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于练幽明都不知道这股心意最后所成就的会是什么。
如果说无上杀念是代天而伐,拨乱反正。
那他便是这条路的延续之人。
只是乱已平,而今当秉中持正,拳镇山河,杀尽一切以乱伐正之辈。
练幽明走的不快,慢如常人,听着沿途游客的欢声笑语,听着鸟叫,听着风声……
然后渐渐停了下来。
天高地阔,浮云万里。
练幽明双脚一顿,立于险峰边缘,眺望着那天地一线处,静立不动。也不知过去许久,他胸腹间的气息蓦然壮大,旋即双肩轻轻一震,嘬嘴一吸,没有什么惊人的声势,如鱼饮水一般。
但这一吸,竟是吸了足足二十多分钟,心肺蓬勃到了极致,就连他体内的筋络也齐齐自皮肉下浮出,跟着又飞快隐去。
下一秒,练幽明身后脊柱节节磕碰,节节收紧,口中又开始呼气。
一呼之下,如要吞吐天地一般,吐气之声仿若风啸虎吼。
这一吐,又是四五分钟。
直到气息吐尽,练幽明原本瞧着魁伟的身躯又瘦削了几分,但绝不瘦弱,更显挺拔。
他眼皮一颤,唇齿一合。
金钟罩第六关,破了。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周遭和谐的天地万物中无来由的多出一丝不谐之势。
如今练幽明既为正道,谁若不谐,自是以乱伐正之辈,当为他拳下亡魂。
敌手已至。
练幽明身形未动,只耷拉着眼皮斜眼一睨,但见山道尽头转过来一道瘦削精悍的身影。
此人步步行进,离得越近,练幽明越是能感觉到那种与他格格不入的气机。
对方好似容不下他。
不,应该说是练幽明容不得对方。
眼见双方已近十步之距,那人身侧双手正待握拳,却听练幽明语气平淡地道:“太极门的?你若敢再进一步,不出三招,我便能毙你于拳下!!”
236、会宫无二,八卦听劲
“小子,你……”
来者是名中年男子,穿着身灰色唐装,面容冷厉,正待出手,不想听到练幽明的警告,眉眼间登时迸发出一抹惊怒。
他已是三劲贯通的大拳师,放在哪里不得被人礼敬三分,此刻却被一个后起之秀如此轻视,怎能不怒。
但对上练幽明的那双眼睛,此人正待迈出去的右脚鬼使神差地又顿在了半空。
不知为何,二人离得越近,男子越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只若他的出现与周遭格格不入。
而这种异样的源头来自于练幽明。
就好像在一片和谐的自然春色中突然多出个异类。
又宛如一张画布中多了个墨点。
与之不同的是,男子眼中的练幽明反是和谐自然。
如此一来,这位太极门的武夫无形中只觉自己好像被某种气机排斥一般。
只是他停住了脚步,练幽明却走了过来。
练幽明一步迈出,这位太极门的大拳师瞳孔一颤,竟下意识后撤了一步。
一步撤出,男子呆愣当场,而后脸皮青一阵白一阵,难看无比,又难以置信。
这退的可不是距离,而是心气,还丢了先机,失了战心。
练幽明神色如常,大步行进,步伐起落如铿锵鼓点,不紧不慢。
中年男子却是不退了,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脸上的青白之色已化作凶厉,双臂袖子徐徐撑起,手背筋骨毕露。
但这人正待动手,就见面前那抱剑而来的挺拔身影突然虎目一凝,只淡淡瞟了一眼,四目相对的一瞬,立时气息一滞,如遭重击,仿若有什么大凶之物迎面扑来,心神已是被夺,只能脸色苍白的僵立在原地。
“战期未至,今日便留你一命。”
练幽明收回目光,看也不看对方,径直步入山间。
山中桃花盛开。
练幽明走的远了,心中却还存有不少惊奇。
只因适才的感觉很神异。
他明明没有去看,但对方甫一出现,竟能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但心思方动,练幽明忽觉那股和谐的感觉消失了。
“看来心意还不够稳定啊。”
他边想边走,直到前路又多出一人,方才回神止步。
来者是名中年女子,身着旗袍,挽着发髻,双手拢如牛舌,虚藏于袖中。
这人他认得,便是八卦门里那位时常陪伴宫无二左右的暗刀子。
对方与他有过两面之缘。
第一次是在河北沧州。
第二次是在香江。
女子只一看见练幽明,初看还好,可第二眼已是细眉急扬,宛若瞧见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眼底闪过一抹惊叹,但很快又隐去,轻声道:“练先生,二姑娘请您移步一叙!”
