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悬崖边缘。
这里已是最高处,头顶风雷大动,黑云厚重如山,满天雷霆仿若触手可及。
浩瀚天威,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令人窒息。
但一股杀意,却是带着以乱伐正之念,在这风雨雷霆之下生生拔高了起来。
练幽明看着面前不住走转,一遍遍挥出拳头的精悍身影,忽然心头一突。
只因薛恨那活灵活现的猴相蓦然变了,不是化作其他打法,而是在奔走间渐渐回正了身姿,挺直了腰背,但双拳收放却还是猴形的打法,而且攻势越来越快,打法越来越凶。
直到对方站直的一瞬,那股杀意也攀升到了极致,还有一股滔天恨意。
恨天恨地,恨武道没落,恨前人已逝,恨来者未至,恨的入骨入髓……
“杀!”
也在此时,薛恨攻势骤改,双臂尽展,拳影翻飞。
居然是花拳。
练幽明目如冷电,以不变应万变,双足稳固,傲立于风雨之中,一双拳头势大力沉,以力降之。
但薛恨拳至极尽,攻势又改,居然是燕青拳。
不光是燕青拳。
还有,
鹰爪功。
螳螂拳。
通臂拳。
弹腿。
洪拳。
披挂拳。
大圣拳。
八卦掌。
以及,剑法,刀法,掌法……
简直千变万法,饶是练幽明也不由得心神大震。
可邪门的是,这诸多变化之中,多是象形拳。然此人却未以特有的形神施展,而是信手拈来,好似一身所学囊括万般,以身为主,炉养万经。
所谓“象形取意”,天下内家拳之所以模仿百兽动行,那是为了摸透其中的发劲关窍,洞悉个中奥妙,是故讲究个形神兼备,了悟真髓。
可薛恨如今却像是已不拘泥于象形招式之变化,只取神意,达到一种返本归真,以人身驭百兽之变,化千家真髓,只为追求极致的打法。
这想法当真惊世骇俗,吓人一跳。
“此乃我为了挑战杨错所创,乃我毕生积累。诸般打法,皆源于各门各派的真传,而后化入吾身,奉吾为王!”
“好!”
练幽明眼泊轻颤,即便互为敌手,但他还是毫不吝啬的夸赞了一句。
当真惊才绝艳。
此法亦有横扫天下之念,堪称当世一绝。
但练幽明却心神一震。
如此一来,是否就意味着他同时在与各家真传交手。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恐怖攻势,练幽明双拳挥动,迎接着薛恨千变万法的打法。
以拳杀拳。
以拳杀掌。
以拳杀万法。
只是攻守之间,这人身形迎风一展,好似一分为四,如同身化各家高手,又好像冒出来三头六臂一般,攻势之快让人眼花缭乱,水泼不进,风雨难侵,恍惚间四面八方全是掌影、拳影、腿影。
练幽明头一回面对一个人生出一种双拳难敌四手的错觉,一时不慎,已连中数招,嘴角血线直挂下颌。
轰隆!
再听雷鸣,他眼露狠色,身骨尽展,没有片刻迟疑,更无半点保留,尽情感受着那天地间酝酿的磅礴雷气,上接雷音,疯狂吞吐着风雨,刺激着筋骨血肉,五脏六腑。
天雷浩大,此乃天发杀机。
如今眼前敌手驭百兽之变,欲要以乱伐正,练幽明岂能退缩。心中杀念高涨,一瞬间他只似以人道大念上接天地杀机,心神收敛凝练到了极致,与那雷音的共鸣也更加彻底了。
既然此人能身化各家真传,那拳试天下,不妨由此而始。
以百家之法,铸就无敌之心。
“打!”
练幽明虎目圆睁,将那浩荡雷劲密布四肢百骸,双拳起落,太极捶只若应和着滚滚惊雷,砸出一连串雷音,震荡风雨。
“轰!”
“轰!”
“轰!”
……
惨烈,血腥。
远远瞧去,但见险峰之上,一道人影傲立当场,双拳忽左忽右,上下翻飞,另一人打法万千,左攻右取,也是上下翻飞。
然而,天威浩瀚。
交手不过数十招,练幽明就发现自己的耳朵里似有温热灌入,跟着淌出点滴热血,然后是鼻孔,接着连眼角都隐有血迹渗出,面上更是血迹斑斑,却是被先前被一记手刀斩中面颊所至。
薛恨也是大口咳血,肋骨断了数根,浑身满是血污,但却在狂笑,“你撑不住了吧!连老天爷也不帮你了!”
