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59节

  “老头,你不说是你的东西么?”

  “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如此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即便阿杏习惯冷着脸,此时面容上也不禁多出一抹笑意。

  直到杨双气呼呼的把杂志塞到药炉底下,点了火,沈三才满是肉疼地道:“好小子,我师弟说你是个煞星,我还不信,结果一上来就顺我东西。”

  练幽明却道:“我不是还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沈三瞧着吹胡子瞪眼的,但很快又笑了,下巴上的褶子一阵乱颤,“不俗。能从我手底下顺东西,你小子有几分能耐啊。”

  闻言,练幽明也不客套了,呵呵笑道:“沈师兄!”

  沈三听的失笑,打趣道:“你这是从哪儿论啊?从我吴师弟那儿论?还是从我谢师妹哪儿论?不行你还是叫我沈老哥吧。”

  见两人又笑着说上话了,杨双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两句,转身又和阿杏去外面给人抓药了。

  后院。

  练幽明询问道:“老哥是东北人?”

  “祖籍奉天。”

  沈三指了指客厅,示意进去说。

  练幽明记得徐天说过,这老头是他民国那会儿收的徒弟。

  “这么多年口音都没变,也是难得。”

  二人边走边聊。

  沈三怅然叹道:“呵呵,哪能变啊。我那会儿是从北边逃难到佛山的,接着佛山失守又转香江,家国破碎,山河沦丧,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而今,天南地北,就剩这口乡音一直守着,留个念想,不过也差不多快忘干净了。”

  练幽明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消失,等进了客厅坐下,才轻声道:“就没想过回去转转?”

  沈三在边上倒着茶,坦然笑道:“要想回去早就回去了,可这么回去不是个事儿啊。我想要光明正大的回去,等哪天那英国佬的旗子撤下来了,换上红旗,我他娘的能唱着二人转回去。”

  练幽明顺着老头的视线转头看去,才见客厅一角居然摆着不少牌位。

  沈三微气态平和的笑道:“年轻的时候我也算个人物,领了不少弟兄,结果都死日本人枪底下了,他们可都盼着能回去呢。”

  练幽明眼神变了变,又瞧瞧那些牌位,温言笑道:“快了!”

  沈三也笑了,嗓音洪亮,精神头十足,颔首道:“我知道,几十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不执着于时间,更不执着于生死,要是有生之年能再回故土,那是老天怜我;若不能,我还有儿子孙子,他们能替我看看,替这些人回去看看。”

  好生了得。

  练幽明双眼精光一烁,心中却是被这老头此刻所流露出的气魄所摄。

  好大的气魄。

  可偏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嗓音从医馆那边冒了出来。

  “姓沈的,我艹你大爷!”

  就见一个杵着拐的老头蹦跶了进来。

  “我说我辛苦淘的杂志怎么没了,敢情都被你这老东西给顺走了。臭不要脸的,你孙子都有了,我还老光棍一个,就这点兴趣爱好你都不成全我……杂志呢?快还我。”

  这人也不寻常,耍的是好像蔡李佛拳,闪身急扑,来势飞快。

  练幽明莞尔一笑。

  沈三老脸一抖,“你自己转转,我去应付下这位老友。”

  练幽明点头。

  等两老头连撕带扯的出去,他才起身给那些牌位上了柱香,四下看了看。

  客厅颇为古旧,一侧墙壁上还挂着不少上了年头的老旧照片,以及一些被裁剪下来的报纸,亦如杨莲的那间理发店,好似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练幽明漫不经心地扫量着,上面多是些香江的旧事,民国那会儿的。

  但也有不一样的。

  练幽明从中瞧见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方不大不小的门户,门头上挂着一个招牌。

  “源顺镖局。”

  他眯了眯眼目,顿时兴致高涨。

  “大刀王五。”

  只可惜就此一张,而剩下的居然多是些泛黄的手稿,上面笔墨纵横,乌七八糟,不是画圆,就是画弧,要么就是一个点,撇捺纵横,字不成字,形不成形。

  练幽明起初尚有疑惑,但渐渐的,他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眸光游走,脚下顺势走转……

