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67节

  五凤齐鸣原来是攻伐之术。

190、喋血城寨(七)

  练幽明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揉了揉心口,脚下踱步,内息暗暗调动,眼神晦涩深沉,但嘴里却在笑说。

  “最强的矛与盾?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甘玄同笑的有些玩味儿,脸色却有些阴沉,因为他从中听到了一丝讥讽。

  天空雷鸣阵阵,大雨如注。

  练幽明淡淡道:“你武道气候虽是非凡,然心中信念却非加注于己身,而是寄于诸般武学,视其为无敌的底气,怪不得一经挫败便这般无可救药。攻也好,守也罢,武夫之争,拳脚往来,虽是争脚下的方寸之地,但人心想法无穷。在有限的距离,化无穷的打法,以有限化无限,在生死间描绘出自己的那片天地,方才是吾等踏足此道所要追寻的真正乐趣。”

  迎着甘玄同那张铁青难看到几近扭曲的面容,练幽明顿了顿语气,而后接着道:“看来的你的武道天地、攻守之道,只容得下这几种绝学啊。”

  甘玄同的脸色先是铁青,然后苍白,继而阴沉,最后又归于面无表情。

  大雨瓢泼,落在二人身上,激出一团团的水花。

  楼下的动静也被雨声淹没殆尽,不知谁输谁赢,谁生谁死。

  甘玄同的眼睛都红了,但却在笑,“说得好像你能赢一样。”

  练幽明摇头,“你又错了。交手之初,我或许不知战果,无有把握。但战到如今,我却已有十足的信念赢你。我有意与天下群雄争锋,明我心意,证我之道,或许我会倒在别人的脚下,败亡在他人的拳下,这个人可能是薛恨,是宫无二,是古婵,但绝不会是你。”

  轻轻的话语,如惊雷霹雳,似钢针冰锥,狠狠钉入甘玄同的耳中,扎的他双眼圆睁,目眦尽裂,似是心肺都被洞穿了一般。

  练幽明深吸气,对于面前那股节节暴涨的杀意无动于衷。

  这人不诚啊。

  对别人不诚,连自己都不诚。

  “若一个人强与不强仅凭几门武功就能划分出来,那这天下的万千武夫还练什么功夫,干脆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算了。”

  甘玄同的眼睛很红,红的似是能渗出血,用一种无有波澜的语气道:“若武夫强横,当年何来那么多的兵燹战祸,又岂有神州陆沉,九州沦丧。”

  练幽明听完叹了口气,“原来如此,你是打从心底便否定了武道一途,怪不得。唉,我虽未亲身经历那个年代,但也知道,一个人强大与否,体魄固然重要,但精神之强大更为重要。你苦练这么多年的武功,到头来居然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心意,败亡一途,注定了有你一位。”

  甘玄同嘴角一咧,冷笑连连,笑容狰狞可怖,“那我今天就以五凤齐鸣,令你饮恨此处,看看你我谁对谁错。”

  练幽明点头,“好说。我便以你性命,证我之道。”

  话起话落。

  “吟!”

  甘玄同口吐高亢凤鸣,脚踏鹤步,振臂杀来,远望之下,宛若一只在风雨中起舞的飞凤。此劲一运,其后背雨水竟非是下坠之势,而是随着游走的筋肉逆流而上,汇聚数股,在那衣裳的沟壑间游走不停。

  此时此刻,此人再无半点保留,凤嘴手五指大开,又变杀招,顿见龙爪急探急抓,爪影在虚,凤嘴在实,浑身杀气冲霄。

  杀机扑面,风雨撞入胸膛,练幽明内息急沉,身侧十指蜷缩再握,拳影再翻。

  不言不语,一拳砸出。

  “砰!”

  拳掌再撞,仿若闷雷。

  爆射的雨沫中,甘玄同见状还想故技重施,凤嘴手再现,岂料练幽明随之变招,双臂急展,各出一记剑指,剑影翻飞,指尖暗含打神鞭的想法,急行偏锋,圆转一绕,在其手腕、手心连刺数剑。

  “啵!”

  “啵!”

  ……

  指尖内劲运聚碰撞,戳点之下,异响骤起,仿若石子入水,点出数圈涟漪。

  甘玄同双眼陡张,右手触电般急缩,右臂衣袖陡然炸开,似是没想到仅这片刻功夫,眼前敌手已想到破招之法。

  “杀!”

  厉喝一声,甘玄同眼中杀机更甚,两臂齐运,一手化为凤嘴,一手变为龙爪,脚踏鹤步,以急行走转之势,围着练幽明展开了快攻。

  练幽明脚下画圆,剑指圆转,以举轻若重之势,连沾连缠,连拨连转,剑指当空一绕,圆中雨幕尽遭截断,手腕再一沾缠,甘玄同的攻势只若陷入泥沼之中,又似被缠丝裹住,收放之势立时肉眼可见的迟缓下来。

  俩人只若围着彼此互转互绕,在这不大不小的楼顶阳台上再展攻伐之术,过处砖石炸裂,碎散爆飞。

  “啊!”

