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幽明叹了口气,慢悠悠地道:“谁生谁死还很难说呢。你是暗刀子,却明里和我约战搭手,未免太过自负了些。”
胖子背负双手,冷哼道:“呵,你真当挑了鹰爪门就不得了了?就那破落户,我一只手便足以掀翻。”
练幽明闻言而笑,他不笑时眉眼间尚且有些书生气,瞧着俊朗英伟,可只这呲牙咧嘴一笑,霎时狂态浮露,狰狞尽显,眼中凶光大冒,只似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一只吃人恶兽,犹若狮虎过境,周遭的虫鸣顷刻消停下来。
“尊驾如何称呼啊?”
胖子闻言一双笑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隙,皮笑肉不笑,肉笑骨不笑,大手大脚往那一站,笑的人不寒而栗。
“只手遮天,孙求胜。”
练幽明听的直摇头,“你这名字取得可不太好,求胜,那就是败。‘败’字为先,先败而后胜……呵呵……只可惜你今晚胜不了了,一败涂地不说,连命也得搭进来。”
此话一出,孙求胜的一张圆脸立时狠狠抽搐了两下,眼中寒芒暴涨。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感觉眼前青年那刻薄恶毒的言语有些似曾相熟,好像在哪儿遇见过,听到过。但看着练幽明的那张脸又和探寻到的消息一模一样,便也没有过多细想。
“传闻都说你会成为第二个薛恨,呵呵,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薛恨了吧。”
练幽明不以为然的轻声道:“我可不想成为他,我充其量只是想踏过他。”
话起话落,二人身侧双手轻轻一振,后背衣赏底下顷刻沟壑纵横,不由分说,双双又往远方奔走出一截,直到灯火远去,四野寂静,唯剩月光当空,方才同时止步。
“那就来吧。”
“好啊。”
而就在止步的刹那,孙求胜单足一稳,拧腰错腿,穿云手由左探入,直取练幽明胸口要害。
练幽明“呵”的一笑,借势猛一吸气,胸腹间乍听“咕”的一声蟾鸣,内息鼓荡一刷,胸前悄然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已是将孙求胜那一记穿云手的内劲化去。
气劲交锋碰撞,练幽明不慌不慢,以太极单鞭起手,左手成钩横挂,右掌虚按前推,半步马大开大合,双手如封似闭,如拨似揽。
他本想将孙求胜的左手揽入怀中,擒抱入手,岂料对方反应奇快,袖筒撑圆,内里软若棉花,一震一抖便摆脱了缠丝劲,缩身撤掌急退半步。
“太极老架?”
见面前人露出这么一手,孙求胜的表情可谓精彩万分,退步间右掌拢指成锤,一记撇身捶直击前者面门。
练幽明见状右手上托,以掌对拳接住这一击,左手跟着五指虚拢,化为太极捶,也是直击孙求胜面门,劲风破空,呜呜作响。
不想孙求胜的反应竟和他一样,以拳迎掌。
二人一攻一守,变换奇快。
但拳掌相接不过半秒,俩人招式再变,双臂只若龟缠蛇般纠缠在一处。
孙求胜以勾手、缠手搭着练幽明的双臂连拨连转,手上推转,脚下走转,鞋底的土石沙砾全都被霸道无匹的暗劲碾磨出一阵恐怖的爆裂声。
练幽明却看的冷笑连连,对方未得缠丝劲真传,竟敢用这种以圆化直的化劲打法与他争锋,还真是把人看扁了。
他双臂同样顺势一搭,跟着画圆推转。
却非斗招斗技,而是在斗劲。
只说这般交锋之下,俩人双臂搓磨来去,起初速度还很快,可越推越慢,越转越缓,到最后只若推磨一样。
然而明面上看似风平浪静,但内里早已是天雷动地火,沿途过处,就见被他们触碰到的东西无不崩碎横飞。
尘飞土扬间,二人浑身筋络贲张,气血如沸,争斗不过几息,全都血贯双瞳,两臂搓磨碰撞处仿若被铁刷刮过,毛孔中肉眼可见地泌出大片血色。
俩人如今便好比两个搅动一切的漩涡,先前还只是初试,如今连番碰撞,内劲强催,狂暴且霸烈,就看谁先将敌手纳入自己的内劲漩涡之中。
孙求胜整张脸充血通红,眼珠子都快冒出血了,心中更是惊骇不已。
自练幽明挑了“鹰爪门”才过去多久,居然能有这般非凡进境。
内劲比拼,他这种老江湖居然一时间拿不下这么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唔!”