180、吾视生死为游戏尔

  “阿杏姐,我哥他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医馆里,杨双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收拾着凌乱的椅凳,已打算关门。可瞧着还在后院客厅里走转运掌的那道身影,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担忧。

  从练幽明进门之后,一直练到了现在,练了约莫四五个小时,外面都已经入夜了,还没停下呢。

  阿杏瞟了眼练幽明,轻声道:“他有所顿悟,不要打扰他。”

  杨双轻点着下巴,又抿了抿唇,“阿杏姐,那些手稿是谁留下的,我瞧着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阿杏擦拭着药柜,头也不抬地道:“每个人对拳理的想法各不相同,感受到的东西也天差地别。听陈老大说,那些手稿似乎是她的某位师门长辈从北方带来的,与大刀王五有关,或许是练功心得吧。”

  杨双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关了医馆后便坐在院中,一边赏着月光,一边瞧着在黑暗中不停演练拳法的练幽明。

  阿杏则是出门转了一圈,买了一大堆吃的回来。

  二人全都坐在外面,不敢有丝毫的打扰。

  练幽明此时瞧着和风细雨,推拳转掌缓慢寻常,看似无有半点异样,实则内劲密布全身,一举一动皆有雷火般的霸烈劲力于拳脚起落间迸发消逝。

  之所以缓慢,盖因他已处在一种极为特殊的状态下,如在不停的牵制磨合自身。诸如筋络骨肉、气血精神,宛若将这些视为一个个单独的个体,然后使之在拳势的推转下融合协调,化为一个整体,追寻那个圆满。

  每一次挥拳推掌,每一次发劲,练幽明都在不停尝试着那个最协调的点,最完美的势,最圆满的一拳。

  起初比现在还要慢,而今已快了不少。

  而练幽明还在更快。

  杨双和阿杏二人就见练幽明练的入神,练的忘我,拳掌推转越来越快,脚下走转也越来越疾。

  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练幽明由缓至快,便是为了蓄层层劲势,于体内掀滔天巨浪,引覆海飓风。

  他虽置身黑暗中,双眼却紧盯着那一副副手稿,于心中烙印一瞬,字已非字,而是拳,是人,是一招一式,是万千变化。

  这也不是什么秘籍,但却比秘籍更加难得,竟是某个绝俗武夫破关的心得以及对武道的感悟。

  而这些笔墨痕迹便是对方由浅到深的体会,从一团乱麻,到凌乱笔画,再到渐成字形,最后显出锋芒棱角,展现出自己的心意。

  练幽明越走越快,推转之势也愈发凌厉,但演练到中途,却惊觉这字里行间好似暗藏着一股惊天动地的锐旺之气,光明正大,沛然莫敌。

  刀道宗师?

  好惊人的气势。

  他眉梢微动,却非重蹈前人旧路,而是想起陈老大将自身与笔墨化为一体,于纸上尽展心意的场景,蓦然抬指作剑,双手各掐剑指,以形见意,以字观神,借前人的感悟来磨自己的拳锋。

  练幽明的速度更快了,几乎不再走转,而是以扑掠之势在方寸间腾挪翻飞,快若鬼魅,剑指或是斜飞为撇,或是直刺为点,剑势纵横圆转,随意挥洒。

  皓月东升。

  练幽明已经不见了,落在杨双和阿杏的眼中,只觉剑风瑟瑟,却不见其人,月影下只剩一团黑影,如惊雷疾电般疯狂晃动,快的人忘生忘死。

  杨双有些坐不住了。

  这般顿悟所损耗的精气只怕难以想象,练幽明这般不知日夜的习练推演,体内精气如一团节节暴涨的熊火,已是比恶战厮杀还要来的恐怖凶险。

  阿杏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亦如杨双所担心的,这都七八个小时了,普通人别说练功,跑步都能累个半死,练幽明却长时间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下,久了可是会出大问题的。

  但突然,二女眼神齐齐一定,看向客厅。

  那团黑影已经不见。

  而在那面贴满照片,铺满手稿的墙壁前,一道身影亦如最初那样静静站在那里。

  练幽明望着昏黑一片的墙壁,不发一言。

  杨双秀眉一紧,迟疑着走近了一些,小声轻唤道:“哥!”