却是雨势渐缓,雷鸣已散。
这人一边狂笑,一边再提攻势,脊柱大龙腾动如飞,双手拳掌指爪信手拈来。
练幽明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唇齿紧闭,面上血水蜿蜒,脚下竟是被薛恨那惊涛骇浪般的攻势逼得缓缓向后滑去,犁出两道浅痕。
攻守间,双方身上又多出几道暗伤,各自吐血数口。
练幽明目眦尽裂,不光是七窍流血,就连他的手臂上也开始泌出一层层血汗,却是肉身已经快到极限了。
薛恨也不说话了,鼓足了余力,两眼血红,死死盯着练幽明,拳眼上的血肉都快磨没了,就差扑上来撕咬了。
形神一散,练幽明的一身劲力也渐渐如潮水褪去,但都到这般境地了,如何甘心败退啊。
他的眼里像是望出了血。
但是败退之局已在眼前。
风雨开合,一记掌刀直刺横击而来,练幽明眼皮一颤,伸手一擒对方手腕,奈何劲力不足,竟是被抵着节节后退。
薛恨这一掌还是落在他的筋骨断裂处。
眼看另一记重拳已再蓄势,练幽明一拳挥出,二人又是互换一招,口中鲜血狂冲。
薛恨面露残酷冷笑,按下的肉掌骤然一提,五指扣住了筋肉,像是要贯穿心肺。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天雷突然毫无征兆地当空劈下,落在了练幽明的身后。
劈在了何处?
劈在了那三尺长剑之上。
一刹那,二人脸色齐变,只觉脚下雷劲席卷……
262、大势已成
“轰!”
这道惊雷闪电来的极为突兀,更加让人措手不及。
事实上不光练幽明感到了一股异样,连薛恨也是如此。
二人俱皆如遭雷击,一个身上肉眼可见地溢出一团白烟,一个浑身汗毛卷曲,隐隐散出一股焦糊味儿。
几在同时,双方全都吐出一股滚烫逆血。
但也是这一下,俩人又像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刺激。
薛恨浑身筋肉齐齐收紧,竟再添余力。
但练幽明也是如此,手臂上洞开的毛孔复又齐齐收紧,拢住了外散的精气,再一次稳固了形神。
二人四目相对,看着彼此惨烈的模样,突然全都笑了起来。
一个笑的狰狞,一个咧嘴狂笑。
宿敌。
战到这般地步,是谁也没想到的。
只为了一个结果。
这最后一口气……
二人发笑的同时,又都挥拳而起,杀机高涨。
薛恨一手扣住练幽明心口的筋肉,五指几乎扣紧了骨缝之中,指尖深凹了下去,但此时却再难寸进。
练幽明得以喘息了一口气,内息壮大,筋肉外鼓,胸腹之中爆出一声近乎呜咽般的虎吼。
“吼!”
一吼之下,他七窍溢血,眼中天地鲜红一片,耳中热血灌入,牙缝中也抑制不住的溢出血来,整个人几乎化作一个血人,凭内劲将薛恨的指爪生生迫开。
薛恨已在挥拳,崩拳如箭,直指练幽明胸膛,扭曲紧绷的右臂简直如同钢筋铁骨一般。
即便多喘一口气又能如何,还是难以扭转战局。
练幽明也在挥拳,太极捶运足了余力,整条右臂粗涨一鼓,宛若一条挣动的巨蟒,虚拢的拳心挤过罡风,带出一阵尖锐爆鸣。
没有多余的动作,二人彼此对立,只是简单了当的一拳。
但薛恨的胸腹上却见一个气包飞快鼓起。
丹田气打。
练幽明此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天地寂静,除了自身筋肉骨骼的震颤鼓荡、心肺抽搐,剩下的便只有生死胜负前的剧烈喘息。
不,还有。
他拳孔中的劲风在震荡。
罡风挤过,拢入拳心的风雨竟裹成了一团。
这便是太极捶的拳劲,也就是缠丝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