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露狠色,见对方要跟自己比拼气候,单足一跺,一脚踩下,顿见身下雨水非是如巨石砸入般炸开,而是如大浪掀起,化作一圈涟漪,推向四面八方。
然后也是一声蟾鸣。
“咕!”
两声蟾鸣几如一声。
原本僵持斗劲的俩人,一个后撤半步,一个倒退连连,两臂衣袖几如喇叭花般“砰”的炸开。
倒退的是练幽明,但他却在笑。
当初面对此人自己几无半点招架之力,不想如今竟能短暂的相持不下。
这种后来追上的快意,还真是令人着迷。
他历经几番生死磨砺,为的不就是今天。
遇见高山,跨过高山,成为高山。
眼下,他便是要翻过这座山。
而且练幽明还留意到了,对方适才吞气运劲之时,眉宇间拧出了一抹痛苦之色,气息都有些不稳。
伤势未愈?
下身之伤可不比寻常,若是普通练法也就罢了,偏偏是丹功。一但运气提劲,肉身如丹鼎,气血澎湃如沸,而这下身一破,便好比鼎身多了个窟窿,一但加柴烧火,自是成了精气流散的突破口,气血下行,焉能不痛。
练幽明连退五步半,身形一稳,听着头顶的雷鸣,双臂一抖,将胳膊上的铁链飞快解下,又将两条破烂的袖子扯下,眯着眼睛,笑嘻嘻地道:“话说,你要不要试试‘斩赤龙’的练法,保准……嘿嘿……”
还是白莲教主老辣啊,多半也是为了破这厮的钓蟾功,才一脚毁了此人的命根子。
他也暗暗打定了主意,往后谁敢起手攻自己下三路,都他娘的必须死。
听到如此言语,甘玄同的脸皮一阵抽动,眼中杀意涌现,但语气反而平静的吓人,“小子,你到底是谁?太极拳,虎啸金钟罩,还有这钓蟾功,当真给我了不少惊喜……可敢解了面罩?”
练幽明嗓音低沉地道:“呵呵,急什么……杀了我,我的命都是你的。”
“不知死活!”
甘玄同身侧垂落的双手轻轻一卷,掌心风雨被那股螺旋劲卷的倒流急旋,磨出一阵嗡嗡异响。
练幽明谈笑着,提气沉息,双脚屈步一跨,人已生生跻进甘玄同身前半米开外。
风雨撞入胸膛,他眸光晦涩一烁,看着面前的甘玄同,面具下冒出一声狂笑,“再来!”
“作死!”
话起话落,二人齐齐出手。
练幽明双拳齐捣,拳下风雨爆碎,上打心胸,下砸腰腹。
甘玄同双眼陡张,咧嘴冷笑,双掌横推,直击练幽明心胸。
拳掌齐落,二人俱是不闪不避,只攻不守。
通!
砰!
闷响一声,双方脚下走转,拳掌往来,雷鸣电闪之下,再起惨烈杀机。
189、喋血城寨(六)
……
大雨瓢泼,只说那绵绸雨幕中,伴随着砖石炸裂,一道身影横身撞出。
“轰!”
暴乱的碎石中,练幽明双脚挪转极快,眼神尤为凝重。
几在同时。
望着那扑杀而来的身影,他右臂一振,一拳砸出。
狂霸绝伦的锤劲碾动着风雨,迎向面前凌厉绝伦的掌刀。
雨幕豁然一分,一道身影好似掀帘闪出,自模糊的雨幕里和激荡的尘嚣中骤然现身,近在咫尺。肉掌穿雨横击,掌势如刀快斩,凌厉狠辣,掌心翻卷,雨水竟是打转旋儿的转悠,抖手间劈空裂帛之声和着风雨,快如疾雷。
但临到眼前,一切又都静止凝固。
练幽明右臂推拳,拳横半空,而甘玄同竟像麻雀歇落般轻巧无比的站在他胳膊上,轻如一羽,傲岸而立,俯视看下,眼中满是不屑。
当初一个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蝼蚁,而今竟也有胆与自己一决生死。
不知死活。
二人一上一下,一高一低,遂听一个冷幽幽的笑声在雨幕中响起。
“蚍蜉撼树,也配挥拳?斗劲你尚能相持,斗招你必死无疑。”
漫天风雨之下,如此一幕,便是练幽明自己都眼瞳晃动,心肺都抽搐了一下。
但一颤之后,他的眼神又归镇定,并未分心,右臂舒展一抖,筋骨节节爆响,右拳奋劲再击。
“废他么什么话,打!”
