分钟。
见练幽明的气息壮大了一些,老人才探出双手,又轻又缓的捋过其手脚胳膊,然后是躯干上身,四肢百骸都没放过。
“也是奇了。就这伤势,搁在旁人,两条命都不够折腾的,偏偏……”
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老头以内劲透入轻轻一试,不禁啧啧称奇。
除了双拳和双脚,外伤倒是没多少,但内伤却多的吓人。筋肉纠结,骨头断裂,还有掌印、拳印、指印、爪印,五脏都受了伤,精气大损,甚至还有雷劈的焦痕。
想来是刚才那一道天雷所致。
只说老人正梳理着筋络,冷不防练幽明紧闭的双眼豁然圆睁,狰狞可怖,眼中盈满杀意,双拳再握,作势欲起。
“薛恨,咱们再比……”
虚弱却又嘶唳的嗓音立时出口。
“啪!”
可没来得及挣扎起身,就被老头一巴掌抽晕了过去。
“瞎咧咧个蛋,吓老子一跳!”
瞧着歪过脑袋的练幽明,老人不禁想起对方最后决定胜负的那一拳。
别人没看清楚,他又岂能没看清楚。
那一拳,不一般呐。
仿若天成,几有打法圆满的架势。
但练幽明这都杀疯了,杀的丢了魂,可见那一拳绝非有意而为,怕是挥拳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意识,昏了过去。
无意而为。
之所以还能强撑着迈出那几步,应该是全凭借着自身意志驱使着。
这人心念绝强,又在生死间与薛恨战到这般惨烈地步,身心意怕是已快被自身不断高涨的杀念所支配了。
但明明是必死之局,最后居然会有一道雷电劈下,催生出一口气的余力,竟扭转了战局。
运气使然么?
老人这会儿已捋到了练幽明的胸膛。
不巧,迎面就见一双眼睛睁了开来,当即抡起巴掌,却听练幽明有气无力的虚弱道:“前辈,别抽了,醒了!”
老头闻言才继续梳理着自己掌下的筋肉。
练幽明疼得不住颤栗,额头上转眼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像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要说他全身各处,犹以胸口伤势最重。
薛恨三番五次只攻一处,算是生生破开了他的肉身。
练幽明躺在地上,望着昏黑的夜空,嘴里砸吧着那根须子,任凭老人摆布,然后忍不住哑声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老头双手时揉时搓,嘴上不答反问道:“你不记得了?”
练幽明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忘了。我只记得我挥出了最后一拳,后面发生的一切就再没印象了。好像还听到薛恨说话的声音……我还以为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