  见久久僵持不下,甘玄同双眼陡张,脸颊一抖,浑身气劲再度狂提,本就紧绷的衣裳撕拉一声,顷刻在雨中碎散成一条条破布,露出了精悍的上身,雨水加身竟溢出缕缕白气。

  原本被练幽以化劲缠裹的双手瞬间挣脱出来,打法愈发狂乱,只若疯魔一般。

  看来这人心境残缺的不是零星半点啊。

  一受刺激,立转癫狂。

  练幽明眼神沉凝如水,气息亦是随之狂提,气血奔腾,双手剑指再变,化作太极散手。

  他所施展的散手非是套路,而是糅杂了自己迄今为止的诸般手段,双臂曲转,如鞭、如锤、如剑,以不变应万变,承接着甘玄同狂风骤雨般的骇人打法,磨合着一身所学。

  啪啪啪……

  以硬碰硬,恐怖的碰撞声震人心肺,只若响起一串炸雷。

  只是交手数十招,面对甘玄同倾力爆发,练幽明的步伐渐渐有些后继无力,他双脚关隘未通,有些跟不上了啊。

  这一慢,立陷被动,不过五六息的功夫,胸口便被凤嘴手重击了三下,原本连绵不绝的攻势也迟缓了不少。

  “看来你的道要到此为止了。”

  眼见练幽明的面具下流淌出点滴热血,甘玄同的脸上已见一抹狰狞快意。

  “你虽想法无穷,却只有招架之功,何来还手之力,受死!”

  “轰!”

  攻守间,忽闻爆响,却是双方走转腾挪,手上碰撞,脚下卸力,本就残破老旧的楼顶愈发不堪重负,坍塌下去了一块儿。

  一有残缺,楼顶其他位置陆续坠断。

  二人却仍旧厮杀恶战,斗得难分难解,对环境的变化视若无睹。

  但不看不代表没有留心。

  双方走转之势不住内收,自外圈转为内圈,又从内圈凝于一点。

  只待他们收于一处,整个楼顶已坍塌殆尽,徒留一根孤零零的四方形水泥柱独立于风雨之中。

  脚下之地此刻真就只剩方寸大小,再无供他们腾挪的地方。

  四目相对,二人双手互擒互扣,甘玄同狂笑不止,“你还不退!”

  练幽明不发一言,都到这般境地了,一但后退,退的不是位置,而是心气,是怯懦,是畏缩。

  今日一退,即便不死,也再难有奋进之心。

  他不能退。

  死也不退!!!

  练幽明双脚一稳,好似要死守着脚下的方寸之地,这是他立足的地方,亦是心中的天地。

  甘玄同冷笑道:“那你就去死吧。”

  练幽明的脸色也白了,尽管在铁面之下,但面颊边缘褪尽的血色已表现出他内心的变化,非是恐惧,而是“钓蟾功”。

  “咕!”

  仰喉一吞,吞了风雨,饮了逆血,和着滚烫的气息,而后下沉,坠悬于胸腹之中。

  甘玄同神情狰狞,他实在有些享受练幽明这垂死挣扎般的吞气之声,因为这是生命终了前的最后一口气。

  然后,也运起了钓蟾功。

  “咕!”

  最后一击。

  二人不约而同,齐撤双手,然后随着蟾鸣,奋起杀招。

  双方相隔不过半步,迎风冒雨而立,自下看去,只似站进了乌云雷电之中。

  而在下方,也有人看见着这一幕。

  杨青浑身浴血,嘴里叼着烟,手中峨眉刺缓缓从一名武夫咽喉中一抽,抽出一注热血,旋即眯眼看着那马上就要分生死,见高下的二人。

  远处的一座废其楼宇间,薛恨头戴兜帽,嘴里撕扯的肉食,一双木然空洞地双眼远望着那无有退路的两道身影,眼珠子骨碌一转,无声咧嘴,似是在笑。

  还有白莲教主,她正站在一个老旧的祠堂外面,里面是一口棺材,还有一地散落的骨头,几乎都快堆成了下山,而在棺材边缘,还坐着一位面容阴沉的枯槁老者。

  以及陈老大。

  杨双。

  朱武。

  还有一双双听到动静抬起的眼睛。

  下一秒,胜负立分。

  “杀!”

  甘玄同双手十指内屈,指上气血充盈,几乎涨大了一圈,青黑如铁杵,化作一对龙爪掌。

  一掌直击练幽明咽喉,一掌攻取其心口中丹,也就是膻中穴。

  练幽明左手虚提,护住咽喉,但右手却做了极为吓人也极是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右手竟然没有招架,而是垂落未动。

  “嗯?”

  甘玄同双眼大睁,似是没想明白,也没预料到这般变化。

  “这算什么?引颈待戮么?”

  回答他的,是一阵疯狂提气吸气的异响。

  “唔!”

  练幽明嘬嘴长吸,只一提气,那中丹的位置也跟着提起了寸许。

  甘玄同却眯眼冷笑,就凭他这一手,是否死穴已不重要。

  风起雨落,雷鸣电闪,不过眨眼,一记龙爪掌已轻按在练幽明那因钓蟾功而鼓起的胸腹上,一抓一提,一团筋肉已被裹着衣裳提起一截,再五指一拢,如凤嘴下啄。

  龙凤合击,一式杀招。

  一啄之下,劲力所落之处,瞬间荡起一圈涟漪。

  “唔!”

  练幽明疼的惨叫一声,但唇齿仍是紧闭,脖颈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颤栗。

  然后,在甘玄同几近凝固的笑容下,他喉咙里,胸腹间,爆发出一声低沉且又痛苦的虎吼。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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