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念珠,和尚手腕上还有十数只手镯,一个个粗如细蛇,份量绝对不轻。
负重?
还是什么洪家铁线拳?
但练幽明可不是轻易肯吃亏的主,暗自压低嗓音,轻声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年纪大的。”
一瞬间,女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这句话听着轻飘飘的,但对任何一个爱美的人来说无疑都是致命的,尤其是爱美的女人。
而且练幽明还接了一句,“你眼角都有皱纹了,得三四十岁了吧。”
“放你的狗臭屁,”女人眼露杀意,目光阴冷如蛇蝎,“姑奶奶今年才二十九岁。”
练幽明撇嘴道:“差半年不就三十了,争那一天两天的有意思么。”
其他人对二人的对话充耳不闻,也不插嘴,就只是静静坐着,似乎在等着看好戏。
瞧着练幽明,女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咯咯”一笑,咬牙切齿地道:“小子,你在找死,我……”
“够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唐装老者突然开口。
老者瞧着花甲岁数,大眼圆腮,皱皱巴巴的老脸上挂着一只高挺的鹰钩鼻,头发银灰掺杂,梳的一丝不苟,手里按着根拐杖,两腮轻轻蠕动,冲着杨双招呼道:“还请入座!”
杨双坐下了,凤眸转动,看向那个穿着西装的女子,“你就是城寨里的人?”
女子留着一头短发,发色如火赤红,手中握有一柄武士刀,穿着件雪白西服,脚上是一双黑靴,翘着腿淡笑道:“在下赤发,乃是城寨里的四当家,还请杨姑娘多多指教。”
老者接话道:“老夫姓赵,赵云踪是我徒弟,我在门中一堆老人物里排行第九,都叫我赵老九。我身旁这位师承南少林一脉,乃是洪门之中数得上的高手,名为‘鬼僧’;至于他身后这位,算是昔年天理教的一支传人,姓花,花小姐。而这位甘先生,想来已不需要老夫介绍。”
杨双沉声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赵老九耷拉着眼皮,眼神晦涩,“你既无心争权夺势,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信物还回来。我洪门的东西,绝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练幽明在边上实在是好奇的不得了,青帮的信物是那枚扳指,不知道杨双手里的信物又会是什么。
杨双叹了口气,“我敬你是洪门里的老人才让你先行开口,你倒是端上架子了。论辈分,我可不在你之下,跟我这么说话,想好后果了吗?海外可是有执法堂的,一旦请令出手,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替你子孙后代想想吧。”
甘玄同笑吟吟地道:“这不是还有我呢么。”
赵老九淡淡道:“世道都变了,杜老大也死几十年了,一个个却老守着那些旧规矩,这不能做,那不敢想,迟早湮灭在时代的大势中。你也别惦记海外的势力了,他们都是各有各的想法,一盘散沙。”
杨双秀眉微蹙,但很快又漫不经意地道:“我可听陈姑姑说了,我这信物能换一枚钥匙,一枚能打开国外某个银行保险库的钥匙。”
甘玄同眼神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其他人也都纷纷抬起眼睛,凝了凝目光。连那大和尚也抬起了头,直勾勾的瞧了来。
“所以,这不是找你商量着来嘛。”
杨双语气平淡地道:“如果我说没得商量呢?”
话起话落,船上船下,已多了很多脚步声,骤急如雨落。
阿杏的反应很简单,只将身上裹着的黑衣缓缓解开,才见身上居然绑满了炸药。
甘玄同眯着笑眼,不惊不慌,抬了抬视线,先是看看杨双,又看看杨双身后的二人,“这位姑娘我记得是陈老大手底下的人吧,练就的似乎是程派八卦,不错,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够狠。只是这位怀中抱剑的不知又是哪路英雄,可敢报上名来?身上总不能也绑着炸药吧?杨姑娘不妨再考虑考虑。”
其他几人也都没有动作,但身体却已紧绷起来,都看着阿杏。
仿佛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双皮笑肉不笑地道:“有谁想要提前下船的么?知道我接了信物,你们这几个洪门的叛徒还敢在我眼前蹦跶,敢玩阴的,不行咱们就一起上西天。”
赵老九杵了杵手里的拐杖,道:“先别慌,有话好说。”
那个妖娆女子也赶紧笑说道:“诶,别别别,咱们这不是正在商量着嘛,没必要整什么玉石俱焚的把戏吧。”
练幽明见在座的众人都没动作,似是被阿杏身上的炸药牵制着,又听那些脚步声步步逼近,扭头看去才见多是手持短刀的刀手。
当即按了按杨双的肩膀,抱着长剑慢悠悠的迎了上去。
“没事儿,你跟他们慢慢谈。”
看样子这些人是打算用他来牵制杨双,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杀了他!”
