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练幽明可不想坐以待毙,他确实能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如果没有遇上的话。然而如今人事已尽,天意又现,老天既然让他撞上,岂能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地窖里好像有东西坏了,有股臭味儿。”
杨排长愣了愣,“那我等傍晚下工了进去看看。主要还是最近太忙了,吃喝都是将就凑合,隔三差五才下去一趟。你也知道咱们这边又冷的快,一年到头就这两月最忙……”
练幽明抿了抿发干的唇,已经无心听老排长后面说了什么,然后又看看边上的谢若梅,少女正盯着他笑,都没发现什么异样。
等了会儿,直到锅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味儿,杨排长才给练幽明和谢若梅一人盛了一大碗米饭,上面盖满了焖好的荤肉。
“你俩放心吃,管够……我先去伐木场送饭!”
趁着杨排长下山去给伐木工人送饭的间隙,练幽明眼泊闪烁,然后迎着谢若梅疑惑的双眼,凑近附耳低语了两句。
谢若梅的表情登时也凝重起来,搁下碗筷,起身就准备往外走,可临到门口又担忧的回头瞧来,“练大哥,你可千万别急着进去啊。”
因为练幽明让她回去招呼徐天那些人过来。
“放心,我肯定老老实实等你们。”
练幽明笑着摆摆手。
谢若梅闻言这才快步出了林场,马不停蹄的下了山。
只说少女前脚刚一离开,练幽明便三下五除二的把饭扒拉进嘴,站了起来。
这等大敌非同小可,猜错无非多想,猜对可就杀机无穷。
而且李山说过,这些绝顶高手恶战,如那甘玄同和白莲教主一般,是在不停挪动的。
白莲教主那些人他还能追得上,但守山老人这些存在,看都看不见,能撞上就已是烧高香了,哪能轻等啊。
万一就这会儿功夫,便失之交臂了呢。
不行。
不能等。
所以,趁着林场冷清无人,趁着谢若梅离开,他决意进去一探究竟。
咂吧着嘴里的肉味儿,练幽明不住放松着自己的气息,舒展着自己的身骨,尽量看上去不那么紧张,又点了一盏油灯,走出饭堂,绕到那间土屋,走了下去。
灯火一映,昏黑的暗室立时被照亮,一切种种瞬间显现在火光下。
只是这样一来可就要了命了,之前没有觉察,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嗅着空气中的那股异味儿,练幽明莫名的有些不寒而栗。
这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源于一种肉身对外界危机的自警,譬如寒气一逼,哆嗦间立时肌肤起栗,好似触电。
又好像再猛的猎犬,闻到虎尿,也得夹着尾巴吓趴下。
而且瞧着手里的灯火,练幽明蓦然瞳孔震颤。
遭了。
万一这暗室中藏有绝强存在,那他刚才顿足回望的动作会不会已经暴露了自己?
现在又进来,分明是自寻死路。
空气压抑的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练幽明已经忘记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仿若曾经初见薛恨那般,他竟有些手脚发凉。
不行,不能慌。
假如这二人还没分出生死,便说明双方实力相差不大,或是因为某种原因处于僵持。
而他的出现,说不准就是打破僵持的契机。
“妈的,拼了。”
练幽明突然眼神一狠,既然这样,干脆他就以身为饵,诱那神秘高手来攻,给守山老人创造机会。
心思一动,他也不再畏畏缩缩,而是拎着油灯,胆大妄为的肆意扫量了起来。
灯火过处,眼前的暗室亦如当初,四四方方,连接着入口的通道,除了尽头那张石床,一左一右还有两根石柱,上面挂着半截没烧完的白蜡烛。
两口大缸是在左边,右边是那些土豆、红薯、玉米棒子,还有一些随意散落在地的杂物。
练幽明眯着眼睛,看的很仔细,目光几乎扫过了每一处角落,留意着所有风吹草动,连几颗烂透了的土豆都数清楚了。
并没有急着去那张石床前一探究竟,他站在暗室的中心处不停环顾四周,看了一遍又一遍,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不见任何异样。
练幽明浓眉紧皱,又照了照地面,连头顶也没放过,整个暗室尽览无余,可惜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阵阵微风顺着通道飘入,驱散着暗室里的臭味儿。
他气息轻轻一松,正准备朝石床走出,可刚缓了口气,眼中瞳孔顷刻急缩,然后狂颤。
臭味儿是淡了,可一股微乎其微的腐朽气息却在这时悄然窜入了他的鼻腔,从颈后顺风飘来,好像附骨之疽般,又恍若近在咫尺,近到了极点。
这种腐朽之气练幽明不是没有闻到过,当初守山老人口吐灰气,身形塌缩之时,浑身上下就散发着这种味道,好像五脏六腑都已经腐朽烂透了一样。
散功之劫。
这股气息的源头也肯定不是守山老人。
因为,他已经猜到对方在哪儿了,就在身后。
偏偏练幽明自己没有半点觉察,甚至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人缩身在他的视野死角,随身而转,无有半点动静,更是脚不留痕,气息极静……
甚至,练幽明都怀疑对方现在正趴在他的背上,静静注视着他。
“我艹!”
