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已经能感受到,先前那次进来,对方已经有所觉察,或许不是发现了他的身份,而是处于保险起见,恐怕再慢一会儿就得换地方了,时机转瞬即逝,绝不能再拖。
换句话,练幽明这是以身为饵,以命破局。
所以,便在灯火熄灭的刹那,练幽明迎来了自己步入武林江湖以来最恐怖的杀机。
那拳掌对撞刚刚落定,一记剑指,直直破空刺来,打的是他后腰,这一击但凡落实了,顷刻命毙当场。
练幽明哪能不做防备,他在进来以前就做好了面对这等险恶境地的准备,早在灯灭之前,胸腹间的内息便已鼓荡充盈,一声低沉压抑的虎吼骤然自齿间挤出,奇异的鼓动韵律,几乎令心、肺、肝、肾四条经络齐齐通透,筋肉骨骼也在震颤不停。
“吼!”
金钟罩强催之下,练幽明口鼻见红,却是先前恶战的旧伤发作,但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筋骨爆鸣,筋肉在蠕动绷紧,仿若活了过来,在不停疯狂内收,像是全都裹向了身后要害。
肉身结盾。
他可不想拖守山老人的后腿,牙关紧咬,恶狠狠地道:“甘玄同已败……不必管我。”
这句话,他前半句是说给身后那人听的,后半句是说给守山老人听的。
语出话落,那一记剑指也要落下了。
但是,恰恰就在这时,不曾想暗室入口处蓦然多了一道脚步声,一个突兀至极的脚步。
“踏!”
这道脚步声无有来时的动静,也没有去时的声响,宛若凭空乍现一般,甫一落地,已在战圈边缘,仿若进一步即刻便能挤近厮杀,退一步转瞬亦能抽身远去,位置选的是恰到好处,也最为致命。
脚步声一落则寂,再无余声。
而那狠辣绝伦的一记剑指,在这道脚步站定的同时,竟跟着顿了一顿。
脚步声是在入口处响起的,也是在练幽明的身后,更在那名神秘大敌的身后。
练幽明原本不光绷紧了身骨,连精神也紧绷了起来,牙关紧咬,等待着硬扛那绝强杀招。
他能倒下,能被杀死,但绝不会引颈待戮,不战而败。
但是想象中的恐怖劲力并未加身。
只因那剑指堪堪一顿,他面前的守山老人骤然双目圆睁,眼中精光大烁,璀璨神华宛若化作两口神锋,对上了一双同样陡然睁大且惊怒震怖的老眼。
目击之术。
剑指宛如触电般急收而回,但四目相对的一瞬,一记势如万钧重锤般的拳头已悄然越过练幽明的头顶,砸在他身后那道神秘身影的胸膛上。
拳劲急落,不是某种清脆的骨裂声,而是一连串密集如雨滴散落般的细碎声响,又好像化作一片碾磨豆子的异响,令其整个上半身都在昏暗中隐隐塌下去一片。
几在一前一后,那记剑指,亦是化作一记手刀,狠狠插进了守山老人的胸膛。
这般突如其来的诡异变化却是把练幽明看的一愣,适才他内劲狂催,鲜血灌耳,耳膜子嗡嗡的,啥动静都没听清楚啊。
但目睹这般场景,他的反应可不慢,臀尖急沉,蹲身下坐的须臾,双手齐齐握拳成锤,看也不看,斜身就砸。
但一拳击出,练幽明就觉拳头碰到了一块儿冷冰,拳下劲力更是好像落入一片急旋涡流之中,反被震得气血翻腾。
不待反应,那记手刀已急抽而回,带出几滴殷红血水。
紧跟着守山老人纵身飞扑而起,好似化作一道鬼魅般的疾影,在墙壁上倏然一掠,便投入了阴影之中。
练幽明匆忙转身,只来得及看见一抹衣角在入口拐角处一闪即逝,去的无声无息。
嗯?
那位神秘大敌竟然要逃。
赢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感受到身后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绝强杀机,但对方为何没有落招,还错失了先手。
练幽明强撑着就想去追,但堪堪起身脚下便一个踉跄,又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才历经连番恶战,本就是重伤之躯,刚才又强提内息,以至旧伤复发,哪还有余力啊,只能扶着石床的残骸,徐徐站起。
擦拭着面颊上的血滴,练幽明有些手脚发麻的坐在一块石板上。
气息长长吐出,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
“这也太玄乎了,从头到尾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见,还差点丢了小命。”
看了眼破碎的石床,练幽明缓了缓,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朝外面走去。
林场外面还是一切如旧,头顶艳阳高照。
练幽明也再没别的举动,他能做的不多,如今就只剩静待战果了。
回到饭堂,杨大炮还没回来,练幽明端着谢若梅剩下的半碗饭,埋头吃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世上像这种神出鬼没的高手还有多少。”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如果这些存在都是和甘玄同一伙的,那可就有些棘手了。
练幽明都在考虑要不要暂时不读大学了。
既然强敌当面,不行先力求精进武道,不然分心两用,短时间内恐怕难成气候。
不过,这个神秘高手的手段虽是诡谲绝伦,但好在还会怕死,还会逃,那就不算无法战胜。
且这人气血衰败,形神已枯,或许年轻时强横绝伦,但眼下也到了人生末路。
可即便这样也不能大意,练幽明还记得那长白山里的老药药方,照李大的说法,那玩意儿能延寿、破劫,便是破散功大劫,鬼知道甘玄同那伙人有没有类似的法子。
“算了,不想了,回去再说,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但南边我肯定是要去一趟。”
这时,杨大炮也回来了,可没瞅见谢若梅,不禁问了一嘴,“那姑娘呢?”
