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48节

  刚开始那会儿,他握剑总觉得别扭,运转之下,剑势忽快忽慢,剑路也一塌糊涂,还差点把自己削了。没办法,只能反着来,把长剑构想成重锤,将抡砸视作劈砍,以直送直进之招化为点刺,运圆慢转,举轻若重。

  还别说,尽管有些剑走偏锋,但一个多月下来,真就摸索出一些门道。

  兵器既为手足之延伸,说到底也难脱“攻守”二字。

  而这两字的极限,便是圆。

  好比形意拳,脱枪为拳,劲发一点,点即是圆,以点扩圆。太极拳也是一个圆,无圆不成拳,手上成圆,脚下走圆,即便是握拳,手心含空,那也是一个圆,圆不是形状,而是圆满。八卦掌同样还是圆,走转,起招,推掌,提肘,无形中都在绕弧,即为画圆。

  与纵、横相比,圆是最难画的,需得一个人将劲力掌控到极致,将心境凝练到极点,才能画出自己想要的圆。

  但这个圆不是说就得和圆规画出的一样,而是画出适合自己的发劲方式,令自身达到一种协调统一的境地,以脊柱大龙为凭依支柱,顶天立地,以手脚收放于天地间展现自己的想法,画出自己的拳。

  试想一下,圆画好了,纵横交错的招数岂非信手拈来。

  所以,圆,即为攻守一体,纵横相融,刚柔相济,曲转相连,即为阴阳平衡。

  而练幽明运剑不做别的,便是画圆,双腕转柄运劲,以腕带动全身,然剑柄、剑身虽在画圆,剑尖却虚按一点。

  他是在运剑,也是运劲,磨炼自身对劲力的把控。

  待到剑尖稳固于虚空不动,后又脚下走转,于方寸间凭添变化。

  看着只似长剑悬空,扎根不动,神异非凡。

  窗外已至暮色,练幽明走转虽慢,运劲之势虽缓,但手中长剑竟越转越快,口中蟾鸣吞吐快急,后背脊柱则如大龙昂首般起伏挣动,骨节开合收放,“嘎巴”作响,衣裳亦是猎猎鼓荡,内里如有大风刮过,

  猝然,长剑不见,他手中只剩一团搅动的雪亮光影,寒芒吞吐如电,在书房内晃动。

  练幽明的气息突然止住,但转瞬又化一声低沉的龙吟,而后气息骤变又成虎吼。

  他并未尽情纵声,只是将之克制在一个较为低沉的韵律中,激的杯中水荡出浅浅涟漪,就连他浑身筋骨也跟着舒张紧收,如在不断磨合锤炼,骨缝间更有阵阵酥麻滋生,从上到下犹若触电,化作一股冷意,最后冲过下腹丹田,但随之后继无力,烟消云散。

  这便是冲击关隘的变化,好比竹中关节,一但尽数通贯,便是化劲大成。

  还差些火候,但进境也不小了。

  他如今五脏经脉俱通,金钟罩十二关已通其五,五气也壮大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境地,整个人无形中多出一股摄人的气势,举手投足间好似猛虎坐山,狂龙横江。

  所谓“势如龙虎”,已能瞧见几分端倪。

  蓦然,长剑再现,寒光顷刻散尽,练幽明双手捧剑,剑指虚空,双脚站立不动,面不改色,由动入静。

  从始终至终,竟飘落如燕,无声无响。

  待到气息上浮轻吐,直射窗外暮色,他才收剑入鞘,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燕灵筠正和大嫂还有两个侄子侄女在看电视,手里还端着半碗白粥。

  见其吃的清淡,练幽明习惯性的便拎了一截秦玉虎寄的红肠,正想切了,炒两小菜,可一闻到肉味儿,燕灵筠却无来由的张了张嘴,连白粥也喝不下去了。

  大嫂眼明心细,见练幽明在外面切菜,又见燕灵筠举止有异,忙靠过去,一边把脉一边询问道:“爸妈之前来的时候就没给你号过脉?”

  燕灵筠好似早已觉察到什么,红了耳朵,摇头嗫嚅道:“我自己就是大夫……我小半月没来……应该是有了……我还想再等等来着。”

  “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没等她说完,大嫂便兴匆匆地跑了出去,把正在睡觉的燕卫东给喊了过来。

  大哥光着膀子,抖着一身的肥肉,眯着一双近视眼,赶紧替燕灵筠把了把脉。

  练幽明正搁外面切菜呢,听到屋里一阵鸡飞狗跳的,探头正想瞧瞧,就见燕卫东“呜嗷”一嗓子,一蹦半米来高,说着“有了”之类的话。

  “哥,嫂子又怀上了?”

