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普通人挥拳在未经训练的情况下一拳只能打出三四十斤的力道,但若是那些不断锤炼自身的技击高手,拳下力道足能翻出数倍。
但还不够,练幽明只是轻试,便已感受到体内尚有几分滞涩。
暗劲。
至于明劲大成,他也只是初时一笑,转瞬又平复了心绪。
这般结果本就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他化劲大成在先,且肉身强横,明劲早在无形中有所成就,如今不过是踏出那最后一步罢了。
至于暗劲。
“暗”非是阴虚,实为内在。
都说明劲易得,暗劲难寻,此劲承接内外,使神气意身达至协调,讲究个圆通。
那太极拳、八卦掌、形意拳,练者追寻的多是暗劲。
便是画出自己的圆。
此劲若通,当意味着肉身统一。
练幽明哪有半点懈怠,屈臂一扣身侧的山石棱角,整个人只若猿猴纵跳般下扑,转眼又回到了水潭中,没了动静。
次日,天光初现。
练幽明立足水底,没有像之前那么勇猛刚劲,而是缓缓演练着拳掌。这水中的水势暗含推拨流转之力,能让他更快找到那个协调内在的点,好比千锤百炼,若能神意一发,拳掌圆转,内劲贯通,便算是成了。
练了许久,练幽明浮出水面,趁着换气的空挡盘坐在一颗圆滑的石头上调整起了内息。
但刚坐下不久,就听一声轻笑顺着晨风从山间小径上传了过来。
“呵呵,小子,昨夜那动静是你弄出来的?大喊大叫的,真是扰人清梦。”
来人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两腮无肉,颧骨高凸,身形瘦削,穿着件北边的无袖坎肩,面上是一片刮到发青的胡茬,一双笑眯眯地眼睛不住泛着精光。
不光这一人,林中还有人影闪动,但并未靠近,大多只是远远观望,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练幽明却静坐石上,纹丝未动,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那中年人笑容不改,但眼中隐现冷芒,跟个笑面虎一样。
“好一个太极魔,年纪不大,竟这般目中无人。别以为挑了鹰爪门,闯了街,又杀了一位太极门的大拳师就能天下无敌了。年轻人最好还是谦逊些,免得将来……不对,呵呵,我倒是忘了,这庐山一战也有你一位……”
听到这么一堆啰里啰嗦的话,练幽明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赢了我,铁布衫的练法我双手奉上,若是输了,死伤自负。”
淡淡的嗓音只似嚼着金铁,落地有声,
中年人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冷眸微张,两腮好似绷满了筋。
场外也有人认出了此人的身份来历。
“这好像是花拳门的几位宿老之一,早些时候游历在外,这会儿多半是来报仇泄恨的。”
“花拳门?”
再次听到这个几乎都快忘却的门派,练幽明扬眉凝目。
毕竟花拳门的没落可以说是和他有莫大关系。
二人四目相对,没有过多废话,练幽明轻声道:“还不杀来,更待何时?”
中年人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双手徐徐往下一沉,拳劲下放,看似无形,但脚下已蓄势借力,鞋底磨过,竟带出一片噼啪脆响。
“够狂!”
眼见练幽明依旧盘膝未动,中年人冷冷一笑,双眼随之陡张,单足蹬地,人已飞身跃出,只在露出水面的山石上闪转腾挪,待近身四步开外,一记重拳当控砸出。
回应他的也是一只拳头。
“砰!”
双拳当空对撞,中年人脸上的杀机顷刻凝固,右臂往后一错,人已像是折翼的飞鸟般向着水潭摔出。
但还未落入潭中,那山道上又见一道身影箭步赶来,逼近一瞬,纵身拔地而起,单手往那中年人后心一托,再横臂以拨转将之托送到地面,另一只手却是推掌迎来,掌风澎湃袭面。
铁砂掌。
练幽明耷拉着眼皮,击出的右拳回缩一收,跟着闪电般立出一记剑指,往对方手心一戳,而后变指为拳,再是一击。
拳掌相撞,这第二人立即倒翻而回。
但这还不算完。
那岸上忽见五道身影提纵来攻,双脚凌空一划,或是推掌,或是推拳,亦或是扫腿,还有擒拿,以及一招穿心脚。
“看拳掌!”
非是合击之势,五人有先有后。
通臂拳、劈挂拳、大圣拳……
都是老相识了啊。
未见有什么动作,练幽明盘坐的身体直直往上一拔,双脚一稳,双拳如锤,不见任何花哨动作,势大力沉,以拳杀拳,只若沙场冲阵的无敌猛将,双拳左迎右击,上攻下取,拳风呜呜呼啸,骇的人头皮发麻。
下一秒,旁观众人全都眼皮狂跳,变了脸色。
但见五道身影出手快,倒飞回去的更快,浑身“噼里啪啦”迸发出一片骨碎声,手足打摆,俱皆倒摔而回。
几名大拳师竟无有一合之敌。
便在这时,忽见一抹白影横空晃过,竟将那五个人凌空接住,化解了练幽明的拳劲。
五人落地一稳,练幽明才看清那白影是个什么玩意儿,居然是一柄一米来长的拂尘。
而五人身后,站着一名身形瘦矮的蜡黄脸老道。
“无量寿福!”