当初在东北,甘玄同所表现的实力应当是“先觉”之境。但此人如今心境残缺,下身被破,丹功被废,实力定是跌落不少,可即便如此,也应当比寻常的大拳师要厉害些。
杀!杀!杀!
练幽明目中杀意凛然,双拳齐运,用上了形意崩拳,乱拳如箭矢连发,拳影铺开,只将身前雨幕都撕碎开来。
却见甘玄同飘然一转,双脚急跨,提纵间左右腾挪,不住变化方位,在雨中飘忽来去,右手轻抬,以食指中指轻按那紧追不落的漫天拳影,显得尤为轻描淡写。
这人一边招架,一边还有闲心说话。
“武道一途,说到底不过攻守二字。你仗着‘守’之一道,以‘金钟罩’、‘钓蟾功’力敌三劲贯通的高手,也算是了不起了。但莫要以为‘守’之一道就是无敌,今天且看我如何破你这肉身之盾。”
甘玄同似笑非笑,谈笑间骤起杀招,掌影翻飞,比风还疾,比雨还密,宛若穿林刀光,掌劲过处,雨幕只似被裁剪出一道道豁口。
此人手上出掌,脚下步伐也很奇异,非是八卦转身游龙步,也不是趟泥步,而是如烈马飞奔,似仙鹤蹬足,乃是八卦门里的一式真传,名为“鹤步登天”。
恍惚瞧去,只见此人踩着鹤步,重心拔高一截,身形起落如鹤腾飞,忽高忽低,左右飘转,只若大雨中的一叶轻羽,再配上双掌,攻守并重,杀机无穷。
“死来!”
厉啸逼近,练幽明但觉四面八方尽皆布满惨烈杀机,无孔不入,刺激的人毛发皆耸,肌肤起栗。
不及反应,他眼前骤然一空,泼天雨幕中,甘玄同竟闪身不见。但转眼瞬息,一记手刀已从身侧破空而来,直取太阳穴。
练幽明不敢托大,脊柱大龙起伏一耸,左臂曲转一绕,推拳再迎。
甘玄同见状冷笑一声,胸腹震颤,蟾鸣再起,衣裳膨胀外鼓,圆鼓鼓的似是化作一颗圆球,竟不闪不避,任由重拳砸落在胸腹。
拳落一瞬,他双脚足尖轻点,足跟离地,整个人顺着拳劲横击的方向屈身内收,像是弯成一张大弓,嘴里犹在吞气,蟾鸣之声急促快急。
“唔!”
只这一番吞吸之下,甘玄同身上的的雨滴竟凝而不散,散而不坠,如被某种奇力吸附住了一般,在体表滚荡来去,汇聚如珠。
见此情形,练幽明心头一跳,骤提内息,但觉自己的拳劲像是泥牛入海一般,就连拳头也飞快陷入了甘玄同膨胀起来的衣物中,似是砸中了一块面团。
“哈!”
攻守变化间,不待他挣脱出来,甘玄同气息勃发,内收的胸腹骤然往外一挺,浑身迸发出一股崩雷般的炸劲,满身蓄积的雨水只若万千箭矢般爆散向四面八方。
练幽明就觉一股狂暴内劲随着自己的左臂逆流往上,体内气血互冲一撞,脸色当即一白。
果然了得。
但他眼神更亮,杀心更甚,整个人在雨中倒翻出两三米的距离,落地一瞬,单足蹬地借力,人已呼的急扑而回,飘然落于原地,右拳运劲直击甘玄同腰腹。
“通!”
甘玄同哈的一笑,手足一摆,原本膨胀的身体瞬间内收,竟也学着练幽明卸劲的打发,随着拳劲飘然后撤,像风筝般在雨中晃晃悠悠的翻飞出去,待落足一瞬,亦是跻身再进,牛舌掌直击敌手面门,掌风扑面,急雨倒流。
可掌出一半,甘玄同眯起的笑眼中乍见精光。
“吼!”
