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大抵七旬的岁数,顶着一头稀疏的白发,挽了个道髻,额角有一块紫青色的胎记,秃眉白髯,瞧着居然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态。
“你小子不老实啊。让我别用枪,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顺着老道的目光瞧去,才见练幽明手里正拿着一把手枪。
练幽明长身而起。
他这一起来,老道的身子也弓了起来,只若蓄势搭弓一般。
如此动作瞧着寻常,但练幽明却肤发生寒,后颈寒毛倒竖,仿若被无形箭矢射了一箭,心气都隐隐滞涩起来。
好惊人的气机。
他心头一凛,但脸上却不动神色地道:“我这不是害怕么……阁下如何称呼啊?”
老道士肩扛长剑,躬身踮脚而行,淡淡道:“我姓魏,名字有些多,都快记不住了。民国那会儿,我叫魏小疤。后来跟着孙殿英掘了东陵,从里面机缘巧合得了一门剑法,便改名魏福通。但杀人太多,一时不慎,又被江湖豪侠惦记上了,为了求活,又改名魏三江。然后,呵,我又杀了我师父,杀了我师兄的老婆孩子,改名魏老道。”
练幽明听完以后咋舌不已,“你这种人能活这么久,真是老天不开眼。”
魏老道嘎声笑道:“是啊。我也觉得我不是个好人。可惜,偏偏我好端端的活着。而且,嘿嘿,我觉得我还能活下去,舒舒服服的活着。”
练幽明也笑了,“没事儿,老天爷不开眼,我这不就来了。”
藏经楼前有个不大不小的坪地,雨幕如帘,横挂在二人之间。
他又问,“你投靠了日本人?想用大西王遗宝换什么呀?”
魏老道嗤笑道:“哈哈,小子,别把话说的那么难听,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妨告诉你,我在日本还有一支血脉,是我当年和一个日本女人生出的子嗣。只待功成身退,我也能颐养天年。”
这人脚下走转,笑眯眯地接着道:“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么多么?因为我知道你肯定见过我师兄了。蜀道上杀我那几个徒弟的也是你吧。呵呵,正好,我就把他最后的希望一点点掐灭、踩碎,然后逍遥自在的快活下去。”
话已说尽,势已行尽。
练幽明舒展着双肩,又拎了拎手里的手枪,嬉笑道:“都扔喽?”
魏老道倒是随意,随手一抛,手枪已落在了地上。
练幽明也将手枪抛了出去。
“呵,一个三劲都未贯通的毛头小子,真不知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挑战老夫,我这就送你上路!”
话音甫落,肃杀骤起。
“哗!”
翻飞的急雨中,魏老道蓄势已久的箭矢终于射了出来。
这支箭矢,正是他肩上的八尺长剑。
以身为弓,以气劲为弦,提气发劲间,雨氛中乍见一条扭动的青龙分风破雨,出鞘而来。
“小子,让你死个明白,老夫这门剑法,乃是昆仑秘剑。”
这柄剑不光剑身长,剑柄也长,剑吟声更是锐劲刺耳,“咻咻”如怪鸟悲鸣,剑光横空一过,练幽身前雨幕登时如浪开合,分向两旁,好生骇人。
练幽明虎目一敛,提剑在手。
“来!!!”
227、奇诡剑法,变化莫测
快!
好快!
魏老道跨步向前,提剑飞身挤近,手中的八尺青芒霎时离鞘而出,人剑已远,但剑鞘却仿若悬停在半空,动也不动。
动静之间,只等剑光逼向练幽明的眉睫,跻身半步开外,那长长的剑鞘方才坠落雨中。
“咻咻”两声,青芒杀来。
练幽明毛发皆耸,心神凝练如一,双腿屈膝一蹲,如猿猴蹲身。
这蹲身也是身法,一蹲之下,不但能避锋芒,也可自四方而起,窥得时机。
形意猴形,首要便落在这猴蹲身之上。
不光要灵,而且要巧,要快,快到一蹲之下,能从敌手的视野中脱身而出,缩在对方的视野死角,如藏如匿,见机取胜。
但这八尺青芒实在太快了,而且剑路刁钻。
练幽明刚一蹲下,那长剑急沉而至,只若软鞭般凌空抽卷而来。
剑光过处,他左腿裤子立时无声绽裂,边上的一具女尸更是“哗”的一截两半,拦腰而断,肚肠倾泻而出,裹出一阵腥风血雨。
练幽明眼泊晃动,纵身前扑,单手往那木柱上一搂,盘旋绕出半圈,手中剑飞刺魏老道眉心。
“呵!”
魏老道低哑轻笑,不屑至极,右手持剑,看似寻常,但左手一翻,却瞧得人眼皮一跳。
原来这人的左手还戴着一只奇异的手套,再往那长长的剑身上一捋一握,仿若揪扯着一条缎带,横剑在前,遂听“叮”的一声,竟以剑脊挡住了飞刺而来的剑光。
练幽明虎目一敛,视线余光往那手套上转了一圈,人已急退至雨幕中。
而那手套在灯火下隐隐放光,金银交织,像是由一条条金丝银线编织而成,极为精巧。
再看魏老道,“哈”的一笑,右手持柄,左手拿捏剑身,竟以枪法运剑,箭步一追,剑尖立如灵蛇吐信,如大枪连刺连扎,化作漫天青芒。
这般变化,着实奇诡绝伦。
练幽明手中剑器翻挑拨转,剑势圆转,以柔制刚,以太极剑化解着眼前恐怖的攻势。
但刚一适应对方的剑路,这魏老道突地左手一松,换作单手持剑,振腕抖臂,笔直的剑身刷刷一闪,只若一条软鞭,大步杀来的同时手中长剑抽卷挥动,狂乱如龙蛇,搅动着漫天风雨。
“咻!咻!”