  燕卫东翻出个白眼,“你可饶了我吧,是阿筠有喜了……不行,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妈他们。”

  说完就准备下楼去小卖铺给家里打电话。

  但却被燕灵筠给拽住了。

  “先别说,他们肯定小题大做,再等等。”

  练幽明切菜的动作一停,又见燕灵筠有些失神的坐在椅子上,瞧着还眼泪汪汪的,似是快要哭出来了,忙擦了擦手,进屋询问道:“咋了这是?这咋又要哭上了?”

  燕灵筠砸吧着嘴,神情失落道:“就是感觉突然吃啥都不香了,那以后是不是不能吃那些好吃的了?秦叔寄了那么多东西。”

  练幽明叹了口气,顺嘴接话道:“就这事儿啊?好办,那些东西我抽空都吃了,肯定不会浪费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完就见燕灵筠气鼓鼓的瞪大眼睛,眼里的泪珠儿已是打着转,大有一言不合就哭的架势,梨花带雨,委屈的不行。

  练幽明那受得了这架势,赶紧说道:“逗你的,都给你留着。”

  大嫂苦笑一声,忙哄弄道:“不怕,也就怀孕这段时间口味会有变化,后面就会恢复。”

  大哥也赶紧附和着点头道:“对对对。”

  练幽明瞧得失笑,都啥时候了,这丫头怎么还惦记吃的。当下也坐了过去,正想哄哄,不料燕灵筠突然抬起头,不住嗅着楼道里飘进来的气味儿。

  练幽明闻了一下,像是谁家在做酸汤面,飘来一股老陈醋的酸味儿。

  他试探道:“想吃酸的?”

  燕灵筠咽了口唾沫,“试试!”

  没几分钟,等一碗酸汤面端上桌,燕灵筠先是尝试着吃了一口,又喝了口酸汤,然后眼睛就亮起来了,也不伤心了,最后干脆埋着头连面带汤吃了个干净。

  “还想吃辣的!”

  “你俩也真是的,就一点准备没有?”

  燕卫东松出一口气,冲俩人抱怨着。

  燕灵筠面红耳赤的争辩道:“怎么没有,就是等的时间有点长了,一时没留神,总不能天天盯着肚子吧。”

  对此,练幽明倒不觉得意外,他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久违的紧张。听到身旁人开口,当即起身又拎着白天剩下的食材,做了几样口味偏酸偏辣的小菜。

  短暂的插曲过后,一家老小都兴奋了起来。

  ……

  转眼,第三天夜里。

  见身旁的燕灵筠睡熟了,练幽明从书房中摘了长剑,用那红绸一裹,也懒得走楼梯,只在阳台上纵身一跃,径直从三楼跳了下去,落地一瞬,人已似离弦之箭般潜入浓稠的夜色中。

  头顶星空晦暗,星光惨淡的可怜。

  练幽明一路埋头奔走,等瞧见杨双和那黑衣女子,才稳住身形。

  “哥,给!”

  杨双好似早就准备好了,随手递过来一张面具,然后一行三人才马不停蹄的朝着江边赶去。

  这一趟,杨双才是主角。

  练幽明戴好面具,和那名叫“阿杏”的黑衣女子一左一右,像是门神一样跟在后面。

  如今他最感兴趣的除了薛恨,剩下的就是那城寨里的秘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得进去走一趟。

  三人一路无话,等跟着杨双马不停蹄地赶出一截,一直来到珠江江畔,才见早早地已有一艘小船在岸边等着。

  掌船的是名光头汉子,手臂上纹满了刺青,颅顶有条蜈蚣状的刀疤,满脸横肉,一身的鱼腥味儿,但说话的嗓音却出奇的文质彬彬。

  “杨小姐!”