只一看到此人,练幽明虎目一敛,手背上的寒立时根根起立。
“先觉武夫?”
非但如此,更因为这老道身上穿就的道袍。
紫衣。
244、血海深仇,垂钓老人
那几个旧敌吃了大亏,落地一稳,一个个只似站不住般,身形踉跄一晃,嘴角立见溢出一缕血线。
“这怎么可能?”
一群人全都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满打满算,从练幽明闯街到如今也才两个多年头,咋就变得如此强横。
“我不信!”
却是作势还想再攻,但被那老道一横拂尘,给拦了下来。
练幽明自然而然地垂着双臂,静静看着岸上的老道,似是等着对方出招。
看情形,此人当是他这些仇家找来的援手。
老道貌有七旬,两鬓斑白,但顶上的发丝却还泛着一抹青黑之色,长脸灰眉,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而且个头极矮,只有一米五六高低,瞧着跟个少年差不多。
且这人身上居然穿着件不同寻常的衣裳,紫袍。
紫袍老道神色平和,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深深看了眼练幽明,开口说道:“龙吟铁布衫!你这门练法,应是得自八极门吧。”
练幽明却不回应,既是对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紫袍老道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喜怒,又看向了其他几人,轻声招呼道:“先去牯岭镇。”
如此说来,这几个人当是从五老峰上下来的。
但这老道可是话里有话,那就是先去牯岭镇,还有后话。
几人冷冷瞟了练幽明一眼,各自扶着自己的右臂,眼中满是不甘,随即远去。
再看其他人,目睹这一幕也都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啧啧称奇的撮着牙花子。
那可是七个大拳师,不是什么街边的阿猫阿狗,虽未成合击之势,但连绵出招,劲如叠浪,只要一招落了下风,亦是凶险无比。
但就这么被一拳一个给收拾了?
“还有那老道是哪路人物,居然敢穿紫袍,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啊,难不成是武当派的隐世高人?”
没理会议论纷纷的众人,练幽明环顾一扫,却见山径一侧还站着几个十分惹眼的人。
其中就一个肥头大耳,耳垂下坠的大和尚,脖颈上挂着一串核桃大小的念珠,正跟个弥勒佛一样眯眼发笑,浑身肥肉抖个不停,穿着身宽大无比的短袖、短裤。
和尚身旁另有一男一女两位。
男的俊朗,女的漂亮,全都三十出头。
这三个人,他居然看不透,而且无形中还散发着一种危险的味道。
三人也全都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如在审视打量。
至于其他人,多是寻常,但暗中还有几股较为晦涩的气机,好像不打算露面。
被练幽明视线一扫,胆气弱的,纷纷退避,不再观望逗留。
连那三人也都转身离开。
只说他正想继续入水练功,蓦的就见五老峰上又下来一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身洗到发白的中山装,还戴着顶中山帽,腰里夹着个折凳,肩上扛着根钓竿。
山中居民?
练幽明气势一收,按耐着心思,但眼角余光一瞄,才见老头手里的鱼钩居然是直的。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人走到潭边忽然不走了,把凳子一放,竟是一门心思钓起了鱼。
有古怪。
练幽明轻声道:“这里可没鱼。”
老人嘿笑道:“谁说没有,你下去不就有了。”
练幽明并没急着接话,而是十分仔细的将对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却是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尊驾所为何来?莫非也是为了铁布衫?”
老人却道:“这倒不至于。这道门丹功虽然神异,但与我已是无用。而加上我年事已高,练这玩意儿,一不留神,容易出事。”
练幽明见对方并无敌意,也渐渐舒缓了下来。
不想老头话锋一改,轻叹道:“而且,你这门功夫的来历有些特别。”
练幽明干脆重新坐在石头上,“怎么说?”
老人垂着钓竿,沉默了数秒,语气温吞地道:“早些年,终南山上的吕祖观里,有一脉道门正宗,练就的便是你这门绝学。而且其中还有人修习了道门丹剑,欲要成就剑仙一流。”
练幽明原本还漫不经意,但冷不防听到这么一段话,整个人的表情都不对了。
他忍不住询问道:“那些人呢?”
老人眸光微垂,脸上好似看不出表情,轻声道:“神州陆沉之际,那师徒几人先后远赴北地,都没了。只是听说,那一脉还有个最小的弟子,可惜后来没了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