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练幽明都这么说了,男人也懒得动手,骂骂咧咧的领着路,然后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一直走到山腰的某个位置。
等绕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树丛,才见后面居然是一片乱葬岗。
而在零零散散的坟茔间,朱媛已经醒了,神色紧张无比,如临大敌,但等看见扛着自行车过来的练幽明,又傻了眼,然后眼露焦急,慌张道:“是你?你怎么来了?”
“张老爷子,这小子骑着脚踏车追过来的,说是跟那个女人一起的,我就给带过来了。”
男人给另外二人介绍着。
练幽明将自行车放在一旁,凝目瞧去,才见那二人分别是一名头发花白的唐装老者,和一名穿着贴身短打的中年汉子。
老者是个跛子,穿着件蓝色唐装,杵着一根精钢铁拐,落地“笃笃”有声,可见份量极重。而那个汉子也不简单,挽着双袖,环臂而立,气息绵长似水,太阳穴高高隆起,俨然是个练家子。
趁着几人互相打量的功夫,朱媛赶紧把练幽明拉到身后,语速飞快的叮嘱道:“等会儿打起来你先跑,这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你能想像的,不用管我。”
老者淡笑道:“朱小姐何必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我们带你过来只是为了引出朱武,他从城寨里拿了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交出来咱们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朱媛柳眉紧拧,“拿了什么东西?”
老者叹道:“恕我无法奉告,因为我也不知道,是城寨里的某位当家下的命令,要不是因为这事儿,我也不至于从梧州亲自过来走一趟。”
朱媛面露厌嫌的看着老者,恨声道:“说得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张家是什么东西,和城寨里的那几人狼狈为奸,又伙同那些火车上的三教九流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多少人被你们卖去了东南亚,还有那些街上讨饭的孩子,采生折割,丧尽天良。”
老者脸上生着不少黑褐色的斑块儿,耷拉着眼角,面颊下坠,头顶白发稀疏,闻言依旧还是那副平和淡笑的模样,“你这话就言重了,采生折割我可没干过,但你前面说的那些事儿倒是真的……不过我充其量只是出货,城寨那几位才是真正操持一切的推手,他们还和日本人有勾结,什么赚钱做什么,无法无天,谁能奈何得了啊。”
只这些话一说出来,空气中已悄然弥散着一股无形的杀机。
说了实话,露了底细,可就不能有活口。
老者似是性子温吞,说话的语速也很慢,一对老眼还顺便瞟了眼朱媛身后,看向那个倒霉鬼。
但也仅仅只是一眼,老者面上的温吞便不见了,眼瞳轻颤,眼角抽搐,因为他看见对方在笑,抿嘴轻笑,笑的人后颈发寒。
老者突然哑声问道:“你是谁?”
朱媛听的愣了一下,柳眉紧皱,“你想耍什么花招?”
“他在问我。”
直到一个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朱媛才惊愕无比的回头瞧去。
更让她吃惊的,是练幽明接下来的话,“不才,练了一手太极拳,蒙江湖上的朋友抬爱,得一字之称。”
此话一出,三人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脸上的随意散漫顷刻不见,彼此互望一眼后立时结成了犄角合围之势,气氛凝重的有些吓人。
老者惊疑不定的又将练幽明从头到脚扫量了一眼,然后眼神阴沉如水地道:“原来是太极魔当面。”
练幽明颔首道:“好说。”
可说完,他又笑问了一句,“学姐,不介意我把他们……都杀了吧?”
150、南北香江,江湖恶瘤
“太极魔?”
