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玄同实力不稳,船上虽说就杨双他们三个人,但江面上不知何时已不近不远的飘着另一艘船,小船,然后靠了过来。
“那就再等等。”
杨双和阿杏站在船头,又等练幽明走了过来。
三人汇合一处,那艘船也见机靠了过来,准备接他们。
可就在杨双即将跨步离开渔船的时候,甘玄同倏然动了。此人悄无声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在半空,衣袂尽展,只若苍鹰盘旋般在八仙桌上绕出半圈,双掌势若推山撼岳,直直拍出。
打的是杨双后背。
杀机骤起,来得突然。
“小心!”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横插挤近,双脚沉稳,口中气息轻吐,径直推掌迎上。
正是练幽明。
二人一高一低,一个稳立于船头,一个身在半空,双掌相撞,掌心内劲爆冲,竟听不见半点声音。
但俩人的衣裳却都飞快鼓胀起来,练幽明气息急敛,双脚陡沉,脚下如踩烂泥,留下两个足印,跟着踉跄后退半步,身体后倒,将船头的护栏挤压变形,犹如纸糊的一样。
甘玄同则是倒翻而回,转眼又重新落回到椅子上,脸色阴沉至极。
一切发生的极快,杨双忙扶住练幽明,正想询问,却听,
“没事儿。”
练幽明抖了抖发麻的双手,生生抑制住了杀心。眼下还不是动手的好时候,但他的内心也生出一丝怪异,比之当初,对方的内劲似乎有些后继无力啊。
“先回去!”
说这句话的是个陌生人,声音还是从那艘小船上传来的。
杨双冷冷看了眼船上的几个人,然后泄愤般的将阿杏身上的炸弹解了下来,丢了出去。
“顶你个肺!”
看到这一幕,不少人已经等不及的从船上跳了下去,一时间落水声不绝于耳。
却听甘玄同面无表情地道:“一群蠢货,炸弹是假的!”
既然有人接应,怎么可能用真家伙。
果不其然,等赤发将炸药用刀子挑起,才见里面全是沙子。
说罢,甘玄同又直直看向练幽明三个人,语气幽幽地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城寨再见,今天姑且算是叙旧,或者你们可以当这是战书……诸位,可别让甘某久等啊。”
江面上,渔船已远,小船慢行。
船头船尾各站着一人,船头是个瘦削低矮的灰发老者,穿着件洗的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双千层底的老布鞋,气息绵长到几近于无,面色冷白,下颌微须。
船尾那人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合在一起,等露出五官,才见居然是杨莲。
杨双介绍道:“这位就是太极门在南边的另一位大拳师,也就是和刘若童不对付的那位,周师傅。”
杨莲看着练幽明,正想说两句,但想起这小子刚才硬接甘玄同一掌竟只是打了个趔趄,眼神古怪地道:“又精进了?”
练幽明答非所问的嬉笑道:“你老怎么来了?”
杨莲沉声道:“你忘了我和陈老大攻守同盟。这丫头与海外洪门碰面,周师傅担心有诈,便邀我接应你们。岸上还有不少人呢,一但情况不对,信号一发,即刻来援。”
那位周师傅眉头紧皱,“想不到赵老九这一支居然和甘玄同搞在了一起,我还想着能结交他们,替陈老大添一路人马呢,这下遭了。”
练幽明迟疑道:“甘玄同说那位陈老大快要散功了。”
提及此事,杨莲忍不住叹了口气,“散不散功那是后话,只这几人踏足香江,城寨里的那几位肯定要冒头了。陈老大本打算兵不血刃,说是收到消息,香江有意拆除那个城寨,但如今看来难免一场恶战,得先拔出这些恶瘤。”
船上只是商量,等到香江,那就是互露杀机,你死我亡。
杨双想了想,不带半点犹疑地道:“哥,过两天我准备去香江。”
练幽明沉吟片刻,“哥不拦你,万事小心。”
老实说,如果可以,他也想过去。
似甘玄同这种祸害,还有城寨里的那些杂碎,只有一个个宰了,斩尽杀绝,才能心气通畅,功德无量。
169、再见朱武,又闻薛恨
没有过多的波折闲语,杨双说走就走,雷厉风行,两天不到便和那位阿杏姑娘以及太极门的周师傅等人联袂去了香江。
不光他们去了,也不知怎么的,依着青帮堂口传来的消息,就连形意门、八卦门竟罕见的也有高人从北边赶来了羊城。
可惜没有熟人。
练幽明有种感觉,这一次香江那边指定要有一波大清洗,各方势力汇聚其中,黑白交锋,正邪对垒,三教九流怕是要死伤无数。
而他呢,继续读书。
练幽明是个很容易就能静下心的人,特别是定心之后。
比起宫无二那般弃情舍欲的武道之路,亦或是薛恨嗜武成狂近乎疯魔般的路数,练幽明反而喜欢这种在平凡中来去打滚的日子。
听着楼上楼下的哭笑吵闹,尝着酸甜苦辣,感受着旁人的悲欢离合,在平凡中寻找不平凡的东西。
有时他就在想,既然“先觉”之境是某种精神境界的体现,那落在这市井中何尝不是修行。
宫无二的“诚”近乎神性。
薛恨近乎兽性。
二人都离苍生太远了。
之所以远,便是为了远离这些膏粱文绣、情爱枷锁,做出了莫大取舍,令自己的想法无有牵绊桎梏,令自己的打法趋近完美,无有破绽。
但这种选择在练幽明看来都太过决绝,也太过极端了。
虽说不疯魔,不成活,但他实在很好奇这样的选择,除了武道,还有其他值得感动的东西么?