杀心浮动间,孙求胜内息再沉,好似一沉到底,两条本就粗壮的手臂骤然由柔转刚,筋肉膨胀外鼓,却是想要以刚打柔。
特别是对方的一对肉掌,通体光洁不见汗毛,更没有毛孔,落在月下竟好似玉石一般,奇异的厉害。
外家掌法?
练幽明眉头一蹙,刚想变招,不料对面的孙求胜张嘴一吐,一注血溅直击门面而来。
血箭蒙眼在前,此人奋力再振,四条纠缠的手臂齐齐脱离。
下一秒,两只厚重肉掌不偏不倚,直直落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似是自觉胜算巨大,孙求胜冷笑开口,“小子,好叫你死个明白,我这是铁砂掌。”
可话音坠地,他的表情却不对劲儿了,但觉掌劲落处,面前敌手胸膛上的筋肉似在蠕动挪动,且在不住外撑。
练幽明面无表情,面颊上还有一道血箭染出的血痕,但他的眼神中却充斥着戏谑和嘲弄,浑身筋骨脆响爆鸣,却是因为先前内收了一截,如今正在回归原本身形。
望着面前节节长高的魁伟身影,孙求胜面上的笑容陡然一僵,只剩下浓浓的惊疑和不敢置信,连忙重新打量起眼前人,好似要看个清楚。
“你……你是青帮的那名‘通’字辈神秘人?”
“通!”
两声锤击的闷响几乎同一时间砸在孙求胜胸膛上。
这时,二人四目相对,练幽明才冷幽幽地道:“总算没有蠢到无可救药。”
144、大成铁掌,气象惊人
“唔!”
双拳当胸,孙求胜的口中当即呛出一股滚烫血箭,脸色难看无比。
“想不到你居然有两重身份!”
眼前这人不但得了太极门的真传,居然还是青帮“通”字辈的高人,这如何可能?
而练幽明遭受到那么一记重掌,也并非毫发无损,至少他的喉头还蠕动了两下,脸色白了几分,但在一息过后,一切又复如常。
太极门的暗刀子,到底不是等闲之辈。
这人铁砂掌的气候绝对比敖飞高出不少。
练幽明还记得敖飞的双手布满了厚黑老茧,生硬如铁,十指关节粗大异常,练的也是铁砂掌。而此人的一双肉掌却练到了死皮硬茧褪尽的地步,细腻如玉,暗藏杀机,这是暗劲练透的表现,内劲攻伐全身的武道气象。
不光是暗劲,此人的明劲也该有成了,但唯独化劲还不够精深。
好生了得。
然而,这人蠢就蠢在明明是个暗刀子,却偏偏要和人明面争锋。
一个精通杀人技的暗刀子,可比五六个同样实力的武夫要可怕的多。
更重要的,这人还错判了对手,也错估了敌手的实力。
相反的,从头到尾,练幽明可没敢轻视对方半分。当初大兴安岭匆匆一瞥,这胖子和那瘦子便有几分三劲之上的影子,即便没敢确认,但也给带给他一股莫大的压力。
“所以,早在开始之初我就说了,让你话别说的太满,啧,这下吃亏了吧。”
练幽明侃侃而谈,说的漫不经心,但眼中的杀意却在高涨。
二人拳掌一推,各自撤开。
孙求胜抹着嘴角的血迹,练幽明则在擦拭着脸颊上的痕迹。
“当初我们在大兴安岭中遇到的那个蒙面人也是你?”
