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走出没两步,几个身着旧军装的老兵突然并排挤了过来。
确实是挤。
明明六七十岁的老头了,此时却像孩子一样,像是在争抢着谁排第一个,争个先来后到,嘴里还低声嚷着方言,彼此互吐脏话。
只是一看到陵墓,三个老头又都神色一肃,理了理衣领仪容,正了正帽子。
练幽明与三人错身而过,正准备往外走,却见一老头脚下没站稳,打了个滑,突地身子一斜,倒了下去,当即伸手一接,将老人扶在半空。
老头站稳之后露着没剩几颗的牙,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娃儿,你这副身板不错,倒是块当兵的好料!”
练幽明留意到,这人的左脚好像缺了半截。
“您这身子骨也不错。”
老头又捏了捏他手臂处的筋肉,嘴里啧啧有声,像是在赞叹眼前的年轻人,又像在感怀过去的自己。
微雨朦胧,春雷阵阵。
练幽明扶稳了老人,眼角余光忽见边上另一个老头摘下挎包,然后从里面取出个不同寻常的物件。
那居然是一把有些年头的冲锋号,上面还系着一条暗沉沉的红绸。
第三个干瘦的老头见状一瞪眼,“你这老东西咋把冲锋号带这儿来了?合适么?”
那拿号的老人沉声道:“咋不合适?尽忠报国,浩气长存,就凭这个,给他吹个号咋了?今天这号,不是冲锋用的,就想让他听听后世之音,听听咱们的心意,听这家国天下,山河无恙。”
被扶稳的老头也“嗯”了一声,言简意赅地道:“合适!”
练幽明正想动身,听到这番话,突然顿在原地,眼皮不住颤动,就好像漆黑天地骤然被一道惊雷劈开。
“心意?”
“轰隆!”
春雷炸响,练幽明抬眼睨了眼天空。
只一瞬间,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了七杀碑的碑文。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蓦然,他身后,一阵宏亮无比的号声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奇异魔力自雨中响起。
只一瞬间,练幽明仿若置身那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气血如在沸腾,杀心、杀性、杀念,俱皆随着那不住拔高的号声层层壮大,宛若一团熊火,点亮了他的精气神。
徐天说的没错。
是该守好自己的心。
他的心意,自步入这方武林江湖开始,何尝不是早已明了。
无论是去沧州,还是东北,亦或是前往香江,不过是为了一个字。
侠。
行的是侠,走的是义。
但他的这个侠另有其意。
秉中持正,浩气长存。
“正道!”
这就是他的心意。
不平的事情,那就踩平。
不顺的,捋顺。
这天地人间,煌煌正道,敢有以乱伐正者,杀无赦!!!
练幽明低声呐呐道:“无上杀念,原来如此……逢佛灭佛,遇祖杀祖!”
235、人道洪流,终至庐山
号声停了。
微雨如旧。
几个老兵相互扶持着去的远了。
但那冲锋号的声音却始终回荡在练幽明的心头,回荡在天地之间,气壮山河。
练幽明凝立在雨中久久,撑着伞,仿若站成了一尊石塑,静看着陵墓前的人来来去去。
这些人里面有百战老兵,也有年轻的军人,还有普通人,有男子,有妇人,亦有孩童、学生。
此时此刻,全都神情肃穆、庄重,躬身行礼。
事实上,这些人在练幽明眼里都是普通人,但所凝心意却在无形中影响着他,就好像一簇簇焰苗,汇聚在一起,掀燎原之势,感染着他,也照亮了他。
“原来这便是大势。”
练幽明恍然。
小念汇大念,一人之势,融千万人之势。
如此触动,其实他并不陌生。
在父母的身上,练幽明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但那只是埋下种子,在潜移默化中生根发芽。
如今,却是壮大了。
他也明白了那无上杀念为何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
天道已改,俗世已变。
那刻下碑文的人代天而伐,当是一位乱世中的绝顶高手,有肃清寰宇之心,以杀证道,欲行拨乱反正之事。
但前人之心意又是否与今时之天地相契合。
不知啊。
正因不知,方才无言。
因为此法铸就的乃是一个武夫的绝强心意。
更因为这份心意独一无二。
所以,不是练幽明领悟不出,而是二人所处的时代不一样,所成心境也不一样。
但这人既然留下此法,当是有着为后人铺路的心思。
而且石碑上的暗文也说的很清楚,只是留待观想之用,并非传功,从一开始练幽明就想错了。这人从未想过让后世之人成为另一个自己,而是让人以此为基、为引,另作开创。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倘若真有人一门心思的想要参悟那无上杀念,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所以,观想之下,当顺应本心,自踏前路,铸就出独属于自己的无上杀念。
那人是代天而伐,行的是天道。
而如今练幽明也已明悟了自己的心意。
正道!
