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213节

  练幽明也低下了眼睛,眼神不住变幻,这人说的难不成是破烂王的底细。

  若是真的,家里那老头可就背负了血海深沉。

  而且是灭门绝派的大仇。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十指扣入掌心,浑然不觉痛楚,眼中杀意高涨。

  因为,破烂王的仇,就是他的仇。

  破烂王的师门,就是他的师门。

  这没什么好说的。

  练幽明头也不抬的哑声问道:“都死了?”

  岸上的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有的死了,有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练幽明沉默了。

  老人说的有些委婉了。

  如那北上荡魔,多少武夫埋骨在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只说练幽明的心绪正自翻飞之际,耳畔蓦然传来一个“叮咚”声,极为清透,好似铜钟大吕,竟自那瀑布的倾泻声中落入了他的耳畔。

  定睛瞧去,才见是老人的鱼钩落进了水里。

  练幽明先是一愣,然后神情生变。

  这人有些不一般啊。

  瀑布的水势虽然弱了不少,但百米落差的倾泻之力照样动静不小,可这人鱼钩入水竟能传出动静,这得是什么手段。

  老人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淡然笑道:“你虽未得太极听劲的真传,却能在滚滚惊雷中听那细微之声,资质当真不俗。但用耳朵听见可算不得能耐,你要能在水中听到,还能避开,才算高绝。”

  “嗯?”

  练幽明这下是彻底搞不明白了。

  这半道蹦出来的神秘老人怎么像是要指点他一样。

  老人坐在折叠凳上,悠哉悠哉地道:“你刚才不是还想着报仇,可要是连这一关都渡不过去,别人就得为你报仇了。”

  练幽明闻言既不多问,也不多想,干脆步入了水潭中。

  但下一秒,他肩膀就觉一股痛楚袭来,赫然是被那抛下的铅坠给击中了。

  练幽明又往左游,可身形刚动,右肩又被砸了下。

  他再往右,还是一样。

  然后往前,往后,哪怕站在瀑布底下,照样挨敲。

  “这还真是来钓我的。”

  练幽明也来了倔性,一沉到底,想要借助潭水的上浮之势来争取反应的机会,但那岸上的老人手中鱼竿挥动,鱼线上的铅坠明明在半空抡圆了,可只要一入水,又是直上直下,以点破面,劲力直透潭水。

  “枪法?”

  目睹这般怪异手段,他也看出门道了。

  来不及细想,老人单手拿着鱼竿,也不起身只是简单坐着,但挥动之势更加凌厉了,几乎看不见杆影,也看不见鱼线,只能看见水潭表面溅起一朵朵波纹涟漪。

  练幽明浓眉一拧,干脆闭上了眼睛,心念乍动,神意汇聚,周身暴动的气机也慢慢平复下来,双掌虚推,感受着面前的水势,整个人变得柔和无比,仿若与周围的水流化为一体,变得无比和谐。

  拳镇山河,七步天地。

  寂静,黑暗,和在地面上的感觉不太一样,练幽明此时什么都听不到,五感自蔽其四,只剩下触感。

  不,连触感都没了。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便只有水。

  岸上的老头还在抛动着鱼竿,不停敲击着他,但那双老眼却似是觉察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亮了起来。

  “精神之道?”

  练幽明纹丝不动,只若静听。

  听着听着,他原本紧绷的筋肉也都柔顺下来,谐调于水。

  水势。

  势本无形,如何觉察?

  练幽明感受着水底暗流,却是将那股推拨之力引入了体内,与之共鸣。

  一刹那,黑暗的天地中,他像是感受到了那瀑布激出的层层涟漪向自己涌来,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于无形中十分清晰。

  而在这些涟漪中,忽有外物如石子如水般坠入,在水中掀无形之势,荡至身前。

  练幽明静立的身体蓦然往左一挪。

  岸上的老人见状啧了一声,“这么快就领悟了听劲,看来我那徒弟说的没错,这是个好苗子啊!”

245、拳镇山河,杀生无赦

  一念所觉,这水潭边上立时多出一幅神异景象。

  岸上一老头挥杆抛钩,潭中青年则是闭着眼睛在水中左闪右避,拧腰摆身,躲着那一朵朵涟漪。

  练幽明初试此招,刚开始还时常会被敲中,但随着感受越来越深,越来越如鱼得水,躲避之势也愈发灵活,与自然的贴合也更加和谐。

  这般尝试,一练便是大半天。

  老人掌控的时机与力道也恰到好处,总在他换气之时罢手,留他喘息,但紧跟着攻势愈发凌厉。

  直到练幽明已能尽数避开铅坠,真正要命的才算开始。

  “好,有悟性!”