练幽明掸了掸胸口,慢悠悠地道:“现在才反应过来,我真不知道该夸你聪明还是该说你愚蠢。你今天能在码头上遇见我,难道就没想过我是从哪儿过来的么?”
他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忽然掀眉睨向对方,似是窥探到了对方的什么秘密,眸光灼灼,揶揄一笑,“我明白了,你该不会是想着从我嘴里套出‘钓蟾功’还有‘缠丝劲’的练法吧?心里要的多了,想的可就少了。”
孙求胜的脸色白了,但很快又红了。
比起身体上传来的莫大痛楚,他更难受这种源于敌手的羞辱。
而且练幽明还真就猜对了。
一个毫无背景,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有何资格身兼钓蟾功和缠丝劲。
结果此人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为了青帮“通”字辈的高人。
只是孙求胜的心思很快又稳定了下来。到底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身份猜错了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人实力即便有所精进,也还太年轻了。
既然年轻,那他的胜算依旧很大。
练幽明笑了笑,不慌不忙,他就要对方这种反应,这种杀机凛然、斗志高昂的眼神。
不同于之前在梧州遇到的那几个,那是为了救燕悲同,以防万一,用了暗招。
而对于眼前这个,他想要酣畅淋漓一战。
武夫之争,终究还得实力说话。
练幽明眼下可不是为了杀人,或者说不光是为了杀人,也为了凝练自己的武道之路,提升自己的实力,磨炼自己的打法。
投机取巧只能争一时,争不了一世。
且尚有大敌在前路静候,焉能分心于左道旁门。
他说,“进!”
孙求胜狞笑一声,果真大步踏进,右掌一运,无声无息便到了练幽明面前,五只紧拢,手掌肉眼可见地涨大一圈,掌心血气汇聚,沁着一抹骇人的红。
“刚劲?那就看看谁硬了。”
练幽明双手握拳,双臂自然垂落,神情尽敛,瞬息间已猛吞了一口气,只待喉舌一闭,原本耷拉着的双臂不过眨眼便血脉贲张,筋肉齐齐紧绷起来。
就在重掌当胸落下的前一刻,他侧身闪避,双手五指虚拢成锤,顺势横臂砸出。
孙求胜一掌未中,左臂急忙屈肘拦挡,然而只在和练幽明双臂相遇的刹那,他才彻底变了脸色。
盖因这两条手臂看似刚硬如铁,至刚至猛,然而触及一瞬居然像一条软鞭般崩颤一抖,如同甩动钢索时最后摆尾的那一记炸响。
“打神鞭?”
孙求胜蓦然惊觉左臂传来一股轻微的僵麻,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双臂横击在前,练幽明拳若重锤,双臂轻提,双拳抡砸翻飞,照着孙求胜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太极捶!”
孙求胜的瞳孔先缩后扩,面上流露出一抹深深地凝重。
这“打神鞭”便是练幽明琢磨出的那股以点扩面的奇劲。而“太极捶”则是劲发一点,拳劲可直直破入敌手心肺,直击内在。这二者乃是一刚一柔两种截然相反的内劲变化。
但现在,这两种变化已尽归于练幽明的双拳之上,以一种神异无比的打法呈现了出来。
刚柔相济。
孙求胜看的是心惊肉跳。
尽管这般打法还有些生疏稚嫩,刚劲有余,柔顺不足,但却已有一种非同小可的武道气象。
因为,那太极宗师杨露禅便是走的这般路数,无敌天下,横行人间。
孙求胜即便深知眼前人的武道气候尚未大成,但也还是心神震颤,有种莫名的忌惮。
但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惊怒。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