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幽明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旋即轻声道:“我尊重她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一样的征途,才能结出不一样的花。
练幽明也绝不会说什么前路凶险还不如做个普通人之类的蠢话,那是扯淡。而且杨双的资质根骨也是不俗,若有火炼真金的想法,他一定支持,这是好事。
有的事情既然抗拒不了,倒不如壮一口气,勇猛精进。
“我明白了,多谢前辈。”
窗外夜色深沉,依稀可见点点星光,静谧非常。
“对了,我之前回来的时候曾无意中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穿着满服的老人,形如鬼魅,一闪不见,应该就是那棺材里的人。”
练幽明还把那个令牌以及账本的的事情说了出来。
闻言,陈老大抿了口茉莉花茶,凤眼微眯,柔和道:“令牌算是他们那一方的信物,甘玄同只是马前卒,若你有一天能去海外,或许还得和他们交手。不,若你能于武道上一往无前,迟早会对上他们……至于那老鬼,不过是一个旧时余孽,漏网之鱼,焉能给他苟活喘息之机,老身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此间。”
练幽明只觉这位老妇人着实太温柔了,连动杀心都这般的和风细雨。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已经等不及的要和对面恶战一场。
陈老大却瞟向他,摇头一笑,走到书桌旁,在一尊金蟾状的紫金香炉前停下,燃了香,随着一线青烟袅袅飘起,才慢声道:“你练的是太极拳,性子急了可不好,需知事缓则圆,缓不是慢,而是势。我知你担心什么,我虽要面临散功大劫,可对面那人深埋土中这么多年,一身精气几近枯竭,比我还不堪。而且这等人物若不主动现身,单凭我一人还不足以逼他出来,只能僵持。”
练幽明浓眉紧蹙,思忖了片刻,问道:“那怎么办?”
陈老大温和笑道:“不妨事。如我们这等武夫,谁不是存着一口有我无敌的无双傲气,他沉眠数十载春秋寒暑,有我迎他一战,合该高兴才对……我等他补足精气与我一战。”
嗓音虽是平缓,但那略显单薄的躯体内却好似绽放出了一股无与伦比的锐旺气机。
练幽明愣了下,他原本还说那老鬼若是跑了该怎么办,但感受着陈老大身上流露出的那股超然气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股莫名的感受几乎令他气血贲张,心肺抽搐。
说的不错,似陈老大这等存在,等同于拳试天下已近终点,何惧生死。
他还是想的太简单,也太狭隘了。
见身旁青年的眼神一阵变幻,陈老大轻言安抚道:“呵呵,这没什么,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认识自己,看清自己,证明自己,强大自己,而这一切的过程,需得从天地众生身上去经历,去遭遇,去找寻。”
陈老大好似一个指引学生的老师,循循善诱,逐字逐句娓娓道来,气态又转柔和,好似春风拂面。
练幽明又问,“陈前辈,先觉之上是什么境界?”
陈老大又捧着茶杯抿了口茶,接着慢悠悠地笑道:“不告诉你。”
“嗯?”
练幽明一呆,这人气质绝俗,武道绝强,怎得也会讲这种话。
陈老大笑着转身,理了理书桌上的东西,解惑道:“你境界还浅,知道的多了只会凭白消磨心气,想的只会更多,倘若气候有成,又何须旁人解惑。”
练幽明不自觉的点着头,然后起身,郑重无比的抱拳拱手,沉声道:“多谢前辈点拨!”
陈老大颔首,“明天不用待在城寨里了,去外面转转,看看往日不曾看见的,听听往日不曾听见的,我在外面还有个医馆,双儿就在那儿,明天你过去,估计还得十天半月才打的起来。”
说罢,陈老大已转身走进了书架深处的一扇门户中。
练幽明傻站在原地,不是说传他八卦掌么,这都准备好了,人怎么还走了。
只是他也不好意思问询,转头又见阿杏已在门外,便知道该离开了。
等回到青帮的地盘,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杨青等人才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
……
北区城寨。
城寨深处的一间静室内,看着赵老九那死状惨烈的尸体,甘玄同的表情有些阴郁,雪白的西装上还沾着几片殷红的血色,一边袖子还破了。
只是前一秒还平静的神情,转眼已被狰狞撕扯的支离破碎,甘玄同宛若一只自残自伤的野兽,十指内扣,在身上抓挠出一条条可怖血痕。
“刘无敌!”
