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闷响,立见一团血肉碎溅炸开,赤发项上空空,倒了下去。
练幽明跨过对方,眸光扫量过混乱的街巷,望着满地的尸体。北区的人马多是裸露着一块特殊的刺青,而南区这边基本上是腕系青巾,用以缠裹着刀柄,防止脱手。
“啊,四当家死了!”
这人一倒,惊呼四起,不少北区恶徒干脆吓得扭头就逃,退缩回了北区。
而在混乱的街巷中,正待练幽明再运双锤,后颈却猝然一寒,汗毛根根倒竖而起,触电般歪了歪脑袋,
“砰!”
只在一前一后,一道飞掠的急影拖着尖锐的破空声,自他面颊一侧险险擦过。
那是一颗核桃大小的石子。
练幽明抬眼看向高处的某个位置,迎上了一道冰冷且戏谑的目光。
甘玄同。
甘玄同居高临下,站在楼顶,还是西装革履的打扮,正慢条斯理擦拭着手中的血渍,顺带还抛下来了一具尸体。
“砰!”
尸体落在二三十米开外。
练幽明凝目望去,这人他不知道名字,但在那个医馆里见过一面,似是赶来帮拳的八位武林高手之一,手中拿着一杆断枪,生机已无,被震碎了心肺。
要是没记错,这好像是一位大拳师。
“啊,是形意门的赵师傅。”
街巷上有人惊呼了一声。
练幽明又抬头,望着站在高处的甘玄同。
二人四目相对,隔空互望一眼,眼中俱是流露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甘玄同还朝他扬了扬下巴,勾了勾手,似是示意他上去。
练幽明直迎着对方的目光,双手虚抬,卸下了双锤。
此物虽势大力沉,便于群战,但对付甘玄同这样的高手,反而会成为累赘。
而之所以说卸,那是因为他只卸了两只重锤,铁链犹自缠绕在手臂之上。
见他弃了兵器,北区那边不少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没兵器了,上!”
不过数秒迟疑,已见不少人扬刀抡斧逼了过来。
但压根不用练幽明出招,身旁的杨青和杨双已带着一群青帮弟子从他身旁交错而过,迎了上去。
两股人流,登时撞在一处。
“叮叮叮……”
撞出一阵骤急清脆的的异响,刀锋碰撞之下,和着几声闷哼、几声惨叫,本就狼藉一片的街面上又横七竖八的躺下数具尸体,仿佛奏响了一曲哀乐。
练幽明立足厮杀的人流中,无视着周围的刀光剑影,虎目徐徐一眯,仰望着高处的大敌,眼中凶光大盛。
不言,不语,随着一线血迹在他那张铁面上溅开,练幽明右手突然毫无征兆地横击而出。
拳劲落处,也是一位内家拳高手,还是南区的人马,但却是北区的卧底暗桩。此人趁势挤近,正待出其不意对他下杀手,奈何刀举半空,一只肉掌来的突兀至极,拳势收放如箭,在其胸口轻轻一揉一敲。
这人双眼陡张,他其实已经得手了,手中的一把快刀直抵练幽明胸口,但等撤回来,刀身已弯曲变形,未见半点血迹。
“横……”
话没说完,人已倒了下去,面上带着一抹难以置信,死不瞑目。
练幽明则是借力纵身而起,踩过众人的肩膀,势若离弦之箭,直逼甘玄同。
沿途过处,混乱一片,想是因为众多高手变换战场的缘故,北区的几个当家也没了踪影,除了固守着街巷的一群人,战场已变得四分五裂。
练幽明也懒得磨蹭,辨认了一下甘玄同的方位,蹬墙走壁如恶虎扑食般贴着高楼表面的凸起棱角攀爬而上,双腿裤筒时鼓时收,提纵翻跳,手足并用,去的又快又急。
还是那句话,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他不渴望能参与陈老大与那老怪物的厮杀,但亦如东北的那一战,这甘玄同身份非凡,必须得宰了。
当初他毫无反击之力,如今自是要再决高下。
天边朝阳已暗,长空风起云涌,瞧着似是快要下雨了。浓云低垂,厚重如山,疾风掠过城寨的宽街窄巷,挤过一处处阴暗的角落,推送着浓郁的血腥味儿。
“久等了!”