说话的是那个名叫赤发的女人。
没有半点迟疑,但见一团繁复刺眼的刀光当头劈来,凌厉狠辣。
练幽明怀抱长剑,步伐一顿,只在刀光临身的刹那,扶着剑鞘的左手屈指一弹,但听“噌”的一声,怀中长剑登时倒拔出鞘,化作三尺寒芒。
他右手虚提,寒芒接入手中的刹那顺势当空立劈而下,剑影一闪而过,倏忽不见。
练幽明看也不看面前身影,提剑错身而过。
身旁那人,却见僵立的身影倏然自身下漏出一团血肉,肚肠洒落在地,身体随之一分两半,倒在地上。
168、杀机南引,欲临香江
只这一手剑招,桌面上的几个人都凝了凝眼神,抽了抽面颊。
好狠的剑法。
杨双身怀信物,在他们没有把东西真正拿到手之前,如非必要,谁也不想动手,更不想将对方逼到绝境。加之阿杏身揣炸药,又都不能妄动,只好干坐着。
所以,练幽明就成了突破口,可以逼杨双就范的软肋。
但这一剑,哪是什么软肋。
练幽明提剑在手,步调极有节奏的冲着那些刀手杀手迎了上去。
没有过多的言语,船下有人划着小船飞快往上爬,船上也藏着好手,可以说是从头尾两面夹击,全都十分自觉的越过了桌面上的几人,向着练幽明杀去。
这些人都是香江城寨里的亡命徒,不是凶犯,便是恶徒,要么就是培养的杀手,黑道中的好手。
想是当老大的许诺过什么好处,一个个目泛杀机,神色冰冷,眼底却透着一抹极其嗜血的癫狂,从头到脚弥散着浓郁的煞气,多半都背着人命。
不光有刀,也有短匕、棍、斧、峨眉刺、双刀、鸳鸯钺……
练幽明粗略扫量了一眼,发现五花八门的兵器不下十数种。
练幽明动了,转腕发劲,手中长剑在灯下须臾化作一团雪亮剑光,绞转如磨,只往人堆里一挤,立时掀起一股腥风血雨,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都说剑走轻灵,但落在他手中却生出一种抡砸直撞的张狂气势,剑招曲转来去,只待剑刃卷过,一颗颗瞪大双眼的六阳魁首登时翻滚坠地,断口血箭嗤嗤飙射。
练幽明步步挤近,只攻不守,胳膊来挡剁胳膊,腿来挡剁大腿,简直犹若虎入羊群,狂乱至极。
但对面一群人显然也非庸手,正自厮杀间,一张大网猝然向着练幽明当头罩来。
不只是大网,还有一些抛投用的钩索,钩爪尖利,后缀铁索,纷纷挂向练幽明的手脚,想要钳制他的动行。
此外还有暗器,铁胆、飞镖。
练幽明皱了皱眉,眼中却是不见惊慌,只在此起彼伏的惊叫惨呼中,他伏身一低,避过了头顶的攻势,躲过了渔网,竟以一种十分诡谲的姿势贴着地面飞快腾挪起来,长剑倒拖在手,剑锋贴肉快走,只一蹭过,立见皮开肉绽,筋络被断,一个个抱腿瘫软,哀嚎连连。
那名自称叫“赤发”的女子将面前茶水一饮而尽,低低一笑,握着武士刀缓缓站了起来。
“一群酒囊饭袋,都走开!”
“噌!”