  一字吐露,遂见练幽明身上的褂子无来由的鼓荡一撑,如有一双大手自喉舌位置直直下捋,带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声。

  仔细看去,那衣裳表面更有一丝浅浅的波纹生出,由浅到深,自胸前领口直直推送向下,行过天突穴,再过中丹,荡过腰腹,又过肚脐,再冲丹田,然后在杨双大睁的眼眸中掠过两股,直直推到双膝,最终在小腿处堪堪一顿。

  裤腿随之往外一撑,鼓出一团劲风,将地上的尘埃推卷出一截。

  “呼!”

  练幽明仰头立喉,一团浓郁的白气犹如劲矢,直冲屋顶。

  他脸色煞白,原本紧收的毛孔此时已隐有洞开的架势,大颗大颗的汗珠如决堤之水般渗出,不过两息,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看的杨双花容失色,阿杏也凝了凝目光。

  这赫然是精气失守的征兆。

  肾为汗之本,汗液从某种程度来说便是肾中精气。

  武夫气候一成,可收拢形神,拿捏得了毛孔,闭得了窍穴,便是为了牢锁住自身精气不外泄。

  那散功大劫,就是锁不住的结果。

  但练幽明的双眼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不及答话,人已箭步跃出客厅,顺着外面的墙砖攀登而上,翻上了屋顶,盘膝稳坐,好似金蟾望月般两腮鼓动,不停吞吸着月华中的那抹阴凉,汲取着太阴之气,用来抚平自身的气息。

  “咕!”

  只待鲸吞般长吸了一口气,足足吸了十几二十秒,练幽明忽觉一抹阴凉自喉舌涌入,压过了外冲的滚烫气息,于胸腹间化作一粒圆丹,鼓荡一颤,阴凉之意登时翻裆过背,渗入四肢百骸。

  原本洞开的毛孔又都齐齐收拢。

  好似普通人落在冰天雪地里会打冷颤,起鸡皮疙瘩一般,这时身体会自发收紧,防止精气外泄,体热流散。

  练幽明又连着大吞了几口气,一时间屋顶蟾鸣大作,待气息彻底平复,他才徐徐起身。

  然后跳了下去。

  一跳下去,杨双就照他胸口锤了一拳,气冲冲地道:“你也太胡来了,万一精气外泄难以遏制,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伤及根本,短寿早夭,你……哥……”

  哪想练幽明挨了一拳,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吓得杨双赶紧把人扶住,差点都快哭出来了,最后还是阿杏在边上看不下去了,出言道:“他骗你的。”

  杨双扭头瞧去,才见练幽明偷摸睁着双眼,面上带着贼兮兮的笑,顿时又气恼非常的在对方脚面上狠狠踩了一下。

  “都快当爹的人了,你咋还这么……”

  练幽明缓了口气,“扶我坐下!”

  杨双闻言也顾不得生气了,赶紧把人扶到一张大椅前坐下。

  练幽明瘫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这手稿最少也是先觉高手留下的,差点累死我。”

  但凶险虽大,收获也巨大。他如今离那化劲大成只差临门一脚,而且还让他对自身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洞悉与理解。

  就像之前那道从上荡下的涟漪,近乎内视自身,以一股绵柔劲力抚过四肢百骸,几能令他在无形中感受身体各处的状态,或是暗伤,或是隐疾,皆可觉察洞悉,同时也将他的筋络骨肉糅合一体,达到一种前所未的协调。

  见杨双还在生气,练幽明才没了嬉笑,正色且认真地道:“慌什么,我可不会轻易寻死,心里有数。你我既结同门之情,又有兄妹之谊,若你有心与天下群雄争锋,我这当哥的一定会是你最大靠山,最强倚仗;你若嫁人,我就是你娘家兄弟,肯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嫁妆……往后想做什么可别再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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