不过十数息,伴随着一声轻飘飘的招呼,已见一道满是污血的身影翻爬腾空,以恶兽欲扑之势,四肢按地,伏身轻落。
凝望着对面的甘玄同,练幽明慢慢回正身体,立足高处。
四目相对,他平静的眼泊中如有层层涟漪荡起。
今时再见这等强手,练幽明反是没有当初那般强烈的心绪变化,但杀意照旧。
甘玄同还在擦拭着双手,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似是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不俗,看在你敢孤身应战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
练幽明脚下踱步走转,身侧十指蜷缩欲动,嘴上却颇为好奇地道:“底下那位四当家是你教出来的?”
甘玄同瞧着斯文优雅,眸中精光内敛,微笑道:“那你可就冤枉我了。她的族中长辈早在几十年以前就来过中国。谁能想到,那弹丸小国也有武林门派,更不乏高手,当年可是和各门各派斗过不少场,绝了不少传承。”
练幽明一边走转,一边舒展着筋骨,又一边开口,“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甘玄同脸上挂笑,一双眼睛始终牢锁着眼前的身影,眼珠来回转动,语气悠悠地道:“称不上,不过是暂时联手罢了。这些人可是十分向往这片土地的,更加贪图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包括武道传承。”
练幽明顿足,眼梢一提,咧嘴笑道:“说来说去,不还是一群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甘玄同眸子微动,抬脚迈出数步,然后立足练幽明面前两米之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转为冷漠。
“这算是你的遗言?”
练幽明踏前一步,与之针锋相对,“呵呵,这到底是谁的遗言现在还很难说。你下身被破,性命交修的钓蟾功还剩下几分气候啊?我知你底细,你却不晓我的能耐,今日一战,你恐怕难逃败亡之局。”
甘玄同眸光颤动,脸色也阴沉下来,冷笑道:“好,果真有种!”
练幽明不再废话,提手抱拳,指节筋骨毕露,低沉嗓音响彻楼顶,“狭路相逢,我已有向死之心,你呢……在下刘无敌,领教阁下高招!”
闻听此言,看着面前抱拳见礼的身影,迎着那张血迹斑斑的铁面,甘玄同的眸子轻轻颤了一下,旋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不知死活!”
说罢,此人还真就抱起双拳。
“也罢,我就成全你……甘玄同,领教了!”
188、喋血城寨(五)
话起话落,杀机骤起。
城寨高处,两道身影相隔一步,抱拳互望,眼中只似有雷火互冲互撞,明灭变幻。
“轰隆!”
好巧不巧,恰在此时,一声冬雷炸响于天际。
雷声轰隆隆碾过长空,一场惨烈大战随之拉开大幕。
随着雷声弥留渐散,二人齐齐眼泊一颤,一人眯眼凝目,眼露狠色;一人陡张双眼,面露森然恶相,右手一抖,抖出一张染血的白帕,迎风而展,蒙上了敌手的双眼。
蒙的是练幽明的眼睛。
练幽明虎目半眯,白帕在前,他双眼却在急转,惊人目力前所未有的凝练,两只眼珠子不住在眼窝内疯狂急转,留意着眼角视野。
“呵!”
耳畔骤听一声轻笑,那飘荡的手帕上竟飞快冒出的一点凸起,直直挤近。
那是一记剑指,来势极汹,随着甘玄同挤近的步伐,快如闪电,直刺练幽明面具下的右眼。
练幽明不慌不慢,两条袖子立见荡起层层涟漪,劲如缠丝,双手顺势往外先后一拨,当空画出一圆,将那白帕和剑指纳入圆中,连沾连缠,连拨连转,如封似闭,如画天地。
“太极绵掌!”
