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多雨,三叠泉水势渐涨,倾泻之势有增无减。
练幽明除了方便和寻觅食物,大部分时间多是泡在水里。
外面的一切好似都已与他无关。
而且加上这瀑布恐怖的冲击力,等闲武夫也没有靠近的想法,几乎无人打扰。
但几乎不代表没有。
练幽明这些天匿在水底,也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机自此经过,最后似是赶去了五老峰。
但这些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头顶飞瀑如银河垂挂,一张面孔突然自水中浮出,嘬嘴一吞,只若长鲸吸水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沉了下去。
练幽明立足水底,感受着身前那股磅礴巨力,双臂各自虚提,两手缓缓拨搅一转,已是在水中画出两个圆。
原本直面而来的水势立时分出两缕,宛若两个漏斗状的急旋,随着他的双手被拨带向左右两边。
面前连绵不绝的水势立时好似被撕扯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练幽明趁势挤入,但立足未稳,那后继之势再次汹涌而至。
好似早有准备,他双臂横拨,身如陀螺,周遭暗流随势而动,随劲而转,刹那间身前沛然无匹的磅礴水势已被悉数荡开,偏向一旁。
待到立足飞瀑之下,练幽明沉息静气,手中推拨之势未绝,脚下绕转之势未断,太极拳架随意而起,随心而动,以化劲化解着那飞瀑激流之势。
这般场面是十分骇人的。
可惜却无人得见。
夜色漆黑。
练幽明身在水底,不同于一开始那般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他如今以化劲先手,双手承接着头顶上方的滔天洪流,脚下则在卸力,以腰运身,以脊柱大龙带动四肢百骸,将所承受的压力分摊到周身各出。
招架间,他整个身体都在不停的膨胀收缩,两条胳膊筋络贲张,双腿亦是筋肉虬结,只若铜浇铁打的一般,脚下磨过,沙石无声碎散,如遭万斤重锤砸中。
这冲击之力何止千百斤,且连绵不绝,如今这般借势卸力,几如那恐怖巨瀑自练幽明体内冲击而过一般,不停锤炼着他的筋骨。
从最开始的数秒,再到数息,然后到现在的数分钟。
练幽明几乎尝试了不下百余次。
只为练透明劲。
所谓的明劲,说的简单点便是明里可见的劲力。
似那横练武夫,明里霸道可见,动辄筋骨毕露,筋络贲张,劲出留印,便是明劲。此等练法无需何种高深法门,就是诸类技击高手,好比拳击、泰拳之流,但凡日以继夜的锤炼自身,再辅以各种营养填补,气血一壮,筋骨自强,心念乍动之际,筋骨力能运于一拳,就能称得上明劲有成,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再如武门里的弟子,拜入门墙之初,不少人以修习桩功拳架而始,为的便是打熬筋骨、壮大气血,为成就明劲打下根基。
但练幽明有些不同寻常。
他这明劲根基是通过食补吃出来的。
吞虎成虎,以形补形,当初在东北除了诸类天材地宝,又吃了一头猛虎,一身精气得以大壮,根基高筑,省了不少苦功。
而现在,便是贯通明劲的时候。
如何贯通?
说到底其实就是一个“合”字。
好比形意拳讲究一个内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而三劲之贯通,乃是内与外合。
明劲由外而内,化劲由内而外,暗劲居中。
人身生来僵拙,“合”之一字追求的是一个统一。
虚实统一,精神和物质统一,肉体和想法统一。
所谓念起拳落,无有滞碍。
看似不过寥寥八字,却让多少武夫为之耗费毕生光阴。
三劲贯通,当是肉身之统一。
故而,才说三劲只是练法。
而先觉之境,已是追寻精神之统一,于生死间磨砺厮杀,令肉身与精神不断磨合,使二者再进一步。
这也是练幽明近些时候的诸多感悟。
好比徐天当年询问他的问题,先有想法还是先有动作?
在练幽明如今看来,先觉武夫的差距便在于精神与肉体磨合的程度。若能达到无有滞碍的恐怖境界,这个人的想法与动作便会无限接近,最后念起拳落,甚至是动作先想法而出。
书归正传。
此时此刻,练幽明的推转之势越来越快,但与头顶那滔天水势的碰撞也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狂暴刚猛。
霎时间,周围的暗流仿若化作一条条无形的枷锁,撕扯着他的身骨筋肉,拉扯着他的手脚,像是要将他碾碎撕烂一般。
不慌,不忙,练幽明的气血已经澎湃到了极致,心神身意也凝练如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拳势中难以自拔,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这片天地却是枷锁桎梏。
那就打破它。
随着身上的压力渐渐攀到极限,练幽明突然虎目陡张,拨转的双手虚按一压,手中急旋的水势立时四散荡开,周遭一尺内的汹涌暗流宛若被一双无形大手抚平一般。
但这般感觉堪堪维持了不到半息。
可也就在这半息刹那,一道挺拔身影“哗”的破水而出,扭动着脊柱,借着久蓄多时的拨转之势,宛若一条出渊狂龙,身形急转。
练幽明脸色冷白,鼻孔中流出一股热血,离水瞬间,双拳作势虚握,太极捶刚猛霸道,拳影翻飞连环,直击头顶飞瀑。
“轰!轰!轰!”