朱媛气息一滞。
如今佛山武林道捅破天的大事,莫过于北边来了位不得了的后起之秀,竟是要和太极门搭手较技,一个个可都翘首以盼,等着看好戏呢。
自打当年北拳南传,这太极、形意、八卦,三家无不是兴盛一时,可撑到如今,唯剩这太极门势头最大,街上男女老少兴许都能耍两手,也正因为势头大的太久,门徒弟子或多或少都养出了骄纵的性子,行事霸道,喜欢以势压人,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一群人想和太极门叫板吧,奈何又技不如人,而且往昔也不乏有武林中人和太极门不对付的,可下场都不太好,非死即残。
现在有人出头,且还是和太极门同出一脉,谁不是侯着那决战之日。
听说几天前太极门那边就已经放出话了。
登台较技,生死不论
摆明了是要生死斗。
朱媛即便久不混迹江湖,但也是没少耳闻,哪想正主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发什么愣啊,还不退到我身后。”
直到练幽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朱媛才回过神来,迟疑道:“你一个人能行么?”
说罢,转身与练幽明背靠背而立,守着后方。
练幽明想了想,“那我分你一个。”
朱媛沉声道:“尽管放开手脚打,后面的事情我能料理,这些人都是恶事做绝,杀了也不可惜。”
似是怕练幽明不相信,朱媛又补充了一句,“我这一脉师承于林福成,乃洪拳正宗。”
林福成?
练幽明顿时来了精神,在梧州的时候,他那老丈人就说过一些南派武林的传奇人物,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广东十虎”。
而林福成正是十虎之首“铁桥三”的得意弟子。
这人还有个徒弟,叫黄飞鸿。
练幽明惊奇道:“诶,我在沧州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老头,也是洪拳正宗,可惜被……”
朱媛闻言神色一黯,“那是我的一位师伯。”
可惜这人被甘玄同给杀了。
练幽明还记得之前徐天他们一行人前往东北千里追凶,里面就有几个洪拳高手,即便敖飞被他所杀,但一行人还是把尸体带了回去,摘了脑袋。
还有那个赵云踪,以一手“蛇引鹤”的杀招几乎以命换命,也是洪拳高手。
想着想着,练幽明猝然浓眉一拧,直直看向那唐装老者,眯眼笑道:“早些时候,鹰爪门的那些杂碎是跟你搭伙的?还是说火车上那些拐骗人的畜生,从北到南,都跟你有关系?”
老者皮笑肉不笑地道:“尊驾何必蹚这趟浑水,你走你的武林道,我行我的江湖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更好。”
练幽明叹了口气,“这你可就说错了,我走武林道,就是因为你这种货色太多了,碍眼得很。”
朱媛在他身后突然说道:“张家只是牵线搭桥的,主事的是城寨里的那几个人。”
练幽明“嗯”了一声,也听出门道了,从北到南,再到香江,这偌大江湖,其中所牵涉的势力恐怕不少。
当初鹰爪门的那几个果真如他所料,不过冰山一角。
好一颗江湖恶瘤。
“城寨?”
看来有必要得去走一趟啊。
“你能行么?刚才可都中招了。”
练幽明最后又问了一句。
朱媛闻言有些羞恼,“我那是一时不察,他们用我弟弟诱我。”
说着话,这姑娘秀手一抖,闪电般往腰间一拽,立见一条细索入手,前端还坠有一枚锥形的铁质铊头,就好像一个底部尖尖的秤砣,瞧着与绳镖类似。
这却是一种奇门兵器,也属暗器一流。
飞铊。
既是暗器,当然得出其不意。
看似在争辩,朱媛却率先暴起发难,悄然出手,飞驼乍现,从亮兵器到出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嗖”的便化作一道乌光打向那个给练幽明领路的青年。
那人眼皮狂跳,连忙侧首闪避,脸颊一侧顿见皮开肉绽,擦出一串血花,闷哼着退到一旁。
朱媛似是气极自己之前失手遭擒,脚下急追,手中飞驼吞吐伸缩,放长击远,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破空闷响。
身后一动手,练幽明面前的二人也几在同时眼泛杀机。
唐装老者单臂一挥,手中铁拐呼的已化作一道乌光匹练,以横扫千军之势冲着练幽明横抡砸去。
居然是棍法。
而一旁那个身穿短打的中年汉子此时已将双臂垂落在身侧,好长的两条胳膊。
猿臂。
只在老者起招一刹,就见此人呲牙咧嘴的往下蹲身一坐,双手抓耳挠腮,嘴里吱呀乱叫,打的竟是南派硬猴拳。
这也是洪拳。
趁着铁拐横扫,中年汉子在地上翻身挤近,以猴形刁手进招,眨眼便到了半步之外,猿臂收放抢攻,一上来便是掏裆打肾的杀招。
乍觉裆下发凉,练幽明面颊抽搐,怎么这些打猴拳的老喜欢朝下三路招呼。
二人许是精于配合,一上一下,铁拐先行,杀招后发,来势极汹。
练幽明急退,二人急追。
别看这老者是个跛子,不想拖着一条瘸腿,腾挪纵跳竟一点都不慢,手中铁拐翻飞来去,身畔的碎墓残碑但凡被扫中,无不是炸裂当场,砖石飞散。
直到瞟见朱媛随那青年转战至林中,练幽明才步伐一住,站在一座荒凉的老坟前。
四面白砖堆砌,长满荒草。
“呵呵,太极魔,不过如此!”
