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练幽明就见那木桩表面尚且完好,可背面竟然炸开个喇叭花一样的大窟窿,心惊肉跳之余双脚往后一蹬,在徐天胳膊肘上扫了一脚,借着反震之力赶紧窜到高低错落的木桩间。
正想跳到高处,岂料一只右脚好似穿花蝴蝶般自一根根木桩间逼来,灵活非凡,腿影翻飞。
练幽明见状贴着对方的脚尖凌空往后一翻,定睛再看,才见徐矮子也站不住了。
老头笑眯眯的,背着双手,提纵间已跃到高处,两腿以上打下,扫踢戳点,不但有自然门的天盘功夫,还有弹腿、戳脚,乃至八极门的腿法,在那木桩上行走如飞,厉害的不得了。
“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
“这还咋打?”
练幽明此时被夹在两大先觉大高手中间,进不得,退不得,刚一招架徐矮子的腿法,转身就被徐天一拳打在面门上。
好在老头还是收了力的,不轻不重,但暗劲打人疼啊。
练幽明也顾不得别的了,使了个驴打滚,赶紧翻到一旁。
刚一站稳,两行鼻血就挂了出来。
“徐叔咱能不打脸么?”
徐天冷笑一声,步步紧追,双拳收放如大枪扎刺,又快又狠,拳劲勃发,还全朝他脸上招呼。
徐矮子则在木桩上以高打低,封他退路。
见状,练幽明也不惦记着还手了,反正不挨打就行,干脆使尽浑身解数用来躲避二人的攻势,什么弹腿、蹚泥步、鹤步登天、形意猴形,使了个遍。
结果就是被两个老头撵的连滚带爬,折磨的死去活来。
四五个小时过后,练幽明鼻青脸肿的坐在前院石阶上直哼哼,两眼都不用眯了,一青一紫,下巴上还挂着鼻血,头上顶着几个大包,都快不成人形了。
下手是真黑啊。
院里,徐白狮早已用那口大缸煮了一缸黑乎乎的药汤。
眼见温度凉了不少,练幽明才穿着条裤子跳进缸里,将整个身子泡进去。
“徐叔、徐师叔,这杀念是怎么个说法?”
他还是没能忍住,趴在缸沿上问了一嘴。
院里,徐天、徐矮子、徐白狮正在吃饭,两大盆的荤腥肉食,还有十来个馒头,两碟青菜,再有两碗辣酱。
徐矮子边吃边说,“这玩意儿该咋说呢,就是一个人的想法……好像不太准确,应该是一个人的念想、心意。譬如你要杀一个人,心念一动,杀心自起,这便是杀念。但寻常武夫的杀念不够纯粹,多是小念,因杀而杀,因一个人的生死而念起念落,便如无薪之火。”
练幽明迟疑道:“小念?难道还有大念?”
徐天淡淡道:“人要往远了看。心念的大小,取决于你眼中天地的大小。要想化小念为大念,你的心意就不能小了。你也算历经了几番生死恶战,找找你那颗本心,好好想想你是为何而杀,因何而战,当年你为何会去沧州,又为何会去香江。攻守之道,防得了别人算不得什么,受得住自己才算真能耐。守好你那颗心,壮大它,铸就它,千锤百炼,始知真意。”
“心意?本心?”
练幽明趴在缸里,下意识看向屋里的那面石碑,瞧着上面的碑文,若有所思,鬼使神差地呢喃出一个字。
“侠?”
234、心意已明,参悟杀念
……
闲言少叙,打从这天开始,连着一星期,练幽明每天都得在徐天和徐矮子的联手中闯过一遭。
只守不攻,总而言之就是变着法的躲避二人的攻势,几乎可以说是用尽了一切手段,不停压榨着自己,然后又在药浴中飞快恢复,接着又得准备硬接第二天的轮番攻击。
而效果也是显著的。
练幽明几乎是贪婪且渴望的吸收着二老的所有打法,磨砺着自己的身法,痛苦并快乐着。
大战将至,他除了练功就是练功。
当然,七杀碑也没落下。
但即便有徐天的点拨,练幽明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凝练不出所谓的杀念,只能每天盯着石碑上的碑文发呆,然后毫无头绪的摸索着。
他感觉这东西跟那本西游记有些类似,玄之又玄,就仿佛明知坐拥宝山,却难窥门户,不得而入,但偏偏又撩拨人心。
“难道真是我悟性不够?”