练幽明心里呻吟了一声,看向了那张石床。
此时此刻,已不用想了。
身后这人当是那位神秘强敌,而守山老人肯定就在石床之下。
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如此手段,跟他娘撞鬼了一样。
怪不得僵持不下,敢情都是快要散功的老怪物。
练幽明只觉口干舌燥,但还是咬着牙,朝石床走去。
他已在心里想着该怎么做才能令守山老人一战功成,但思绪转了几转,竟不知该如何去施为。
因为练幽明愕然发现,他连对方身在何处都不确定,做什么都是徒劳。
但不行也得行,形势至此,已发系千钧,容不得半点迟疑,心中恶气升腾,只在立足石床前的须臾刹那,练幽明气息轻吐,眸中精光暗凝,透着狠色,拎着油灯的左手悄然一松。
他想试一试。
随着油灯离手坠落,练幽明喉舌一鼓,钓蟾功暗催,后背衣衫立时激出一圈涟漪,左手屈肘反扣,右手握拳拢锤,正待豁命一搏。
可也在这时,一声不轻不重又漫不经心的笑叹猝然自练幽明身后响起。
“呵!”
这个笑声,低哑嘶唳,宛若铁石刮擦一般,且吐出的气息仿若没有半点温度,就好像一注冷水,溅在了练幽明的脖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果然在身后。
练幽明仿若触电一般,头皮一炸,正待反应,突然就见面前的石床轰然炸裂,一只拳头破石而出,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随拳而起。
久违的面容再现眼前,守山老人面无表情,顶着一头稀疏到几快落完的白发,形神枯槁,貌如恶鬼,直击练幽明身后强敌。
而就在守山老人提拳起身的这个过程中,老头枯柴般的矮瘦身骨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壮大高涨,面上褶皱悉数被紧绷的皮肉抚平,灰黯的肤色顷刻洋溢出一抹光彩,身骨节节拔高,宛若从一个油尽灯枯的老者化作一个魁梧青壮……
但这一切,只是眨眼,快的人来不及反应,便是练幽明也跟不上动作,只能看着面前这尊恐怖的身影。
然后,
“啪!”
油灯灯罩坠地破碎,灯苗亦是刹那熄灭。
暗室之中,又复昏暗。
几在瞬间,
“咕!”
“咕!”
却听两声闷鼓一般的蟾鸣从练幽明身前身后齐齐惊起。
方寸之间,杀机陡起。
128、险象环生,终得胜机
快,好似比电光石火还快。
灯火乍灭,练幽明心神一凛,眼前视野骤然转暗,便是守山老人的面容也在那明暗变化间飞快消失,倏忽而起,化作一道难以形容的疾影。
他双眼急眯,运足了目力,依稀就见一颗拳头自面前爆散的尘烟中砸了出来,然后停在自己面颊右侧,顿在眼角位置。
因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自练幽明身后探了出来,接下了这一拳。
拳掌相接,气劲狂涌,惊的人眼角抽搐,气息一滞。
双方所修习的居然都是钓蟾功。
看来此人还真和甘玄同有莫大关系,兴许就是一位清朝那会儿的八旗勋戚。
但短暂的震怖过后,练幽明眼神微凝,眼中可没什么忐忑,更没犹豫,也无惧怕,相反还有一丝庆幸。
因为,他步入此间,绝非糊涂行事。
守山老人既有心诱敌,自是处于被动,而且僵持了这么久,看样子分明是这尊大敌故意拖延。
练幽明起初担心二人变换战场,想的就是这件事儿。
守山老人快散功了啊,已是油尽灯枯,拖得越久,死气越浓,胜算越少,又还能僵持多久?
所以他才冒死一探,才为之庆幸,因为来对了。
更重要的,是他先进来了,找对了地方,而不是甘玄同或其他人来了。
李山说过,甘玄同与此人关系匪浅,若能杀了,便可让守山老人多些胜算。
争分夺秒的恶战,岂能轻等。
而且,适才他用的是钓蟾功起招。
蟾鸣一起,杀意乍现,这既是准备殊死一搏,也是为了给石棺里的守山老人传递消息,告诉对方他已先一步找到战场,大可无需顾及,放手施为。
如果不是一切发生的极快,练幽明其实更想直接说出来,说甘玄同已败,白莲教已退,徐天等人正在赶来,但说话可比那一声蟾鸣慢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怕一字吐出,即刻迎来死劫。
这也是练幽明身陷困境,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只能冒险一试。
好在两个人都听明白了。
一个听出了弦外之意,已经拖不下去了,一个也能化被动为主动,窥得先机。
如此一来,僵局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