怪异剑鸣刺人耳膜。
练幽明一个不慎,被那剑身抽在胸口,整个人登时倒仰后翻,如遭重锤砸中。
魏老道横剑而立,也不追击,而是面露讥笑地道:“我这一路昆仑剑当年横行川陕道,几无抗手,你一个……”
可笑着笑着,这人却是不说话了,老眼微眯,瞧着不远处翻身急稳的练幽明,牙缝里冷嗖嗖地挤出几个字来。
“横练武夫。”
练幽明的脸上不见喜怒,胸膛上仅是多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看着对方手里绽放着青光的八尺长剑,虽互为敌手,但不得不承认,此人当真令他大开眼界。
这柄剑,能刚能柔不说,还可远攻,同样能近取,一把剑竟能化出数种兵器的打法,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但练幽明最不敢掉以轻心的是对方的左手,那手套能擒兵刃,多半也藏着不同凡俗的手段。
“原来这才是你的底气……哼,看我如何破你的肉身!”
魏老道冷厉一笑,口中兀自吞气,大袖迎风鼓荡。下一秒,其手中八尺长剑竟离手而飞,在风雨中绕身急转,随着对方双手的推拨飞旋来去,远望之下只若这老鬼体外有一条青龙在游腾,青芒大盛,惊世骇俗。
剑光如流影疾电,越转越快,绕转不过数圈,长剑横飞,直射练幽明面门。
身前风雨开合一瞬,练幽明瞳孔骤缩,脚下急退急撤,单足一点,双臂如鹤翼翔空,往后飘去。
长剑在前,人影在后。
魏老道飞扑一掠,双手齐握剑柄,内劲催发,手中剑器只若一把剪刀,将二人之间的雨帘裁断成两截,剑光往前推送一递,直逼练幽明咽喉。
这一送,剑尖已是近在咫尺,几乎触及到练幽明的脖颈血肉,森冷杀机扑面而来,仿佛能透破皮肉,酷烈的令人窒息。
一进一退,退的快,进的急。
须臾刹那,二人已掠出了藏经楼前的坪地。
魏老道双眼暴睁,直刺横击的长剑舒然一振,立见青芒乱卷,剑影急颤。
奔走间,一串血珠悄然溅落在雨中。
谁的血?
练幽明神情不改,眼神沉凝,面颊上已多出一道去势斜飞的狭长剑痕。
魏老道脚下速度再提,嘿然一笑,缩身一跃,身悬半空的同时双手握剑一劈,与练幽明手中的长剑撞出一团火星。
双方隔着雪亮光寒的剑身四目相对,近若咫尺,凝视着彼此眼中的杀意。
但相视不过一眼,魏老道就见面前的那双眼睛陡然迸发出两团奇光,如能夺魂摄魄一般,老脸为之一抖,一双眼睛更是瞬间眯成了两条缝隙,跟着侧身一避,避过了身前贴来的剑光。
但见练幽明横剑急抹,在风雨中拖出一道晦涩剑光,双方错身而过。
魏老道直勾勾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似笑非笑地道:“目击之术?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笑话你。你一个三劲未通的货色,居然想以精神法门摄我心神?呵呵……嘎……”
一招落空。
练幽明凝了凝目光,他这还是头一回遇见目击之术毫无作用的。
不,不是毫无作用。
魏老道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一张老脸也跟着阴沉下来,只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把,才见指肚上沾着一点浅浅的血迹。
定睛瞧去,对方的脖颈上隐隐浮现出了一道剑伤,一道细如发丝,微不可见的伤口。
但伤口就是伤口,和大小并无关系。
魏老道的眼神立时阴沉的如能滴出水来,惊怒交加,面上的紫青色胎记也随着阴狠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仿若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内息暴动一催,道袍呼啦作响。
练幽明也终于开口了,轻声道:“看来你也不过是初入先觉。想来这么多年你光顾着享受了,武道进境亦如我们这些后来者,困于世俗樊笼,不得寸进。”
魏老道哑声道:“小子,仅凭你这几句话,你便难有全尸。”
练幽明嬉笑道:“话别说的太早。谁生谁死,谁输谁赢,不到最后关头谁都不知道。但是鉴于你的这番话,你若败了,我便将只好你大卸八块。不对,你的生死有可能会由你师兄决定,又或许会生不如死。”
说话间,魏老道眼神晦涩一变,就见面前的练幽明踱步走转间,沉肩坠肘,塌腰屈膝,双目顾盼生辉,只若一只提着长剑的猿猴,奔走之势变得极是怪异。
“猿公剑法?”
遂见魏老道单足一跺,眼中杀机高涨,满头白发迎风披散,却是不再多言,单掌一推,手中的八尺长剑竟下坠一沉,贴着地面,急射向练幽明。
练幽明吱吱怪叫两声,蹬墙走壁,箭步如飞,举手投足灵活如猿猴。
“此处太过狭窄,可敢山中一战?”
飞快留下一句话,人已拔地而起,顺着一颗苍劲古树,攀上树冠,蹿入峨眉山中。
魏老道眉眼冷沉,大手一握,拖剑疾行,径直赶入夜色之中。
“天上地下,你也难逃一死!”
228、金针渡穴,肉身被破
群山莽莽,微雨已散。
月影朦胧,云收万岳。
晦暗天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一轮毛月亮。
便在几声缥缈的猿啼消散不久,那寂静山道上,陡然惊起一阵金铁交击的脆响。
两道身影,纵跃间已自山下奔走而来,踩踏着布满青苔的古旧石阶,手中青芒流转,白虹纵横,正自激烈搏杀。
咻!咻!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