唐装老者闪身追来,手中铁拐抡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可怕风啸,势如刀劈斧凿般狠狠砸向练幽明的胸膛。
而那中年男人矮身蹦跳如猴,连翻连滚,满面凶相,双手扣抓之下,木石留印,指力好不惊人。
但眼见铁拐即将加身,练幽明竟是不闪不躲,左肩一耸,左臂一抖,整条袖子须臾之间便已呼的撑起,内里如有龙蛇游走,风云激荡,涨大撑圆了与那铁拐撞在一处。
遂听“嗡”的一声颤鸣自铁拐上激起。
练幽明单臂一触即沾,却非硬接,而是在临近一瞬,以下切上掀之势沾着铁拐自下斜斜贴上,再顺势往上一拨。
嗡鸣震耳,便在老者那动容变色的神情下,手中横抡的铁拐骤然被带偏了方向,向上而去。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劲令铁拐震颤不止,宛若一条挣动的狂龙,几欲脱手。
“嘿。”
老者吐气如雷,大喝一声,双手齐按铁拐,意图稳住自己的兵器。
但如此一来,这开碑裂石的一击,便就此断绝。
可也在同时,一只大手顺着铁拐往下一捋,竟擒住了铁拐的另一端。
脱拐横空,老者与练幽明互擒两端,一个满面惊容,一个却在无声狂笑。
练幽明左手擒拐,右手也没闲着,太极绵掌下沉一接,便将那中年汉子的一对猴形刁手纳入掌中,画圆拨转,如封似闭,宛若一方樊笼,封住了对方的攻势。
中年汉子见状神情愈发狰狞凶戾,刁手暗提,塌肩缩腰,沉臀垂肘,“吱呀”一声厉啸便蹬地飞扑而起,却是见练幽明腾不出左手,打算自下攻上。
老者也是急忙援手,紧握铁拐,内劲狂提,倘若练幽明撤手迎击,一拐便能直击其心胸,即便不松手,独手难支,又如何面对那打法凶残的猴拳。
练幽明岂会撒手,嗤笑一声,五指筋骨毕露,虎口紧握,整条袖子不住起伏鼓荡,任凭老者如何发劲走转,始终纹丝不动。
再看那腾空扑抓的汉子,不过半息,已到面前,双手连抓连探,掏眼砸喉,贯耳取心,面目凶戾骇人,呲牙裂嘴的凶相仿若一只活灵活现的山魈厉鬼。
手上起招,双脚也没落下,此人蹬踹一挂,双脚已悄然勾向练幽明的两肋。
然后,迎着对方那副狰狞嘴脸,练幽明的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起来,喉舌间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吞气声,两腮塌陷急收,怒目圆睁,五官形貌犹若化作一副龙相,眉眼皆立,眉心红痣迎着天边残阳,殷红如血。
“吼!”
只在杀招抵进前的瞬息,练幽明塌陷的两腮倏然鼓起,喉舌大开,膨胀的胸膛急速挤压内收,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登时响彻山林。
虎啸一出,群山悚寂,四野蝉鸣尽皆无声,唯余虎吼余音在山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