这人好似恨透了那位刘无敌。
若非此人,东北之行便不会出现变数,他也不会下身被毁,绝了武道前路。
岂能不恨,大恨!!!
甘玄同恨不得将这姓刘的生吞活剥了。
直到他身前的阴影中传出一个声音,一道沙哑嘶唳的苍老嗓音。
“似你这般,也配与吾等同行?弱者才会自怨自艾,摇尾乞怜,你若有心,决战之日就将他碎尸万段。”
这声音,有气无力,听的人冷嗖嗖的,像是吹起一股阴风,令人身骨发寒。
甘玄同豁然抬头,才见那阴影中站着一道腰背佝偻、形销骨立的苍老身影,还有缕缕长发自阴影中坠落而出,乱如蒿草。
借着角落的火光,依稀可见此人竟穿着一件补服,只是早已破破烂烂,散浑身上下还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腐朽气息,唯有一双外鼓的眼珠子发着幽幽光亮,个头不高,杵在阴影中好似一个十多岁的孩童,难见面目,诡异绝伦。
甘玄同脸上狰狞的模样又不翼而飞了,西装革履的他,看见这个人,突然双袖一震,竟是行了个旧时的礼,打了个千,低眉垂眼,单膝下坠。
“甘玄同见过大人!”
那人背负双手而立,也不废话,用那快要断气般的嗓音淡淡道:“你之前说东北那边有一位用剑的神秘高手?”
甘玄同“嗯”了一声,“但看似是剑伤,实则又非利器所致,古怪至极。”
阴影中的神秘人沉吟许久,才神色凝重地道:“道门丹剑?”
这话似是在回答,又像在自语。
甘玄同迟疑着接话道:“您说……谁?”
神秘老者嘎声道:“一个差点成为第二个天下第一的人,算是在那乱世中最惊才绝艳的几个存在之一,拳试天下,成就先觉圆满。只可惜,他在北方被人打残形神,遗憾落幕,未能再进一步……不重要了,是与不是,还得先渡过此劫才有机会一探究竟。”
“先觉圆满?”
甘玄同却是被这话给吓到了,但没敢再有其他言语。
顿了顿,这道苍老的嗓音又慢慢吞吞地道:“对面那个女人不一般,而且我还感受到了另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机,往后每两天给我烤一头牛送来,若有补壮气血的丹丸、药材一并送来,不要让人来打搅我,不然我连他一起吃了。我必须在短时间恢复大部分精气,要是耽误了此战,这城寨里的所有人都给我陪葬吧。”
听到这般平静且木然的言语,甘玄同低垂的眼眸也不受控制的抽搐一缩。
“是!”
那道苍老嗓音又道:“就定在十天后,与之一决胜负!”
179、医馆,沈三
翌日。
“这边是不一样哈,怪不得说寸土寸金。”
香江街头,练幽明双手插兜,兜里揣着杨青给的一沓港币,跟在阿杏屁股后头,然后瞧着沿途的高楼大厦,嘴里不住发着感叹。
街上车水马龙,巴士、的士汇聚如流,各类招牌林立,行人来来往往宛若蚁群,穿着各色衣裳,鲜艳时尚,繁华非常。
练幽明也知道陈老大让他出来走走的意思,多半怕他无法无天,杀心易动,暗地里再往北区跑。
至于朱武,则是假扮他,留在了城寨。
阿杏语气平静地道:“就凭你的辈分,只要开口,名利富贵应有尽有。”
练幽明兴致勃勃地四下扫量了一眼,见街角还有武行拍电影,砸吧着嘴笑道:“这话有些过了,而且也没意思。不是自己争取来的东西,趣味少的可怜,跟街头施舍有何区别。”
看见这些高楼大厦,望着天空的飞机、街上的车流,他眼里不禁多出些许恍惚之色,蓦然想起自己是重活一次的人。
只是于他而言,过往种种,不知何时已在生活的洗磨下,在与父母亲友的牵系中,在拳与拳、血与肉的碰撞厮杀间,渐行渐远,远的就好像一场遥远的梦。
以至于练幽明有那么一刻竟生出一种虚实难辨的错觉,眼底也多了有一丝迟疑。
一个早已洞悉天地大势,窥见先机的人,如今却要遏制一切想法毅然踏足武道,值么?