拳劲击空,水流轰隆,难分彼此。
电光石火间,他连出九拳,那挂起的瀑布中立时多出一个个拳洞窟窿,漫天水花如雨飘散。
每出一拳,练幽明浑身筋骨便会颤鸣一响。
直到拳劲落尽,他右脚一勾,在山壁上借力一踩,人已再次提纵而起,双手扣着山石棱角,在那绝壁险崖上直直上行,最后在百米瀑布的中腰位置盘膝坐在了一个凹陷处。
落座一瞬,随着一股滚烫如火的气息自唇齿间挤出,练幽明双目紧闭,但他浑身上下却爆发出一连串的炸响。
好似黄豆爆裂,这炸响自他尾椎而起,沿着脊柱节节上行,而后自两侧散向手足四肢、浑身筋骨,而且大有透入肺腑之势。
足足七十六响。
但余音渐弱,竟是后继无力。
练幽明双目微张,脊柱震颤一摆,摆出个“龙形搜骨”的架势,后脊高高一耸,如龙弓身,口中更是犹如舌绽春雷般吼啸出一声直破云霄的高亢龙吟。
“嗷!”
龙吟再续余力,“啪啪”再接两声。
筋骨齐鸣,七十八响。
这代表着人身七十八处关节。
一瞬间,仿佛打了个寒颤,刺激之下,练幽明毛发皆耸,心肺如受刺激,不受控制的口中倒吸了一口气,竟内接化劲,这便成了。
明劲已通。
如此一来,就算他没练化劲,但此劲一成,也可由外练转为内练。
尽管面色苍白,但练幽明的眼中却满是笑意。
而在山中,听着那雄浑嘹亮的龙吟,一双双眼睛陡然睁开。
243、旧敌来寻
“咦?”
“嗯?”
“好家伙!”
“龙吟铁布衫?好功夫!”
……
听着夜色深处传出的动静,有人惊疑,有人感叹,还有人沉默不语,更有人冷笑连连,眼神晦涩,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这山上如今可是卧虎藏龙。南北武林,无论是老一辈的江湖名宿,还是后起之秀,皆因这庐山之战汇聚于此。
所有人都相信,此战之后,定然有人要行拳试天下、火炼真金之举。
原因很简单。
薛恨、古婵、宫无二俱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横行一方,便是老派高手都得暂避锋芒,可谓风头无两。再者,此一战,谁胜谁负暂且不论,但肯定都得元气大伤。
所以,能让他们活着下山么?
就算能活着下山,谁又会愿意这么两尊大高手恢复到全盛之期,武道得以精进,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拿他们试拳?
武林道,江湖路,尽管世道已变,但永远少不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
别说仇家对头,哪怕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也有不如意的妒恨那日子顺畅的;武道前路更是又陡又窄,如履薄冰,谁也不想自己面对这么一尊大敌。
肯定有人要坐不住的。
又或许,此战极有可能会是大争之世开启的引子。
至于练幽明这个“太极魔”,虽说也算得上凶名赫赫,但似乎没多少人看好他。
实在是太年轻了。
这个年轻说的不是岁数,而是步入武林江湖的时日,太短了。
似薛恨、古婵、宫无二、乃至李大、杨错,亦或是其他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谁不是自幼打熬根基,跟随前辈先人领悟各家打法,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追逐武道的至高之境而活着,舍弃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
练幽明一个半路出家的,不过数载光阴,既无师承门派当靠山,又无深厚底蕴助力,有何资格与之一争高下,说到底不过是那千万条过江之鲫中较大的一尾游鱼罢了。
注定了会殁在他人的拳下。
但又有什么关系。
练幽明盘坐在水瀑之后,独倚绝壁,傲视群山,体内气血只若眼前倾泻的飞瀑般,浩浩荡荡,在周身各处奔腾流转。
他若惧死,便不会踏上这条路。
他绝不会抵触自己的败亡,更不会抗拒将来所面对的敌手与挑战。
早在一切之初,练幽明就已经有此觉悟。
别人倒在他的拳下,他自然也有可能死在别人的脚下。
内劲刷过,比之几天前更为刚猛霸道了。
练幽明静静感受着自身的变化,无需调动内息,双拳轻握,立觉劲力透过浑身关节链节节贯穿,涌向拳锋。
若非要详细点来形容,便是局部为力,整体为劲。
而明劲整合的便是关节、韧带与周身骨骼间的劲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