练幽明不想那样,他想走出属于自己的路,离苍生近一些。
在阴与阳,善与恶,神性和兽性之间找出那个平衡的点,人性。
李大就选择了“人性”,天真烂漫,其道至纯。
但那不是属于他的。
练幽明更觉得,“诚”于武道,不光是对自己的诚,也是对这片天地万物的诚,既然看得见,摸得着,听得到,又何必取舍。
这些人某种意义上都选择了超脱世人,而他想融入其中。
武道一途,本就是以身为笔,在山河大地间画出自己的想法。
而在一切之初,从来都是一无所有,何妨一试?
除了读书、练功、哄老婆,练幽明闲来也准备写写小说。
时如流水,十一月底。
羊城连着下了几场大雨,还刮着大风,劈头盖脸的淋,校门口都积水了。
练幽明骑着自行车,刚出学校,就觉身后有人跟着。
他微微一笑,面上不动声色,也没走回家的路,在城里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最后慢慢悠悠来到了青帮堂口的位置,停在了那一排骑楼底下。
卖糖水的还是那对爷孙儿,练幽明冲着一人使了个眼色,而后从兜里摸出个烟盒,钻进了后面的一个隔间。
跟踪的人脚力不俗,几乎也就五六秒的间隙,脚步声便已贴近,随后推门而入。
却是个年轻人,留着一头乌黑寸发,挂着一双刀眼,面色依稀还有几分苍白,气态不佳。
居然就是朱媛那个弟弟,朱武。
练幽明屈腿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搁着一副茶具。
他瞟了眼朱武,“醒了?气色恢复的还行啊。”
这人之前被甘玄同打伤,重伤濒死,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好在还是挺了过来,一直修养至今。
朱武身子骨有些虚弱,许是伤到了根基,嘴里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但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这小子一开口就吓人一跳。
“你能收下我么?”
“嗯?”练幽明把玩着烟盒的动作微顿,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有些狐疑的瞟向对方,“我擦,你这话很有歧义啊,该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你姐知道么?”
他还以为对方追过来是要令牌和那账本,没成想提出这么个过分的要求。
朱武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坐在了桌对面,哑声道:“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刘无敌,青帮‘通’字辈高人,当初你在白云山和那张家老太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想拜入你的门下。”
练幽明听的好生疑惑,“咱俩好像就一面之缘,还差点动手打起来,你现在冒出来这么一句,有点太突然了吧。”
朱武轻咳了两声,“确实有些冒昧,那我换个说法,谢谢你救了我姐姐。”
这人当初可是凶的不行,傲气十足,鹰视狼顾,放言要和薛恨争锋,还倾心宫无二,结果如今病恹恹的,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练幽明正好有很多疑惑要解,询问道:“先不说别的,那两样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朱武喝了口茶,直言不讳地道:“从那个城寨里,里面除了陈老大,另有五位当家,那两样东西就在大当家的手里。前些时候,城寨有过塌方,地面塌出来一个大窟窿,底下居然是个老祠堂,还横着一口棺材。令牌就是大当家从里面拿出来的,我趁着他们和陈老大对峙的时候,进屋偷了出来,还有那个账本。”
练幽明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你是看不惯那些人?”
朱武点头,“那五个杂碎坏事做绝,手底下还有一群乌合之众,更是和日本人勾结,我本意想拿了账本,当作他们的罪证,但又看见那令牌,才顺手拿了。”
练幽明又问,“你杀过人?”
朱武“嗯”了一声,“八个。城寨里有个擂台,是专门供那些有钱人赌斗的,上场的多是些亡命徒、通缉犯,那些英国佬进不去,我为了给人报仇,上去打过几场。”
这么说来,这小子还有点英雄气啊。
瞧着对方,练幽明若有所思地道:“你亲眼见过那口棺材么?”
朱武重重点头,脸色更白了,神情也多出几分诡异,“见过。而且有些邪门,棺材盖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缕头发,长的吓人。”
见练幽明沉默不语,朱武又道:“您能收下我么?”
怎么又是这句。
练幽明听的头疼,“你都要打薛恨了,我还在挨薛恨的打呢,我……”
不想他话没说完,朱武就接话道:“薛恨也到南边了,人就在香江,三个大拳师已经被他打死了。”
练幽明闻言神情一敛,眯了眯双眼,“你能给我个理由么?”
朱武瞧着不苟言笑,冷眉冷眼的,想了好半天才沉声道:“我欣赏你。”
练幽明习惯性的翻出个白眼,这算什么回答,但他还是暗暗思忖了一番,鉴于这小子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而且还是洪拳正宗,收下倒也没什么。
“好小子,有眼光,是不是一眼就看出来我能成大事。”
朱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最仰慕的人是杜心五。我以前找过杨莲,结果他死活不收我,说我欠收拾。”
练幽明:“……”
见眼前人不说话了,朱武又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收我?”
练幽明叹了口气,“先等等,门外就有人等着呢。”
张阿四也在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