  汉子又不着痕迹的看了眼练幽明和阿杏,并未多说什么,干脆利落,将船头调转,带着三人扎进了漆黑的江面。

  却是朝着入海口去的,赶了将近十多分钟,练幽明才见不远处亮着一团不大不小的灯光。

  等再靠近一些,一艘渔船赫然映入眼帘。

  船上有人接应。

  可等三人顺着船梯走上去,全都凝了凝的眸光,却见船板上摆着一张八仙桌,以及五个位子。

  其中有三个位子已有人落座,当中的是一位头顶戒疤的大和尚。此人脖颈粗壮至极,双手捧着一头烤乳猪正狂吃猛嚼,满嘴油膏,且身形壮硕魁梧,满面红光,气血雄浑似火,粗壮的脖颈上还挂着串念珠。

  另一人是个穿着唐装的银发老叟,手持木拐,闭目静坐,一言不发,在和尚的右手位置。

  而最后一人是名赤发女子,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手里轻按着一柄日本武士刀,媚眼妖娆,但眼底却透着森然冷意。

  每人身后也都站着人,有的身穿西服,有的穿贴身短打,尤其是那大和尚身后,居然站着个蜂腰豪ru,打扮的花枝展招展的女子,烈焰红唇,衣着暴露。

  练幽明他们正想落座,不想船尾又见一人行来。

  “杨姑娘,久违了。”

  看见这人,杨双秀眉一紧,眼泛杀意。

  “甘玄同!”

167、信物,钥匙

  来人一袭白色西装,搭着领带,戴着眼镜,瞧着像个大学老师,但眉眼间却若有若无的挂着几分邪气,狭眸带笑,油光噌亮的皮鞋在地上带起一串“哒哒”脆响,走的不紧不慢。

  竟然是甘玄同。

  不光杨双目泛杀意,练幽明也动了杀心。

  看来此行是个鸿门宴啊。

  这洪门居然真和甘玄同搅在了一起,还设了这么一个局。

  只是他前脚杀心乍动,后脚甘玄同的一双眼珠子便转动着瞧了过来,眼中透着几分冷意,还有一丝好奇。

  不比当初,练幽明如今五脏经脉俱已练透,也不知怎么的,非但没有像当初那样饭量大增,身形壮大,反而变瘦了不少。

  但不是单纯的瘦,就好像积累的精气正被壮大的五气消磨内散,一点点化入了筋骨之中,令他的肉身变得更为强横了。

  非但如此,肉眼看着瘦了,但体重居然诡异的没有减少。

  他戴着杨双给的面具,一张黑白两色的京剧脸谱,哭不像哭,笑不像笑,露着眼睛和嘴巴,怀中抱剑,剑裹红绸。

  杨双凤眸含煞,语气冷厉地道:“想不到你居然还在羊城,也不怕洪拳一脉和八极门的人找你算账。”

  甘玄同收回目光,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一群小角色罢了,还不至于让我退避三舍。”

  谈笑间,此人已到桌边,坐在了一张大椅上。

  “看来杨姑娘对我的敌意很大啊。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咱们算两败俱伤,何必耿耿于怀呢。不如放眼将来,携手并进,定能大有所为。”

  杨双的一张俏脸冷若寒霜,也不接话,而是看向那个大和尚和唐装老者,“你俩就是洪门的高人?居然和甘玄同沆瀣一气,同席而坐,真是有够可笑的。”

  大和尚只顾吃肉,说话的却是他身后的妖娆女子,嗓音娇滴滴地道:“小妹妹说话好生直率,我喜欢。但是,世道都已经变了,前人之志,与吾等何干,与其打打杀杀的,还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化敌为友,将难受化为享受,岂不皆大欢喜……唔……咯咯……”

  这女的说着说着,竟毫不避讳的与那和尚耳鬓厮磨起来,气息急喘,胸脯起伏,在灯下露着大片风光,听的人面红耳赤。

  练幽明正听的皱眉,冷不防那女的媚眼一转,径直瞟了过来,看的人一阵恶寒。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阿杏在边上轻声道:“欢喜禅。”

  练幽明瞧着那女的,又看看女人怀里搂抱着的大和尚,心里别扭之余还额外有几分好奇,敢情还真有这种邪门功夫。

  见他瞧得目不转睛,那女人故意挺了挺腰身,媚眼如丝的娇笑道:“站那么远看得清楚么?要不到我这边来仔细看看。”

  一下子,一群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练幽明,气氛立时变得古怪起来。

  练幽明脸一黑,他发誓自己绝对没看对面那狐媚子,而是在打量大和尚胸口的那串念珠,颗颗大如核桃,泛着乌光,好像是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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