甘玄同双眼一瞪,面露讥诮,右臂如蟒一抖,瞬间摆脱绵掌的牵引之势,右手剑指随之化掌迎上,五指一揉,犹若牛舌卷草,掌下竟爆发出一股非比寻常的螺旋奇劲。
这便是“牛舌掌”所成就的掌劲,名为“牛舌卷草劲”,乃暗劲中极为高明的练法,尽管也是劲走螺旋,但与“缠丝劲”截然不同。
牛舌卷草劲其意在“磨”,而缠丝劲在“化”。
如那老牛吐舌卷草,一卷之下,草叶碎断,此劲下发,亦是此理,有阻断人身气血之能,最是阴毒狠辣。
见此一招,练幽明的眼中非但不见半点惧意,反是眼露精光,以太极云手裹了上去。
拳势圆转,只若泥沼,三缠两绕之下,二人双手互磨互撞,最后掌心相合,汇于一处。
霎时间,两股奇劲碰撞交锋,掌心相合处如有层层涟漪激荡开来,沿着二人的衣袖倒流而上,将袖子推卷撑起,内里似是塞满了棉花,鼓荡不停。
斗劲。
也在这时,雷声过后不久,豆大的雨滴颗颗坠落,将本就破败的楼顶涂抹的愈发灰黯。
二人双掌相对,推拨似转磨,一个脚下画圆走转,一个脚踩弧形步。
“小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甘玄同见练幽明竟敢不知死活的与他斗劲,不由得狂笑起来。
“咕!”
但见二人挪转数步,甘玄同双脚急稳,形如扎马,喉舌上仰,两腮趁机鼓荡吞气,鲸吞之势只将雨氛都撕扯出一块儿,于胸腹间激出阵阵蟾鸣,气息绵长的好似无穷无尽,大有饮尽江河,吞尽日月的非凡气象。
然而,甘玄同没想到的是,另有一声蟾鸣竟然在他对面响起。惊愕之余,定睛一瞧,才见练幽明竟也摆出了金蟾望月的吞气之势,两腮鼓荡,气息虽说不够绵长,但蟾鸣洪亮震耳,近听之下,宛若鼓响。
“咕!”
甘玄同的眼神变了,脸色也跟着变了。
若非他现在吞气入腹,怕是能脱口叫出声来。
这人竟也练就了钓蟾功。
甘玄同可没忘了对方还有一手虎啸金钟罩。
绵密的大雨中,二人四目相对,双掌相对,双脚稳扎在地,一动不动。
然交手双方外表看似风轻云淡,内里实则已是洪水滔天,掀起阵阵惊涛骇浪,全身各处都密布了极为恐怖的刚猛劲力。
蟾鸣此起彼伏之下,俩人体表外亦是荡起层层涟漪,内劲刷过,原本落在他们身上的雨点顷刻又蹦弹而起,似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拨落,纷纷坠地溃散,场面神异非常。
尤其是二人的双掌,掌心互磨互转,两股螺旋劲力交锋碰撞,磨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爆鸣。
僵持不过数息,但见双方手臂上的筋络肌肉纷纷如龙蛇纠缠般于袖筒下若隐若现,就连两袖之上的雨水此时居然也随着筋肉的变化于那沟壑间凝为数缕,于体表盘旋而转,像是扭成了麻花。
甘玄同面色冷白,眼露滔天杀机,正待吞气运劲,可下身传来的一股痛楚却令他面容扭曲。
但形势至此,哪容迟疑,他单足一跺,两腮一鼓,嘬嘴又是一吸,肚子竟肉眼可见的鼓起一圈,而后伴随着一声蟾鸣惊起。
“咕!”
甘玄同身形剧震,身上雨珠俱皆炸碎成一片浓稠水雾,白茫茫的一片。
只是如此举动,练幽明又岂会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