正道何解?
无非一个人字。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者。
眼下这煌煌大势,不就是人道洪流么。
就连练幽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这一刻,他明悟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一边往外走,一边长吟般的呢喃道:“人间正道是沧桑啊!”
……
朝天门码头。
嘉陵江与长江的交汇之所在,江水清浊分明,漩涡滚滚。
江上舟船往来,码头上亦是人来人往,来回搬运着货物,喧嚣吵嚷,好不热闹。
冒着细雨,练幽明一路过来,迎面就见人流里钻出个披蓑戴笠的老头,正是那位“袍哥会”的老瓢把子。
老人二话不说,塞过来一张船票,还拎了不少吃的,连换洗的衣裳都带了两件。
“尊驾要小心了!南边的弟兄传话,说形意门有四位真形传人联袂去了庐山,好像是冲着薛恨去的。除此以外,太极门、八卦门也有人动身前往。而且,有消息说另有一位不同寻常的武道高手也去了庐山。”
练幽明收了雨伞,诧异道:“谁?”
老瓢把子压低嗓音,“这人是行伍中人,以内家功夫融以出神入化的枪术而名震天下,先觉武夫撞上都得退避三舍,姓霍。”
练幽明眉梢一扬,只觉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好热闹啊。”
他可没忘了还有日本人呢。
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江上一艘蓝白涂装的巨大客轮蓦然发出一声巨兽般的轰鸣。
“麻烦您老了!”
老人闻言笑着回应道:“不麻烦,小老儿祝您此行力克强敌,名震天下!”
“好,借您吉言,走了!”
练幽明接过所有东西,笑着道了声谢,摆摆手,挤进了登船的人流里。
没多久,又是几声轰鸣,客船缓缓顺江而去。
个中过程自是不必细说。
四天后。
清晨,九江长江客运港。
随着东方红客轮缓缓停靠,练幽明下了船,只找人问了下庐山的方向,便脚下发力,绕过众人,快步远去。
如今正逢盛春,庐山已是绿意盎然,花卉齐放,山中蜂蝶成群,风景着实不错。
幽静山径之中,练幽明穿着身灰黑色的中山装,怀里抱着用青布裹起的照胆剑,漫步山间,欣赏着沿途的绝美景致。
此时春光正好,艳阳高照,山中不乏写生的学生,还有养蜂人,亦有游客。
练幽明面上寻常,但整个人却在无形中勃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心意。
这股心意非恶非杀,但却一直盘旋在他的胸腹间,仿若随内息而转,席卷肺腑,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整个人陷入到一种十分奇异的境地中。
若真要形容的话,好比他以往心意乍动,杀气横生,便如恶虎巡山,方圆近处的鸟兽俱皆悚然沉寂。但现在这股心意反像是贴近于自然,又宛如融入到了其中,与周遭一切大有化为一体的迹象,前所未有的谐调。
自从在那陵墓中有所感悟之后,练幽明便不停壮大拔高这股心意,令其好似雨后春笋般节节高涨。
这不是无上杀念。
这是自其脱胎而出,独属于他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