  老人乐呵呵的收杆摘了铅坠,再挥手一抖,数米长的鱼线霎时被抖得笔直,直上高空,但随着杆上传来一股抖颤之劲,鱼线复又去势急转,直钩宛若一杆从天而降的大枪,自上向下,杀向练幽明。

  杀机天降,练幽明心神一震,但却不见慌乱,只将心神凝练到极点,仿佛自身于潭水融为一体,感受着四面八方不住掀来的无形水势,洞悉着周遭一切细微至极的变化。

  确实细微。

  人在水中,如何辨别水底之势。

  答案很简单,将这方水潭化为自己的天地。

  无论是飞瀑还是老人的鱼钩,都是外力,石子入水,涟漪自起,掀动无形水势。

  这水就是他感知外物的媒介。

  若是出了水,便是风,是气,亦或是敌手的气机。遇敌犹如火烧身,毛孔紧收,汗毛倒竖,同样是一种感知。

  天地间的气机,无处不在。

  而这听劲,平地听惊雷,听的是细微处的变化,听常人听不到的东西,将之在自己的感知中无限放大。

  练幽明已是有所明悟。

  但想和做是两码事儿。

  直钩不比铅坠,以针尖直入水中,洞穿之势无声无息,简直难以察觉。

  只这第一下他的手臂就被直钩刺中,多出个小小的血洞。

  练幽明却不抵触,若是与古婵、薛恨对招,对方的攻势只怕比这还要凶狠数倍。

  老人这是变着法的磨合他的身与意。

  练幽明心神收敛,抚平了所有思绪想法,在那紧随而至的杀机中,在那一次次鱼钩洞穿入水的攻势中,不停凝聚着自身的神意。

  这般情况也不知持续了多久,他身上已是多出数十个针孔血洞,整个人浑似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状态中,几近疯魔,最后一次换气,更是憋了快四十分钟。

  压抑澎湃的心跳声仿若化作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擂鼓,在练幽明体内不住轰鸣爆响,甚至他连自己血液流淌的动静、筋骨摩擦的声音都能听到。

  不,不是听到,是感受到。

  可突然,他的意识蓦然一空,这些声音仿若在某一刻融为了一体,与外界的水势合二为一,化为一声难以言明的异响。

  一刹那,练幽明竟在水底走转起来,宛若一枚飘叶,在水中左飘右荡,水势如风,如在翻飞,亦如他之前与宫无二交手时的片片桃花,拳未中,花已飞,随势而动,随波而流。

  这一刻,他不光躲了鱼钩,连同水中的断枝树叶,但凡触及的瞬间,全都被避开了。

  但练幽明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嘴里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咽了几口潭水,整个人浮出水面,大张着嘴不住喘息。

  抬眼瞧去,皓月当空,时已深夜。

  等缓了几口气,他方才沉声道:“多谢前辈!”

  岸上的老人啧啧称奇,眼露赞赏,“听说你习拳不过数载,只这三言两语竟能窥破听劲之妙,这般资质,忒是了得!”

  练幽明笑道:“不过是侥幸罢了。”

  听到这话,老头吹胡子瞪眼地道:“说你胖还喘上了。你半路出家,身在红尘俗世多年,羁绊太多,心境和别人差了不少,要想将听劲摸透,需得在一种极为寂定的状态下修炼,不然心气浮躁,意动神飞,还听个蛋……还有,你领悟的精神之道是不是难以稳固,时灵时不灵啊?”

  练幽明闻言神色一紧,赶忙上岸,规规矩矩见了一礼,“还请前辈解惑。”

  老人收了鱼竿,坐在凳子上,好奇询问道:“你这精神之道是什么路数?”

  练幽明不卑不亢地道:“正道!”

  老人“哦”了一声,眼神闪烁,似是来了精神,“居然是守正之心?还真是难得。纵观我所见后起之秀,惊才绝艳如薛恨、古婵之流也都是一心唯武,宫家那丫头也一样,他们都舍离凡俗,离苍生太远了,倒是你小子有些人味儿。”

  月华如水,山风习习。

  老人感慨道:“只是如今你这条路可不好走。要知道无论肉身还是精神,唯有不住打磨才能开花结果。肉身若想变强,缺的只是敌手,但精神之道若想纯粹凝练,除了感悟心意,还需要明己心,证己道。”

  练幽明不以为然地道:“我之前听一个吹冲锋号的老兵说,想让那些逝去的人听听后世的声音……嘿嘿,我不会吹冲锋号,但我想承接前人之志。孙禄堂死前曾说,我视生死为游戏耳,这话说的通透,武道一途,不过生死胜负,何妨一试。”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按膝而起,“不俗,竟有一股豪侠之气。”

  说着话,老人突然扛着竹竿,抄起折凳,双腿屈膝一跃,提纵如飞,掠上了一侧的山道。

  “跟着。”

  练幽明虽不知对方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做,快步追了上去。

  很快,他就见老人闪身横移,又跳出了山道,在那陡峭的山壁上蹬走纵跃,灵活的吓人。

  等二人再停下,已是到了那百米瀑布之上。

  三叠泉瀑布,顾名思义,便是叠了三节。

  他们这会儿是在第二节,宛若一个不大不小的坪地。

  老人若有所思地道:“这精神之道通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非言语文字所能表达,我嘴上说来总觉不够,但我有一套拳法,算是我武道的开始,也会是我武道一途的结束。”

  老人说着话,已搁下了折凳和钓竿,然后往那陡峭悬崖边缘一站。

  这一站,只若站进了皓月之中,映衬着那干瘦的身躯,照进了练幽明的眼里。

  “留神细看,这门拳法在意不在招。”

  老人好似身背明月,双拳虚提,但奇怪的是没有吐气法门,也无筋肉走势,普普通通,寻常无比。

  “这是什么名堂?”

  练幽明坐在一块嶙峋山石上,起初还看得困惑不已,但渐渐的,他眼中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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