甚至练幽明都有些怀疑自己。
想他这一路过来,虽说历经诸般磨难,险象环生,但于武道一途绝然当得上“奇才”二字,堪称悟性高绝。
但现在就好像被泼了盆冷水,清醒了过来。
照着石碑上的暗文所言,那留下碑文的人三十岁之前便已跻身先觉之境,还创下这般精神奇法用以克制先觉之能,而后越境击杀通玄老怪,武学天份之高,不说空前绝后,恐也震古烁今了。
但是这股念头一起,立马就被练幽明驱散。
他收敛着心神,肃清脑海中的杂念,深深看了眼那面石碑,而后彻底移开视线。
舍本逐末,不可取。
即便没有这篇精神法门,他又何惧薛恨、古婵。
这天下,从来没有无敌的武功。
既然悟不透,那便不强求。
若是将胜负生死寄于一门武学之上,那他不就是甘玄同之流了么。
心绪一通,练幽明再也不看那面石碑,多日以来的郁结之气也吐了个干净。
往后几天,他干脆彻底沉浸在练功的日子里,白天练,晚上也练。
除了在院中磨炼,还跳进江中,借着滔滔江水锤炼自己的气力,打熬自己的肉身,晚上在那大佛像上攀爬纵跃,放浪形骸。
无形中,练幽明感觉自己金钟罩突破第六关的日子不远了。
这一关,应是落在手阙阴心包经之上。
此关若通,他心肺鼓动所成的奇劲将再无阻碍。
直到第十二天。
三月底,草长莺飞。
徐天瞧着呼呼直喘但脸上已无明显伤势的练幽明不禁笑了笑。
练幽明也呲牙一笑,可刚咧开嘴,鼻孔底下立马挂出两行鼻血,既显狼狈,又有些滑稽。
这老头的拳头还真是难躲,老中招,光打脸。
实在是打别的地方下手重了容易出事,轻了又不疼,只能打脸。
但比起一开始的鼻青脸肿、满头大包,练幽明可算是进步神速。
“好小子,可以了。”
徐天终于说出一句算是夸赞的话。
练幽明闻言也是满眼怅然,只因这句话意味着俩人又得分别了。
杨错失踪,李大下落不明,徐天这位掌管八极门大小事宜的面子,能在这般境地下抽出时间磨炼他,已是将所有关爱于无形中表现到了极致。
“您老打算前往上海还是回沧州?”
徐天沉吟了片刻,“眼下是多事之秋,我必须坐镇八极门,徐师弟和这丫头也跟我一路回沧州,上海另有形意高手前往一探。还有你千万要小心,之前那些小日本是顺江而来的,应该另有所图,可能不止这几个,而且薛恨树敌太多,庐山之上恐怕另有祸端。”
听到那些日本人,练幽明忽然想起一事,快步跑回屋里将张献忠沉银的地图拿了出来,又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真要是这样,庐山那边看来也要生出事端。我待会儿给你个电话,若遇大麻烦,你可以找对方帮忙。”徐天接过地图,说着说着,话锋忽改,“我还听说日本那边也出了一位惊天动地的武道奇才,有意履足神州,拳试天下。”
“艹!”练幽明冷笑一声,“敢过来,我保准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徐矮子突然眼神一亮,“小子,你不说不明白杀念是什么吗?这就是了!”
练幽明听得一怔,冥冥中好似抓住了什么。
他这杀念来得突然,一念之间,杀心大动。
徐白狮还是安静无比的站在一旁,笑看着面前的青年,柔声道:“练师兄,保重啊!”
练幽明诧异道:“你们这是打算今天就走?”
不过想想也是,在这里耽搁这么多天,徐天应该早就想回去主持大局了。
当即又笑着叮嘱道:“去了沧州记得好好练功。”
少女点着头。
正说着,头顶突地冒出一声春雷,轰隆隆碾过苍穹。
接着便是一阵和风细雨。
四人当即回到屋中。
但进去之后又都神情各异,才见那面七杀碑不知何时竟布满了裂纹,随着几声春雷炸响,石碑应声而裂,散作一地碎石。
徐天轻叹一声,“天意啊!”
练幽明也跟着摇摇头,看来这篇“无上杀念”的练法当真与他无缘。
四人又坐在屋中闲聊了多时,徐天和徐矮子还说了不少打法上的关窍。
只等外面雨势渐小,三人便拎着早已准备好的行李,撑伞出了院子。
练幽明也没过多停留,第二天便将房子的钥匙依着徐矮子的交代给了一位老人,跟着继续上路。
……
四月初五,清明。
雾都。
梅花山麓,微雨如发。
斑驳沧桑的山阶上,一道身影撑伞而至,拾阶而上。
沿途,是郁郁葱葱的柏树。
直到立足一稳,那伞沿下的一双虎目方才看向面前的墓碑。
上面刻有墓主人的名字。
姓张。
乃是一位英烈。
练幽明这些天已转遍了不少陵园,扫墓祭奠,就剩这最后一处了。
完事便动身南下。
正巧,赶上清明节。
墓前还有人摆放了新鲜的祭品。
除他以外,身后也有人陆续赶来祭奠。
往日似乎也有不少人打理这片陵墓,瞧着倒也干净,压根轮不到他动手。
搁下手里的东西,练幽明又朝着墓碑鞠躬行了一礼,然后站到一旁,给身后的人腾地方。
没有过多停留的心思,他转身便打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