练幽明笑道:“她有点急事,先下山了。”
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老排长,那地窖里的石床被我弄塌了。”
杨大炮又给练幽明盛了一碗饭,不以为然地笑道:“你去地窖干啥?哎呀,塌了就塌了,反正也占地方,碍眼的很,我早就想拆了。”
这人忙的不行,吃过饭,和练幽明简单聊了两句,便又赶去了伐木场。
练幽明自然而然揽过了清理地窖的活,把那些石床残骸什么的,还有一些烂掉的土豆、发霉的玉米都打扫了一遍。
也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掠入了地窖,一个个负刀背剑的,徐天更是背着个枪囊,里面是两截短枪。
但瞧着空空荡荡的地窖,徐天愣了一愣,蹙眉道:“人呢?猜错了?”
练幽明道:“没有,他们换地方了。”
徐天眼睛一瞪,怒道:“换地方了?是不是你小子又不分轻重,瞎他娘折腾,把人给惊走了?”
杨双也急得直跺脚,“哥!”
练幽明却迟疑道:“我觉着吧,应该能赢。”
眼见杨双急得都快抹泪了,他只好把前因后果简短说了一遍。
闻言,一群人又都拧眉沉默下来。
如此说来,练幽明的决定倒是没错,干脆果决。
且还是以身犯险,帮了大忙。
不然即便他们赶来,就那神秘高手诡异的身法,能不能赢先不说,这一行人铁定得搭进去几个。
但是,
练幽明扭头就见谢若梅正凑到跟前盯着他,特别是听到他差点丢了性命,眼睛都红了,“不说了让练大哥你等人么?”
徐天也冷哼一声,“你小子就是不长记性。”
李山背着双刀,沉声道:“眼下咱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静待战果了。”
练幽明叹了口气,“别慌,我这不好好的,事急从权嘛。而且那人今天要是赢了,将来肯定还得对付,与其这样,还不如今日一搏……那我就在这儿住一晚吧,你们先撤,妹子你晚点看情形再上来,就在那片废弃宿舍就行。”
杨双忙点着头。
练幽明又安抚了一下谢若梅,
没一会儿,一群人来的快,去的更快。
练幽明收拾完地窖也出去了,傍晚时分,他和杨大炮说了下,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宿舍打起了地铺。
只说静坐到凌晨时分,一声蟾鸣猝然自屋外激起。
练幽明睁开眼睛,推门出去,就见那一抹月色下,站着一位黑衣老人。
一老一少再相逢,守山老人的脸上罕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好。”
说罢,老人转身掠向远方。
“跟上来!”
129、吾辈中人,后继有人
月上中天,云收万岳。
瞧着那道已经掠入山林的背影,练幽明步履一迈,人已疾步追出。
不远处,杨双也听到了蟾鸣,快步跟了上来。
借着头顶皎洁的月华,练幽明发现老人面容虽老,但不像之前在暗室中看见的那样。白天破棺而出的那会儿,这人简直瘦骨嶙峋,白发稀疏,老得都不成人样了,但现在瞧着反是给人一种枯木逢春之感,好像和徐天差不多岁数。
只说一路停也不停,直至赶到一方明镜般的湖泊前,老人才停下脚步,于湖畔站定。
“小子,下次别这么莽撞了,我已是将死之人,你却舍命助我,不值当。”
谁能想到老人停下居然会率先说这么一句话。
练幽明先是“嘁”了一声,然后笑道:“瞧您这话说的,值不值当在我,可不在别人,我觉得值,就够了。”
今天这事儿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没有闯进去,而徐天他们也都能赶得上,一番恶战还都赢了,可面对那等非同小可的存在,谁知道得搭进去几个。
武夫厮杀乃是争脚下的方寸之地,不是排兵布阵,不是智计较量,生死胜负不过一瞬刹那,拳脚往来,哪有什么万全之策。
事不等事,人不等人,既然是他练幽明最先发现的这处战场,与其别人犯险,那他进去又有何妨,倒不如试上一试。
守山老人静静看着练幽明,看着这个面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年轻人,那样无所畏惧的目光,那般的意气风发,那样的一往无前,更重要的,是足够年轻,朝气蓬勃,神采奕奕……
就好像彼时初入江湖,闯荡武林的自己,头角峥嵘,于天地山河间走了过来。
谁能想到当初的无心之举,居然有这般收获。
老人闻言略作沉吟,平淡道:“这张嘴还是这么的能说会道,惹人嫌……不过,你这种挺身而出的非凡意气,着实不俗啊!”
虽说语气平淡,但守山老人眼中的笑意却是不加掩饰的。
还有赞赏。
因为每逢大劫大难,真正能奋不顾身挺身而出以血肉补天裂的,往往就是这种人。
瞧着面前的青年,老人慢声道:“都说时势造英雄,大多数人只当是时势成就了一个人,殊不知若无某人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时势亦如秋风,一过即逝。”
练幽明嘿嘿笑道:“您老这是在夸我?”