但见练幽明双足下沉,双目圆睁,喉舌间沉息吐气,胸腹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而后就听那铁面之下骤然冒出一声惊天虎吼,体表外的雨滴尽皆粉碎,倒流冲撞,与漫天雨滴撞于一处,好似罩下一口大钟。
一吼之下,右拳虚提,再迎八卦掌。
“等的就是你这一招……吟!”
然而没想到的是,甘玄同喉舌间隐有一声凤鸣激起,右手五指急拢一撮,形如凤嘴,竟是在练幽明的拳背上闪电般一啄,打入了一股奇劲。
奇劲下发,逆流而上,练幽明顿觉左臂之中的一条大筋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原本握起的五指竟随之大开。
甘玄同的凤嘴手再进再啄,这次是啄他的左手手心。
原本刚猛霸道的的一拳,就这么被轻而易举的给破解了。
拳破一瞬,甘玄同戾目一眯,左手趁着拳掌碰撞收放之际,手心悄然内含,五指一屈,如龙爪,似鹰爪,竟又化作龙爪掌,破雨穿风,闪电般扣上练幽明的咽喉,指劲嗤嗤吞吐。
咽喉被掐,练幽明下颌急收,左臂如鞭急振,翻腕已拿捏住了甘玄同的左臂手肘,紧扣关节,阻其发力,身形借力一摆,眨眼便抽身开来,闪身数步开外。
好家伙,他这还是头一回遇到有人正面破自己锤劲的。
甘玄同却不容他喘息,振臂提纵一扑,在弥天雨势中好似苍鹰盘旋俯冲,又如仙鹤腾空,闪身杀至面前。
下一秒。
“杀!”
甘玄同气息沉凝,以掌作刀,单刀、双刀、快刀、乱刀,刀刀不离练幽明眼、耳、喉、下阴等薄弱要害,扣、抓、插、拿,刀走偏锋,角度刁钻,打法着实凶猛无比。
练幽明心知此人是想破他丹功,却无惊无惧,双拳屈臂翻转,任凭甘玄同如何进攻,皆一一招架。
以正克奇,以稳制险。
啪!
霎时,拳掌之间震响连连,每一次碰撞,二人之间的雨滴尽皆四散爆碎,溅在身上,有若针扎,刺痛不已。
快!快!快!
二人拳掌往来俱皆收放极快,拳影掌影翻飞如电,几乎肉眼难辨。
但相持不过数息,练幽明的双眼便眯了起来。
“吟!”
甘玄同喉舌之中又起凤鸣,连绵不绝的攻势中悄然穿插了几式凤嘴手,五指指力好似拢于一点,不住打散他拳上的锤劲。
且那股劲力刚猛无俦,啄点之下犹如铁杵破入血肉,震得练幽明手臂发麻,内息不稳,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待反应,一记凤嘴手又直破雨帘,横击而至,劲力节节贯通,所过之处雨幕一分为二,然后在他胸膛上一啄一揉,一掌盖下。
“砰!”
练幽明陡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但还是强稳重心,在甘玄同胸膛上扫了一脚。待落地一瞬,已是连连后撤,每步踩踏,脚下雨水尽皆炸开,雨滴爆碎如毫针,在风雨中溅起一米多高,一连留下四个脚印,方才止步。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莫大痛楚,他脸颊一抖,铁面之下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低沉如虎吼,一双虎目更是直直盯着对面的甘玄同,既有疑惑,又有惊奇,还有杀意。
盖因这人适才的奇招居然能破他金钟罩所成就的筋肉内裹之势,一啄之下劲收一点,打散筋肉的同时再揉掌发力,好生巧妙。
若说金钟罩的内收之势是将外力抖散,那这人的凤嘴手便是凝劲力于一点,以点破面,一守一攻,如遇克星。
甘玄同掸了掸胸口的脚印,漫不经心的轻笑道:“呵呵,教你金钟罩的人难道没告诉你,我这‘五凤齐鸣’乃是克制天下横练的绝学么?若说‘金钟罩’与‘铁布衫’是‘守’之一道中最强的盾,那我这就是‘攻’之一道中最强的矛。可惜,你只成就了一门金钟罩,只得内收之势,未得铁布衫的外放之势,即便身负钓蟾功,也难改你败亡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