赤发右手横刀,振臂一抖,黑色刀鞘立如离弦之箭般遥射练幽明,破空飞出。
刀身乍亮,此人单足一点,闪身扑掠而来,动作之快像极了一只腾动的狸猫。
练幽明立足血泊中,侧身一避刀鞘,只在电光石火间,已有一抹凌厉狠辣的刀光映入眼帘,冷笑之余,右手随之提剑,剑身翻搅直进,剑尖凝于一点,与那武士刀雪亮光寒的刀尖正面撞于一处,好似针尖对麦芒。
但僵持不过刹那,二人不约而同齐齐横剑转刀,交锋一汇,刃口溅起点点火星,四目相对,杀机四溢。
“好剑法。”
赤发面上妩媚一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双手握刀,口中厉啸一声,已抵着练幽明的长剑发力一振,振开了刀身上的照胆剑,同时横刀一抖,刀影居然化出剑招,跃步下劈,迎面杀来。
练幽明双臂横空,单足点地,身形以后倒之势贴地倒滑而出。
赤发提剑急追,杀至船尾。
他们这边斗得正凶,船头却风平浪静。
“啧啧,杨姑娘这是笼络了一个高手啊。但你要知道,我们在坐的这些人可都是高手,而且还有两位大高手。而且,我是真的很有诚心与你商量……”
甘玄同不慌不慢,好似智珠在握,即便身旁还有一捆随时能要命的炸药,也仍然云淡风轻的坐着,扶了扶眼镜,饮着茶。
杨双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坐的其他几人可能是为了钱,但甘玄同底蕴深厚,又是先觉之境的大高手,岂会为了一堆还没看见的东西就低三下四。
“看来,这信物之后,有一样不得了的东西啊……你当初亲往东北,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此物吧。”
杨双起初就觉得奇怪,对方费那么大功夫前往东北,去的稀奇,退的离奇,要说是为了他师公,但老人都快散功而亡了,但如果是为了那墓中人,又没半点探寻的意思。
“不错。”甘玄同毫不遮掩,“可惜,有人坏事,白跑一趟。”
没等杨双回应,甘玄同叹了口气,又心平气和地道:“莫要以为那陈老大能一直护着你,守山老人一死,她的散功大劫应该也快到了。城寨里那几位当家的被压制了这么多年,手底下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恨意滔天,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呵呵,我当然也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这话却是让人心神一紧。
杨双的表情变了,还有她身后的阿杏也变了脸色。
守山老人与那陈老大情非泛泛,一个身死,另一个岂能无动于衷,如此说来,散功之劫绝非虚言。
“不过……”突然,甘玄同话锋一转,“我有一味老药可助她渡过此劫,只要你的那个信物。”
杨双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但心意即定,岂会轻改,更别说还是甘玄同这种人。
只见她不慌不忙的说道:“你成就的是道门丹功,可如今身形残缺,不知道钓蟾功还剩几分火候?”
练幽明可是给她说过,甘玄同下身被破,不但意味着身形有缺,连苦练多年的丹功也会多出破绽,搞不好武道气候都得大减。
而且肉身上的伤势还是其次,主要是心境上的破绽。
杨双说这句话也不是为了故意奚落。
武林江湖,实力为尊。
拳头大的,分好处肯定得分多一些,在座的又都是人精,还都是高手,可明面上却以甘玄同为主导,自然是为了让这些人另起心思。
果然,听到杨双吐出这个秘密,赵老九和那鬼僧以及花小姐,表情都略有变化。
身体残缺啊,那武道前路不就绝了。
而杨双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目的,凭甘玄同当初所展现出的实力,足以横行无忌,但现在反而藏头露尾,多半重伤未愈。亦或者,此人还适应不了如今的自己,实力并未彻底恢复。
身体残了,心也残了。
甘玄同脸上的笑意没有了,眼中的随意也顷刻间烟消云散,整张脸变得面无表情,只剩下木然,但一双眼睛却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芒。
“那就太可惜了!”
杨双视若无睹,长身而起,看了眼赵老九等人,“你们想要动手?”
她说着话,双手却按在了腰上,如同藏着什么。
赵老九眼观鼻,鼻观心,沉吟道:“先等等。”
那名妩媚妖娆的花小姐也笑着附和道:“对,先等一等。”
这个等可不是等一会儿动手,而是得等他们回去商量好了。
就连不远处和练幽明厮杀的赤发也趁机撤开,脱离了战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