“好!”
练幽明点头应了一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对于宫无二这样的奇女子,他委实好奇得紧。
明明只见过寥寥数面,但这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能算他步入武道一途的引路人。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这些当年令练幽明为之仰望乃至是渴望成为的人,而今已触手可及,近在咫尺。
他追上来了。
并且还准备跨过这些人。
练幽明跟着女子在林间几番穿梭,最后来到一片桃林。
山风掠过,卷动着漫天桃花,好似瓣瓣红雪。
而在桃林深处,一座落于背阴处的凉亭中,站着一人。
那是一位女子。
此人气质出尘绝俗,身着一件蓝色的老式练功服,上绣朵朵梅花,外面还有一件风衣,乌发披散,面颊白皙胜雪,细腻的宛若羊脂白玉,不染纤尘。
练幽明心中赞叹,这人简直和当年一样,除了武功,哪有半点变化。
女子正是宫无二。
而在桃林四周他还感受到一股藏在暗处的气机,尤为不俗,只若流云清风,难以辨别方位。
但当他心念一动,尝试着令自己再次贴近自然用以感受对方存在的瞬间,宫无二倏然若有所思的瞧来,凤眸流转,面露讶色。
“你居然领悟了精神之道。”
宫无二没有什么寒暄,说话开门见山。
“精神之道?”
练幽明不懂。
见他这般反应,宫无二伸手相邀,“进来说吧。”
亭内还煮了茶。
随着练幽明落座,宫无二轻声道:“看来你另有一番奇遇啊。观你气息,绵长似水,几近于无,化劲已是大成。还有你肉身毛发如戟,体若灌铅,瞧着寻常,内里精气却积蓄如山,步履沉重,离大成也不远了。至于暗劲,大战之前,有望圆满。”
不等练幽明回应,宫无二又说,“你这门精神之道有些不同寻常,敢问凝出了何等心意?”
练幽明毫不拘束的喝了一杯茶,温言道:“正道!”
宫无二那双清透无瑕的眼眸立时一亮,并未继续开口,而是沉思了数息,才颔首道:“好!”
练幽明却道:“我不太懂,总觉得已经抓住,但又抓的不够牢固。”
宫无二神色柔和,“那是因为你的心意还不够深刻、不够纯粹。你如今只是初悟,亦如千锤百炼的拳锋,精神亦需千锤百炼。需知种下它不难,难的是开花结果。”
见练幽明喝着茶,一时不语,如在思忖,宫无二顿了顿语气,又道:“你这门精神练法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练幽明放下茶杯,忍不住问道:“谁?”
宫无二慢条斯理地道:“这世上每逢动荡,必是天骄辈出。昔年诸如杜心五、孙禄堂等武道宗师皆可在绝境中越境而战。而他们之所以有此实力,全赖另辟蹊径,领悟出了非比寻常的精神法门。其中有一人,最是惊才绝艳,领悟出了一门名为‘无上杀念’的精神之法,寄杀意于天地,以先觉之境拳毙通玄武夫,震惊天下。”
看着面前的青年,宫无二轻声道:“你如今气机与周遭天地相合,贴近自然,与那无上杀念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好好守住这份心,若能守到开花结果,将来那天下绝顶或有你的一席之地。”
山风徐徐,推送来一股馥郁花香。
练幽明沉声道:“多谢!”
宫无二摇摇头,“不必如此,我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此番你与薛恨、古婵约战,对我而言亦有莫大吸引力,或能令我在武道一途上另有感悟……至于现在唤你前来,便是让你看看听劲之妙,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女子长身而起。
然后在练幽明的注视下走到一颗桃树旁。
那树上枝丫繁多,宫无二任取了一条树枝,凤眸微动,素手轻抬,右手缓且慢的凌空一探。
间隔不过一秒,遂见那枝丫上的桃花竟然飘落数瓣,飞入那只白净纤秀的肉掌中。
练幽明虎目一眯,身体瞬间紧绷。
这番动作看似没有特别的地方,但邪门的是宫无二伸手在前,而那花瓣坠落在后。
远远瞧着就好像是花瓣自己飞到了别人手里。
宫无二站在桃林中,任凭山风如何吹拂,始终静立不动,扭头又看向练幽明,温言道:“你来攻我!”
练幽明笑道:“这不合适吧?”
他嘴上说着不合适,人却已经站了起来。
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对于面前这位,练幽明早就想试试对方的能耐了。
“那我便得罪了!”
237、七步天地,可战先觉
二人时隔一年多再见,无有半句寒暄,反是摆起了动手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