只是这念头甫一生出,尚未来得及壮大,便被练幽明给掐灭。
值。
若无此念,焉能领略这等超脱凡俗的精彩天地。
若无此心,又怎会遇到那么多的知己好友,遇上燕灵筠,救下谢若梅,还有破烂王、守山老人、徐天……
既是矢志要与天下群雄争锋,那便不可再有一丝杂想。
他做不到宫无二、薛恨那般的“诚”,但心一定要诚。
这个诚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诚于自己。
都到这般境地了,一但分心动念,前身种种,那就是最可怕的牵绊,亦是最骇人的心猿意马,往日所做的一切努力恐怕都会在心神失守的刹那化为乌有。
何况今时今日也容不得他另作他想,不然心意动摇,决战之日,恐难逃一死。
练幽明眼神晦涩,但很快又复清明,慢慢收回了目光。
二人又走了一段,听阿杏的话好像快到什么皇后大道了,然后左拐右拐的,钻入一条拥挤的短街。
等两人走到短街中央的位置,就见侧边有一家门脸老旧的医馆大开着门户,里面人来人往,有的扶着腰捂着膏药,有的杵着拐扎着绑带,还有小孩追逐来去,大人呼喊不止。
药柜前,一名身形略显高挑,脸色微白,凤眼柳眉的少女正给人抓着药。
杨双。
见他俩进来,少女凤眼大张,喜笑颜开,“哥,阿杏姐!”
虽说杨双气色欠佳,但瞧着已恢复了几分血色,穿着件白色女士衬衫和一条高腰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眉眼间透着一股勃发的英气。
而在医馆中,除了杨双,还有一名花甲岁数的老者,两鬓斑白,穿着蓝色打底衫和一条牛仔背带裤,胖乎乎的,下巴上堆着两道褶,时髦极了。
阿杏给练幽明介绍道:“这位就是徐老爷子在香江的徒弟。”
“老夫沈三。”
老者走了过来,神情古板,不苟言笑。
练幽明神情古怪,李大,沈三,吴九,这该不会是排着号的吧,到时候会不会再蹦出来个什么陈二、赵四。
但瞎想归瞎想,照阿杏话里的意思,这位能坐镇一方布武传功,应当是位三劲贯通的大拳师。
见对方冷眉冷眼的,练幽明还以为这老头不好相处,正想着该怎么称呼,眼神却不经意的瞅见老头手里还拿着一本医经,但医经是卷起的,里面隐约裹着一本杂志,好像是什么香江小姐。
他浓眉一掀,正想开口,却听沈三一本正经地道:“我师父在信里提起过你,吴师弟也在电话里说过你,后生可畏啊。但你需知,武道一途犹如逆水行舟,吾等武人……诶,你小子……”
怎料话说一半,也就一转身的功夫,沈三脸色骤变,但见练幽明手里已多了本十分眼熟的杂志,惊的浑身肥肉都跟着哆嗦一颤。
“啥玩意儿这是?”
这一手可把老头给急坏了,伸手就抓,凌厉无比。
练幽明心里一乐,脚下滑的飞快,一溜烟儿的挤过人堆,闪到了医馆的后院,趁机把杂志一翻,只说这搭眼一瞧,表情登时精彩起来。
“我去!”
却见杂志里面全是一个个泳装美女。
沈三骂骂咧咧地道:“你个完犊子玩意儿,赶紧把东西还我。”
杨双只当二人不对付,忙跟着过来,可当看见那本泳装杂志,俏脸瞬间泛红,低声啐了一口,然后娇斥道:“沈师叔,你怎么又看这些,我非得告诉婶婶不可……哥,你也不准看,不然我回去就告诉嫂子。”
一句话说完,俩人齐齐顿住脚步,又齐齐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